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月悬于空,笼罩着朦胧的夜色,高堂之下舞动的身影隐隐绰绰,万籁具静的时候,只有笙歌清幽从明亮的窗格之中传过来。

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之中,高墙围绕的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高高的屋檐下尚且还有红灯点亮,衬出这样异于中原的建筑形式。

四角高架,使得屋舍悬在空中,只有正面的高高的楼梯能够和地面相通,然而这些高高的楼梯竟然是由竹子制成的,脚步落在上面,更是发出细微清幽的声音,寂静的环境里,落在耳中,是极为悦耳的声音。

沿着回廊里面挂着的红灯,尽头放着一张极大的屏风,屏风是由丝线织成的,远远的望过去,就像是一处绵延无尽头的矮矮的小山丘。

屏风的前面放着一个宽敞的长方形案台,台上铺着的是兽毛狐皮,两侧又有暖炉相拥,一男子侧卧其上,一身黑衣,在领口的地方微微敞开。

一头长发还带着水汽,这时候正搭在枕头上晾着,宽台的边缘处有两个宫女跪着身子,正在用毛巾帮他将一缕缕的头发细细的擦拭着。

男人身边的宽台下面坐着一名女子,屈腿而坐,怀中抱着琵琶,她的腰身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的弹奏感到疲惫,却为了不能因此终止演奏,只能小幅度的动着身子,试图借着矮矮的台子给自己一点依靠。

但这实在是不能缓解什么的,她只能依旧保持方才那样的坐姿,期待着它能够尽快的麻木,好能够减少感知上的疼痛。

正对着的门忽然就开了,吹进来的清凉的风带给了怀抱琵琶的女子思绪上的舒爽,惊讶于来人的脚步,踏在楼梯上面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最终却是震惊在他那张极为熟悉的脸。

在外面伺候的小宫女这时候才急急的追赶过来,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其实这也实在是怪不得她们,毕竟现在已经是过了凌晨,没有符离娱乐的心态,趁着时候打个盹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们应该是过来赔罪的,这时候看了看高台上的男子的脸色,还是怯懦的退了下去。

因为她们手中拿着的灯笼的缘故,使得来人的身形也是更加的清晰,牧也惊讶于他的模样,震撼于他的气场——纯黑的衣袍质地精良,同色的大氅样式简单,却是在低调之中极具贵气。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胸前交握,铂金材质的戒指色泽深沉,古朴耳尊贵。

唇角之间的线条仍是带着笑意,却是有着一种她从没有见过的凛冽,不再像是往日那般的温润易近。

两边伺候的宫女在高台之上的男子的示意之下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又用极为松软的枕头垫高了他的身子,扶着他稍微的坐起来一些,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竟然使得他的气息微喘,很是疲惫。

牧也依旧是没有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延顺着先前琵琶的曲调。

没有得到主人的指令不能够擅自行动。这才是听命于他人的服侍者该有的样子。

无论她原本是谁,此时就只是一个供人赏玩的歌姬。

来人就那样的站在高台之下,背影的烛火里却是难以掩饰他的光芒,牧也听到他向高台之上的男人说道:“相别不过月余,没想到王上的身子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似乎就没有想要得到男人的回复,很快就向下说道:“王上这里也是怪冷清的。”牧也突然觉的他的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还没来得及抬头,那道目光就已经转了过去,好像方才的一瞥只是不经意之间的动作。

“哟,这弹琵琶的姑娘倒是个妙人。”男人颇为不经意的赞叹道。“王上不如让她过来给小弟倒一杯酒吧。”

这时候的他已经走到了对面的椅子之中。

除了符离坐着的高台,这里所有东西摆放的位置似乎都是随意而不用心的,似乎主人在不值得时候就没有打算用它们来迎接客人。

男人丝毫不在意这一点,就像是现在的他丝毫不避讳的直勾勾的盯着牧也。

此时的牧也顶着琵琶女的身份盈盈起身,听着符离缓缓的声音吩咐道:“火盆里还有温热的酒,你过去拿来,给瞻王殿下斟上吧。”

牧也诺诺的应下了,脚步轻移,端酒而回,跪坐在他的案前,低眉顺眼的将盛满酒的壶恭敬的举过头顶。

和则却是很欣赏她的模样,完美的唇线上扬,一双眼睛里仅映下了她的身影,竟是俯下身来就着她的手,喝干了杯中的酒。

牧也震惊的抬起头来,他却是刚好别过了脸,低挂的红纱灯的照映下,竟是有一份得意之感。

这一番的动作已经的惹得符离笑意连连,和则切实轻掀起眼睫,不做理睬。冷冷的空气之中只有酒倾倒的声音不时出现,她和他离得很近,使得她能够清晰的感受的到那夹杂着悠悠酒香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牧也极力想要在这份压抑之中克制自己,以自然的姿态,低顺着眉眼,拨弄着琵琶。

沉寂的光影之中只听得到屋檐之下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水滴落在楼梯上的声音,时而滑落,时而跳跃,不同的声音触感拨弄着牧也紧张的神经,她不断的强迫着自己专注,否则就是一个不留神,就要弹错了曲调。

