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纪子大人向宋姜夫人说道：“臣想着，夫人或许应该将古琴送给少翊殿下。”

一个言语之中服从的人，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话语，却又是那样的直接，好像宋姜夫人是经常性的会被他的言语左右。牧也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宋姜夫人的思绪还沉浸在琴声之中，或许是因为她没有想到纪子大人会说出了样的话语，一时之间，她没有说话。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向着牧也笑道：“少翊殿下的琴艺实在是高超，这样的古琴也是应该为之相配，若是不嫌，就将这把琴带回去吧。”

牧也自然是不能接受她的赏赐，也不着急推辞，只是嘿嘿一笑，道：“我看的出来纪子大人也是很喜爱这把古琴，夺人所爱实在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纪子大人您说是吧。”

她就好像是故意的要将话题递给他。

纪子大人在垂纱之下的眉眼似乎低低的一笑，隔在面纱之后的脸庞下意识的向她的方向偏转。牧也很有意思的看着这些细小的举动。不过他很快就停止了自己的动作，然而一直到宴会结束，他都没有再向这边看过来。

牧也心里面明白，这个人，她一定是在哪里遇见过。

他没有再看向牧也，以一种很尊敬的态度向着宋姜夫人，并且在同时，他还要回答牧也的话语。

这实在是一种别扭的交流方式。

“少翊殿下可能是误会了，”他低头笑着，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解释道：“是我主动要将古琴送给殿下的，这又不是殿下向我索要的，不存在殿下说的那种顾虑。”一字一句之间，他说的很慢，很用力的态度似乎是生怕她会就这样误解了他的意思。

这一下牧也不再有什么推辞的理由，却不再是乘了宋姜夫人的情。

即使是他这样说出了话语，宋姜夫人也自然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笼络牧也的很好的机会。这时候看见了机会，就吩咐身边伺候的宫女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将古琴装好，送到少翊殿下的驿站去。”

她转而又向牧也笑道：“少翊是不知道纪子大人的为人，能够让他说出口的送给物件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如今在殿堂之上能够当着在场的人面子上说出来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少翊殿下不能就这样不给纪子大人面子啊。”

牧也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两人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这个时候又如何能够生硬的拒绝？自然是在一番推辞之后，也就无奈的接受了。

［大苍，宫廷］

开崇帝的身体状态似乎是越来越不好了，由萧皇后提出来的——派亲近的人到寺院之中去为他祈福的意见竟然也是就被他通过了。

并且还亲自吩咐周端，让他帮忙着将这件事情及早的定了下来。

选择了上佳的吉日，除却京城之中的皇妃，连着京城之中的诰命夫人也是一并都让跟了过去。

开崇帝并不是一个信奉宗教的君主，这样的事情在他登基一来，还是头一回出现。

况且还是这样规模浩大的祈福，朝廷内外的人虽然不敢说些什么，心里面也是明白皇上的日子怕也就是不多了。

一大早的这些人就聚集在了朝阳门下，按照等级排列的小轿更是一直从朝阳门等候到了午安门，接连着两边还有宽敞的甬道，也是被依仗填满了地方。

好不容易忙碌着将这些夫人、妃嫔们送上了轿子，伺候着的人却是一点也不敢松懈，还要一路跟过去，若是碰上一个好伺候的主子，倒也还能轻巧一点，若是一个事儿多的，可就有的让他们忙的了。

幸亏是寺院里的事情还不需要他们去准备，将这些人平平安安的送过去，他们的任务也就能够算得上是完成了一半。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喝几口揣在怀中的酒，似乎路上过来的疲惫也就一扫而光了。

寺院里的住持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祈福的礼堂，一众人也是在小和尚的引领之下，做着她们应该做的事情。

石阶前那结雪的冰霜上映下了她们虔诚的面容，合十的双掌一次次的展开、合拢，跪在承担了无数的期待的蒲团上面。

可算是结束了这样繁重的礼节，一众人终于能够道半山腰上的暖阁里面暖和一下已经是因为风雪的霜寒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早就有伺候的小宫女端上了温度正好的茶水，这种穿透茶杯而带来的热度即便是捧在手中就已经感受到了舒服。

不时之间似乎有飘雪从天的那一边缓缓的落下，使得原本就是独自伫立在寒风之中的暖阁外，垂下的厚重的帘子有了轻微的晃动，挂在上面作为装饰的纱幔更是荡荡，伺候在门两边的婆子也懒得理会这些事情，人是不能阻挡自然力的，她们总是这样的说，然而说这句话的身体却已经早早的就躲在避风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烤着火。

可巧其中还有几个心肠好的，进来送吃食的时候，看见常焉就坐在门帘的边上，从下角的地方吹进来的冷风使得她使劲的拉着自己的衣裳。

那个婆子看着她一副瘦瘦弱弱的模样，又看见旁边也没有什么人理会她，还以为是不受宠的妃子，心中叹息，去了小凳子放到了里面的避风处，走到常焉的身边，低声说道：“娘娘，坐到那里去吧。”

常焉感谢于她的好心，转过头来向她笑了笑，挪动着身子向小凳子那边过去，还没有走出两步，正撞上一个进来送茶水的丫鬟，小丫鬟来不及反应，一壶的热水就这样的全都洒在了她的裙子上面。

伺候在旁边的小丫鬟连忙取了帕巾过来帮她擦拭，一阵的慌乱已经是使得在场的人纷纷的停下来交谈，向这边转过头来。

萧皇后通过朝花的言语了解了这边的情况，就让她带着常焉到旁边的房间里换一身衣服回来。

就在她出去的这一会儿时间里，在场的人们交谈的话题已经转变了，大家都在谈论常焉的事情，什么样的人都有，自然是什么样的言语都能够说得出来。

旁边的房间里面早就设好了挡住视线的屏障，一身替换的衣服在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由小尼姑送了进来。常焉顾及着行程之中的安排会因为自己而耽搁，急忙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面转出身来。

