第七十三章

她语调说得很轻，好想是怕因此而打扰到了我。我虽然不会说，却也听得出来她讲话的时候的口音，不是正规的京腔，那种微微带有着北疆风情的语调，落在耳中让人听的好是舒适。

我抬起眼眸来看着站在眼前的姑娘，她穿着一件纯黑的长裙，简单的样式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她的身量要比我们那边的姑娘高一些，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金钗，斜斜的装饰着。

疏离的眼眸里是亲和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在舒服之中产生了不自觉的服从感。

我第二次想要找纸笔来，却听她笑道：“姑娘只是打手势就可以了，那是贵国宫廷里的文字，我们无缘，自然是没有读过的。”

我那时候疑惑，不知道自己学的文字是只在宫中通行的——这还要得益于我们的夫人，是她创造的这一种交流方式。

这个时候当然是没有人能够解答我心中的疑问了，所以我只是按照她说的去做了。

我捧起一点牡丹花根部的土，又指了指不远处引流过来的井水，手中不断做着比划，那姑娘实在是聪明，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点了点头，说道：“你是说新引流过来的井水冲走了土壤中的营养质。”

我听后心中不免又惊又喜，其实我是没有学过什么手语的，所做的手势也不过是在成长的过程之中迫于和他人交流的需要而自己养成的，况且我们十二个姐妹都不会说话，平日里除了忙在花圃之中，也没有和他人交流的需要。

如今一出宫来，就遇上了这么一个明白我的姑娘，我的脸上也禁不住流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黑衣服的姑娘可能是看我的笑容实在是灿烂，也弯了弯唇角，会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容，道：“既然知道了原因，姑娘这几日就试试吧，治好了就是它们的福气，治不好也就算了，姑娘没必要因此而产生心里负担。”

有一种从未产生过的感觉在我的心中扣了一下，这一刻，我才发觉自己的心弦竟然是从进入院子的那一刻而来就一直紧绷着，那种自我尚且不知的感觉竟然被她一句话说了出来。

我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带我进来的白衣服的姑娘，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姑娘，心中忽然觉的有些欢喜，想着和我一起长大的十一个姐妹，竟也都不及片刻之缘的她们，而这样的人，竟然让我在半天的时间里遇上了两个。

我竟然是头一次感到了老天爷的眷顾。

从那一天起，我就留在了这座院子之中。

平常的时候，我极少能够见到牧也，虽然这实在是和我没有什么关系的，但着实的从内心里，我很是希望能够和她又再一次的对话，后来我才发现，这偌大的院子其实也就只有看守院子的三五个婆子，这样简单的伺候安排，至少依照在南济的宫里，这实在是和主人的身份是不相匹配的。

这样的认识也让我对牧也产生了另一种惊喜之感，我感觉她似乎是开启了我人生认知中的新奇篇章。

那白衣的姑娘倒是来过很多次，我听到院子里的婆子经常叫她姬姑娘，她一般是为了安排院子中的事务而过来的，同时的，她也会关心我的生活，就这样过了大概有小半个月的时间吧，我终于在一天的早晨，看到了一株花枝的苞成功吐了花，我很高兴，蹲在花前仔仔细细的看着，正当我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们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边竟然也蹲了一个人。

她将脸凑的离牡丹很近，那么样似乎是在端详着又似乎是在审视着，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就要这样蹲下去的时候，她笑了笑，道：“这花儿是你种的吗？可真是漂亮。”

我听的出来，她语气之中的充满着欣喜的赞美，这使得我更是高兴，但更令我感到欢喜的是她竟然直接的说出了我的名字——这个在皇宫里基本没有人说过的称呼。

她站起身来，才使得我看清了她的面容。一张鹅蛋脸配上梳在脑后的侧压髻，使她看起来很是端庄，但又不失去这个年龄该有的俏丽。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百褶石榴裙，裙下一双跷角的羊皮小靴，上面一件束口对襟小袄，外罩正红色的狐裘披风，披风的下摆处用银丝秀着一圈玟案，模样低调内敛，却是做功精致，只是那曲折的线条所构成的花样，是我从没有见过的。

她向我笑了笑，明艳的模样映在晚霞的余晖之中，竟是那样的好看，我不禁有些痴了。

想着这几日自己是何其的有幸，竟接连遇上了如此人间极致的姑娘。

我比划着，问她是从哪里过来的，到这里来做什么。其实我是没有权利问这些的，毕竟这实在不是属于我的事务。可我当时只是想问，就觉得能和她说上几句话，也是极好的。

她顺着盘曲而蜿蜒的小路在花圃中逛着，笑道：“你问我呀，我是从北辽来的，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是牧也让我过来的。”

这似乎就是她们之间的友谊，她请她来，她就过来了。

临着花圃的那间房上的窗被人推开了，一人从窗户中探出头来，向她招了招手便转身回去了，路过那朵牡丹之时，她细细的看了一眼，而我也在那个空荡的时候，细细的看了奉化绰约的她一眼。

再后来，由牧也相送着，她上了马车，走前她看着站在院门前的我，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到北辽去，她说在那里我会种出更多的牡丹花来，我想了想生活了不到二十年的南济的宫廷，那种从始至终都处在无声的压迫之中的状态，使得我很想要答应她，但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因为这是我的向往，它不该由公子来承担。