然而极速回转的指尖依旧是没能够遮掩过去停顿的那半拍,这半拍的错似乎是惊扰了冷静的时光,符离依靠着侍女的搀扶站起身来,向着和则笑道:“我这副身子就不再这里陪你了,美酒,佳人,殿下都自便吧。”

和则一扬手,笑道:“还是王上大方。”

[——]

码头,渡轮停泊,散散的飘雪映得万物纷荣,天界苍渺。

风大盛浩,将少女垂至腰间的发带转翻飞,露出清丽姣好的面容,男人有力的手臂扣在她的腰际,漆黑的眸眼中蓄满冷定坚毅。

闰西单手扯起长帆道:“主子,风力尚好,路上也都安排妥当,可以出航了。”

阿济站在丰彻的身后,看着他抬头往过天穹间漫漫的落雪,手指微曲,感受着掌中的戒指硬抵在肌肤,耳侧落下他的言语:“好。”

然而这一瞬间,街市上的店铺门户大开,四方贯出的人脚步绵密,呈半弧状围过码头。

女人一身深紫色的长裙,同色的大氅样式普通,风势卷过,带起的气场尊贵醒目。

丰彻正对着她,白色的病号服外裹着大氅,在全是深色系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明明是极度的匆忙,风拂衣摆,却是长身玉立。

女人的眸眼眯了眯,看过对侧自己的孩子,唇角间笑了笑,道:“你还是要走……”

随着她的话语,层层弓弩手架起长箭。

丰彻瞬间俊眉一拧,拉着阿济的手将她带向了自己的身后。

这一刻,扣着戒指的手又紧了紧。

女人眸眼间的笑意似乎是更深了,唇瓣轻启,问道:“你还是……要带她走……”

丰彻冷硬的抬起了头,低低一笑,声音有着些微的拔高,:“是呢,我就是要带她走。”

女人没有说什么,唇角间淡淡的笑了笑,苍白的指尖似乎有浅淡的光影一闪。

丰彻的眸眼中戾气乍现,拉着阿济的手向后一扯,只听‘叮’的一声,一枚小小的银针扎落在船板上。他的眼中光芒致寒,看向女人,不发一言。

女人仍旧是笑了笑,淡淡的眸眼挑了挑,道:“彻儿,你回头看看,看看你千万般护着的姑娘……”

丰彻的身子微微一颤,握着阿济的手紧了紧力道,早是走过风云诡谲,这刻竟没有勇气转过头。

阿济紧握掌中的戒指,看过他的侧脸,竟是带着冷冷的笑意,相握的手仍是紧紧的纠缠在一起,仿似刚才片刻里有过犹豫的并不是他。

丰彻神情坚硬,黑绒短靴踩过躺在甲板上的银针,低低的声线里是一种听不出的无奈,道:“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杀了你……但是她……我不能答应你。”他一面说着,一面徐徐的向后退着身子,巨大的邮轮在他的声音中收起船锚,船篙一撑一推间逐渐驶离了码头。

女人有着片刻间的静制,看着丰彻渐渐远离的身影,终于低声开口:“彻儿,你要杀了他,这样的王位才能是稳得……”

模糊的身影最终是没有给出答复,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听清她的话语。

船逐渐的离开了港口,女人的身影也是愈加的看不清楚了,跟在丰彻身后的少女几次想要拉他回到船舱,他却一直没有回应她,“阿济是一个会善解人意的姑娘。”他拍了拍她拉着他的手,忽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拉着他的手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明显的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是呢,阿济是一个会善解人意的姑娘。”少女的心中不断的重复这一句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说出和教导她的姑姑一样的话语。

不应该啊,他不应该和她们一样的。

走到了船舱前,阿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丰彻一眼,海上的风吹去了他的衣裳,自己的手中仿佛还是他将自己拉到身后的温度,如果这个温度足以让她放弃了信仰,可是他偏偏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也许,就是没有缘分吧。

阿济转了转手中的金属圈,眸眼之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纠结。

丰彻显然是并没有感受的到少女情感上的变化,海上的风将宽大的衣袖吹起来,甚至是打到他的脸上。

然而对于这些,他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生命进行到了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新鲜的名词——公平。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是处处都顺着母亲了,为何在这样的小事情上她还是不能给自己一点自由。

他突然又想起了在病房里母亲和自己说过的话语,一字一句的教导着他要杀了那个比自己更加名正言顺的男孩,要妥善的利用好所有的势力,只有登上了王位,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

盘旋的思绪在这一刻汇集了,一个新奇的念头突然的在脑海之中蹦了出来。他头一次的想象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自己费尽心思的攥在手中,最终还是抵不上人家一句证明身份的话语。

何必呢,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争取过来又有什么用呢?

猛烈的海风之中,他只是在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

随着符离的离开,高堂之中的气氛又回到了先前的沉寂,牧也仍是保持着先前的姿态,使琵琶的声音在指尖的拨弄之中缓缓流淌出来。

和则似乎亦是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仍是一杯杯的品着杯中的美酒,但若是注目,便会觉察其实他一直执着的都是起初她斟的那一杯酒,只是用双唇轻抿着。

就那样的时间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高堂里低垂的红纱灯忽然全都灭了,才算得上是时间有了片刻的停顿。

黑暗之中,牧也悄咪咪的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琵琶,好腾出手来提起拖地的长裙,她实在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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