原本点着昏黄油灯的屋子里面，现在只剩下小窗前面还燃烧着细微的跳跃着的烛火，过来的时候在屋子之中伺候的小尼姑也已经没有了踪影。

此时的常焉只觉得身体疲乏的厉害，思绪沉顿之间，看见室内垂帘隔开的空间里，一张小乘佛像挂在墙壁上。

佛像的下面放着香炉，里面有白雾般的香薰从其中飘渺而出，缕缕不绝。

接着屋子中央仅有的光亮，她似乎是看见了有一个年长的姑子站在垂帘后面的影子之中，那姑子似乎也是注意到了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松软的布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却使得身影全然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常焉只觉得自己的思绪竟然是比方才还疲倦了，已经不再考虑是否会因为自己而影响大家的进程，更是连走出去的欲望都是没有的了。

然而脑海之中还没有丧失的一点点理智似乎还是在告诉着自己，萧皇后还在外面等着呢，她应该走出去。

思绪还在这样纠结着，却听到那姑子用极度轻微的声音说道：“娘娘不必担心，皇后娘娘的车驾已经驶往吉象山了，留下来的口令，是让您换好衣服，就直接回皇宫呢……”

她似乎往下又说了些什么，但这个时候的常焉已经是听不清楚了，只觉得思绪上是混沌的厉害，难以在支撑下去，朦胧之中似乎有人将自己扶到了什么能够躺着的地方，松软的触感使得身体是一下子就放松了，竟是就这样的睡了起来。

午时三刻，当夕阳的光景扯破了云层，笼罩在满地的白雪之上是一层轻薄的光晕，垂帘的那一边有一个姑娘放下了背在背上的古琴，她一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这个时候也是看得出来，常焉的思绪已经沉淀了下来。

这个姑娘小心翼翼的打来包裹着古琴的油布，拨下了第一个音符，看着榻上的人儿进入了自己编织的梦境，她的思绪是更加的紧绷。

最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很不稳定的，她要送她一直到深入的部分。

梦境里面是一座荒凉的城池，天上在这个时候还有泛白的冬日，远处的横亘的雪山高耸入云，积雪映照着碧蓝的苍穹不是有孤雁哀嚎着飞过。

看到这样的场景牧也是有一点惊讶的，因为她知道常焉的故乡是一处很美丽的江南小镇，这一点她是经常和她们说起来的。

她从来没有说过准确的地点，想来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城镇，但通过她的描述，牧也一直想象着的应该是一处如画卷一般的地方。青石黛瓦，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比它更适合被描写为江南的古镇。

然而没想到的，进入她的梦境之中，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番场景。

梦境里面的常焉还是一个小小的姑娘，挽着白花素裹的马车费力的走在已经能够淹没脚踝的雪地之中，每一步，她走的都很吃力，凛冽的风吹打在她的脸上，刺骨的寒气穿透衣裳追逼的她无处躲藏，她似乎是真的走不动了，踉踉跄跄的扯着一块木板搭成的马车到尚且可以躲避寒风的饿地方去，她靠着车轱辘，呆呆的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切。

也许是因为思绪已经疲倦到了一定程度，常焉竟然是清楚的看到了姐姐的容颜，那个已经沉睡在木板车上的姑娘，她实在是拿不出来什么了，仅有的一条薄薄的被子盖在了姐姐的身上，她知道她依旧是冷的厉害，只能是用自己的身体拥抱她，希望能够带去一点点的温暖。

常焉的双眸是那样的没有生气，即便是过度清瘦的脸颊，这个时候也因为白雪的反射，染上了一层光晕。

她清晰的看见了姐姐，看见了姐姐的眼睛里透露着生机勃勃的目光，姐姐依旧很瘦，伸过来的手似乎是想要召唤自己过去，她走过去了，姐姐竟是一把将自己抱在了怀中，那种感觉就像是往常时候的一样。

姐姐的一只手撑在旁边的石头上，面容之上是依旧如同往日一般的笑容，她感到很高兴，感觉自己的姐姐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姐姐将她抱在怀中，撑在旁边的石头上的另一只手挣扎的想要解下来她穿在姐姐身上的唯一的一件还能够酸的上是衣服的小袄，团团的塞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你拿回去吧，给我留下来也不过是沉睡在冰雪之中……你赶快回去吧，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曾经出来过，更不要染他们知道你是因为我出来的，往后……”

姐姐的语气在这里停顿了下来，面容上更是显现出来，后面的话语是多么的让她不知道如何说的出口，她想让自己的妹妹明白，她想让她明白，可是又不想将这个即将由她一个人面对的局面告诉她，沉思之间，只是说道：“往后就是要到达官贵人的府上去演奏歌舞，我床边的盒子里面还有两支金钗，你拿上它们就找个机会离开吧……上哪里都好，就是不要留在这里……”

姐姐握着她的手，一番言语说的深切。

弹古琴的手在这一刻着实是愣了一下，牧也没有想到这个盘旋在富贵之中的女子竟然还有过这样的神伤，但这种迫使她感到撕心裂分的疼痛并不是来自于姐姐用生命给予她的劝告，亦不是来自于她的安然脱身。

看到这样的一幕，牧也不由得想着如今换取过来的这一些，那个曾经没有听从姐姐劝告的姑娘是否也从在某一刻感到了后悔。

然而，她想，或许也曾经有过吧。

一瞬间的情感终究是不能战胜一生愿意追求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