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好不容易结束了宫廷之中的宴席,颇受称赞的纪子大人也终于能够脱下了这一身累赘的衣裳。露出的一张清秀的脸是我们在之前就很熟悉的面容。

他看着伺候的小宫女将这一身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收走,穿上了自己过来时候的衣裳。

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经常有的迷茫,他可以装扮成别的人,也同样的也会有别的人装扮成他的模样。

所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没有名字,似乎只有这一具身体是真实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宋姜夫人的宫殿,看着细雨连绵的天,他依旧是感到压抑,没有乘坐准备在宫门口的马车,他选择了一个人穿过街巷,走到自己的小小的空间里。

雨下的越来越大,花了几个铜板从街边的小贩处拿了一把竹骨伞,有了这样的屏障,走的慢一点也就不是事了。

远远的已经是能够看见那一处属于自己的建筑了,苏纪白不知道为什么,今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好像以一种预感的,是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来自外界的侵犯。

可是自己又还有什么呢,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让别人侵占的啊,苏纪白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来的突然又不切实际。

终于还是走到了,苏纪白收起了那把竹骨伞,转身进了自己的府邸。才进门,就隐隐的见内里的正堂上坐着个人。

那房间里并没有点蜡烛,只少许的月光透射过棱格间的窗纸,映射在不着装饰的白墙上。

而那个人,恰好坐在背光处。

苏纪白刚把伞靠在廊下,侍者便从回廊闪出身来,紧张的神情里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来了有半柱香的时间了……把我们都轰了出来……”

明明知道她就在那里,却还是下意识地向那边转过头去……

女人这时已从阴影处缓步走出身来,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射处的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素白而毫无血色的脸上,照的她的眼神愈发幽怨——果真是宋姜夫人。

苏纪白低低地心中一叹,连忙向里屋走去,低垂的眼眸,却像是刻意回避着她的眼神。

他与她越来越近,他竟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她没戴珠宝,妆容做的也很简单,服饰虽是上等的面料,款式选的却是低调而毫不张扬,即便是那拖曳在地的裙裾,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普通。

还是宴席上穿在里面的衣服,只不过是将外面的罩群换了一件,这是她一向出宫来的习惯。

她确实总是能让人觉得很舒服。然而,这世上却没有人会比他再清楚——

此人才是让当下里一众贤良将才极度头疼的罗生门的实际操陀人。

南济,宋姜。

而此时她又拥有了南济最高的统治权,即使她一向在朝野政圈都不缺乏地位,但这样明白的掌权,无疑是对她手中权利的极大的充盈。

他忽然有点想喜又想悲。

糊着明纸的窗紧闭着,垂及地面的纱帘这时也拉拢了上,当中放置的绘着蟾蜍吞珠的大同盆中的炭火烧的正旺,映得屋内放置的物件也像是置身在火海中一般,变得非常非常的明亮。

宋姜很自然的拿起搭在铜盆边上的火钳子,从燃烧着正旺的铜盆中夹出了几块炭火,放到了一旁的空篮子中,迅速消失的热度使炭火不适应的兹兹着,焦黑之中几是闪烁着火红的光芒。

她动作做的很轻柔,半敛着眸光,带着点漫不经心,慢条斯理的样子。

苏纪白就站在她的不远处,低垂着眸光,却仍然是忽略不掉她那幅慵懒的模样。

在很长的时间里,室内安静的很,两人谁都没有言语。

直到侍者捧了一壶茶进来,分别替两人斟在了杯中,才算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堆笑的面容,是讨好的模样。道:“夫人,这是大苍的茶叶,奴才也不晓得品相,就想着您尝个新鲜。”

宋姜端起茶盏,极好的嘉茗产出的清香瞬间扑韵在鼻尖,笑笑道:“你这茶选的到是精贵,这样的品相算在他们那里已经是很难得了。”

服侍的人连忙回道:“那可不呢,还是大苍那少翊公主来时候给公子留的呢。”

宋姜的手不可觉察的轻轻一顿,挑起的唇角展露一个饱含着风情的笑,道:“我说着呢,这茶也是名贵的很,弄来的也是不容易。”

苏纪白脸色变了变,强打着精神陪笑道:“夫人想喝大苍的茶,还不是一道命令就能让他们送来。”

“哦。”宋姜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似乎是忽然就没什么兴趣:“他们愿意送,我就喝上一口……”话语中的娇俏使她是那样的得人欢心。

苏纪白看着愈来愈靠近自己的身子,悲悯的想着,即便自己这样极力的躲着她,仍然是无法推开这主动靠近的人儿。他似乎是有些认命的闭了闭眼,任由她的手臂环上了他的颈,听着她的声音宛如低喃轻洒在他的耳边:“你到哪里去了……我戏弄了符离,你都不在……”

由着她环抱着的躯体不自觉的一僵,长长的眼睫在跳跃的光影之中颤了颤,却是无法回答她。

“你不专心……”良久,环在他脖颈处的手缓缓下移,直到覆在了他的心口:“你在想什么?”灵活的手指在他的心口不安的动着。

“没什么……就是方才陈二小姐问了我一个问题,一时间竟是没能回答她。”

“哦,你说祝姜吗,她说了什么。”她仍是漫不经心的态度,然而苏纪白的问题出口,她却是难再平静。

“她问我,为什么不让她去祭拜先王和夫人。”

“哦,不过又是小丫头心性了,你多哄哄她就好了……”

“宋姜,”苏纪白打断了她的话语:“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山庄断垣处的那尊女像……”

宋姜一下子坐起了身子,原本还含带着风情的笑此时已逐渐的冷了下去,眯了眯因着方才的含情染上了些许朦胧的水雾的眼眸,看着他道:“阿纪,你要知道在和谁说话。”

“阿姜,”看着她的眸眼,苏纪白的语气也是软了下来,定定地望着她,低低的唤道:“你说要给她一个及笄的礼物,可你想没想过,这个礼物却足以是要了她的生命。”

“那又怎么样。”宋姜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到一半,就变成了一种被讥讽的愤怒:“就那个人,值得被善待吗?”