我最终拒绝了她，也要在几日之后踏上了归国的马车。

有些人，有些事，它本就是在你的生活之外的，你有幸来看看，那便是来看看吧，除此之外，实在是没有其他的。

屋内的地龙烧的很暖，炉上烧水的壶不时发出“噗噗”的声音，华恩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羊皮的卷儿，铺在两人之间的小桌子上，两人没有再多的话语，直入主题。

丰腴滑腻的手搭在羊皮小卷儿上的跷角处，指间微动，便从图上圈画出来几个地方，向她道：“这是近来人口失踪较多的地方，多是集中在边际与京城指间的中间地带，他们似乎是很懂得内松外紧的城乡管理的原则，近几年来边界之地无大战事，故而守成的将是对人口的户籍管理记录都是极尽清晰。

所以大致的失踪人口的数量在官府的账薄上都可以找到的数据，但是在这些所谓的中间之带上就不一样了，只要他们能够和官府达成共识，那么带走一些人几乎不是难事，而那些官吏为了不给自己带来麻烦，自然也是不会将这样的事情写到账薄之上。

她再次点了点图上的几个县城道：“这几个地方也只是我们根据地形地势、人口情况推断出来的。”

牧也微微皱眉，思索着她所点的几处地方，她了解她的个性，知道即使她的话语说的不甚肯定，但也一定是有了充足的证据才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至少也是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能够支撑她说出这样的话语，否则她是不会轻易下这样的结论的。

一番言论下来，华恩丝毫不停顿，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向下说去，她用手点了点羊皮小卷儿上的那个用朱红色笔调圈起来的地方，道：“今我四国原本都是先前魏国的家臣，自从分庭割据之后仍然留下这个地方供给魏国的皇族贵胄居住，更是在那里设下了祭祀的牌位，每年都会派人过去供奉。如今罗生门的生意已经做到了这里，既是对我四国权威的挑战，同时又何尝不是我四国分化的体现，可叹现在的朝臣，只知道谋权夺利的事情，对于国家的体面，竟然是一点都不顾了。”

牧也道：“非权谋之事不足以使国家强盛，无国强不能够使黎民生。自从上一次托了我那父皇的福分到江东去巡查，桂峄城的事情已经使得我对这件事情极为关注，但是罗生门盘踞在四国之间已经有了数十载，百年之树尚且可以使墙摧，况且还是如此庞大的组织，其间设计的人员更是身份错杂远非我们所能够想象的，这种事情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引起的后果将是不堪想象的。”

她亦是很早就想过这个事情，四国之中都说她明事理、善谋略，可到底年岁摆在这里，俗话说得好，在聪明的脑袋也不如十年的经验来的珍贵。也正是这样的道理，每一件事情在做出决定之前，牧也都是在脑海之中反复斟酌，这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她知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更不是一己之力能够做到的事情，这时候找了华恩过来，也就是想要找一个商量的人。

她抬起眼眸，看见靠在门边的姬商，笑着扯过旁边的蒲团，招呼道：“你到这里来坐吧，门口有风，当心吹着了。”

华恩却没有接她这句话，眸眼看着姬商走了过来，口中仍是说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如今罗生门已经太过猖獗，恐怕过了些日子更是难以铲除。”

“所以华恩，你要快点长大啊。”牧也忽然笑了，说出了一句似乎即为不符合她年龄的话语，然而这句话说出了口，却又是那么的合适。

这是一句，在华恩不过二八的年华里曾听过的话。

是啊，华恩，你要快点长大呀。

沉沉的语调，掀起了岁月之间的迷雾，她敛起眼眸看着火炉中跳跃的点点星火，眸光闪烁，似乎又是回到了他的塌前，即使在真切的感受着生命的一点点的流逝，他的语调依旧是平静的毫无波澜，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连哭都是压抑的。

他的平静让她无法释放。

从垂下的纱幔中伸出的手紧紧的握着华恩，一字一句的说这可以叮嘱她的话，华恩终于是听不下去了，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掀开将她与他分割的纱幔，却听他猛的提高了声音，慌乱的道：“不要……怀赢……不要……”

从猛然的制止之中再到低低的呼唤，而后来的便是因为先前的提声而引起的不住的咳嗽，一声一声，深入肺部。

“我不看，我不看。”华恩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能够感受到她的哭腔之中的恐惧，他很想发声来安慰她，但强烈的喘息已经使得他不能够再吐出一个字来，他最后想要挣扎的起身来抱抱她，却发现握着她的那只手已经是现在的他唯一完整的肌肤。

细碎的举止声，依稀的在帘子那边传了过来，似乎在有人帮他顺气，然后，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怀赢，快点长大吧……”

那一年，她十岁。

那一年，她登上了前往大苍的马车，她等了很久，没等来他的身影出现在送行的队伍中。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他能够为她找的最佳的保护。

他在为她争取成长的时间。

大苍公历的十九年，在华恩公主离开北辽京城的头一天夜里，咸德帝驾崩，遗命尸首火化，四国惊。

同一年，咸德帝唯一的儿子召天，继承皇位。

小小的胸腔里剩下的只有对未知的恐惧，那是一种漫天袭来的感觉使得华恩宛如溺水之人，无力的在阔大的水域之中挣扎，她知道，那个会叫她怀赢的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他将她抱在怀中，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的写出怀赢的时候，她记得，也永远的记得，所以在她还不满三岁的时候，她就记得，他说赢是先祖辈的氏，前面加上怀，就是让她永远不要忘记……

如今，她记住了，可那个告诉她的人却永远的离开了……

生命的传承，在这一刻得到了深刻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