苏纪白不忍看她的眼眸,别了别目光,低低的道:“可那个人是你的父亲……”

“那又怎样,有他那样做父亲的吗?他不就是喜欢文姜吗?我偏偏就不让他如愿。”惹怜的唇线挑起讽刺的笑容,映着她那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极红的唇,显得是一种极然的诡异。她缓缓的蹲下身来,伸出的手指抓住了苏纪白的衣袖,道:“你想想……在府里的那段日子,他对我们都做过什么。还有哥纥,我那个弟弟,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他娘忍不下去给姜家宴席上的宾客陪酒自己做了终了,他还把哥纥领给那老婆娘做徒弟,谁不知道那老婆娘是个什么东西,哥纥不到三个月就丧了命,他却在那老婆娘的帮助下做了少傅。我去看过哥纥,那么小的身躯上全是伤痕!就放在那么小的一个棺材里!”宋姜的情绪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揪着苏纪白衣袖的手也因着过度的用力而苍白的毫无血色,然而她对此毫无感觉,嘶声道:“有他这样的父亲吗!野心勃勃的想要在朝野上获得尊崇,再度光耀姜添氏的门宗。自己的能力不足也就算了,可他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要让别人付出代价!还有我娘!因为右丞相的一句戏虐,他就将娘送给了人家做妾!还有我!还有我!”她的手颤抖着,去扯自己的衣衫,“什么有谋有略的才华,什么姜家的骄傲,他不过就是在抬高我的能力给他谋取更多的利益!他……”

苏纪白一下子转过了眼眸,定定的看着两行清泪无声无息以至是毫无生气的从她那双大大的眼中涌了出来。流淌的眼泪明明在哭,却不是在诠释着悲伤,更像是一种对生命的悲悯。

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擦拭过她滑落脸颊的泪水。那一刻的触及,就好像自己的情感也被眼泪释解了一般,忽然有一种感觉使两人离得那样的近。

“还有我们呢,阿纪。”顺由着衣衫的弧度,她的手缓缓的向上移动,直至那只手触及到了他的手。

苏纪白没动,两只手就轻轻的搭覆在了一起。

眼角的泪仍是不由控制的滑落,透过那份晶莹,他似乎又看到了六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的他们,也不过就还是个孩子,他亲眼看到了那样的事情却慌张的不知要做些什么,直待那一切好不容易结束了,她无比屈辱痛不欲生的的扑过来抱住他,痛哭流涕的眼泪里他才发现,其实没什么是那时候的他们能做的。她趴在他的怀里劝他赶紧走,他说他是被老爷讨过来的,这时又能去哪里。她只是不停地哭,说苏家虽然被王上除了根,到底也是会有相熟的人搭救他的……

指尖忽然一动,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他的手背,他连忙回了神,却发现交握的指尖早已是存不住了那份泪水。

是呢,那期间,又有谁逃过了呢。

宋姜抬起手来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呵呵的笑道:“可偏偏就有一个人逃离了这种龌龊,她又有什么尊贵的呢,不过是偷偷种在许姜夫人肚子里面的种,辱了当时的王上,又使祝融迫于他的权势娶了文姜,娶了一个自己娘和别人偷生的孩子……他倒是能耐了,让王的父子都受了侮辱。”她的声音沉了沉,道:“可没想着他们竟然那么快就死了,我原本是想着要让他们承受着一天一天活下去的折磨……可是没有了机会,我又怎能让他们……入土为安。”

苏纪白再度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好累,身体沉侵在复杂的世事之中深度纠缠难以脱逃,灵魂在她不断的言语之中亦是不得安息。

他真的觉得好累,提不起任何的力气只想沉沉的睡去,恍惚的梦境身体飘飘然的逃离这纷杂的境况。

然而宋姜软软的身体偏偏又靠了上来:“阿纪,你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我已经答应你让祝姜安全的活下去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苏纪白勉力地抬起眼皮,费力提着声音低低地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直到这时,话说到了这里,他竟是很无力的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仍是提不起一点儿的脾气。

宋姜抬起眼眸来看着他,话语中不杂着情感,道:“无论我是不是这样想的,现下里她都是这样的。”

苏纪白苦涩一笑,却是没有再说话。

她的声音仍在继续:“反倒是你,阿纪,到大苍去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真正由你做成的生意,没有几件。”

她其实是不满意于苏纪白对牧也的情感,但作为一个聪明的女人,尤其是一个懂得男人的女人,她才不会直接将这样的话语说出来。

所以在宴席上,她几乎是顺应了苏纪白所有的要求,他想要送给牧也的古琴,她让牧也没有推辞的理由,她什么都看得出来,就像是她一下子就能够明白。

但她不会说的,反而是在这个时候以可种方式,似乎都是在控诉着苏纪白,你给我办的事情,做的并不好呢。

软软的身体离开了他的怀抱,一下子的虚空感使苏纪白不自主的抬起眼眸去追随她的身影,火光映照下她的面容看起来有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威仪。也许是因为仰视,气场全开之下的她看起来有些咄咄逼人。有一种想法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她面对下属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到一个身手了得冷酷无情的杀手,就也是因着这张面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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