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牧也自然是明白她这样提问的原因，同样也是明白应该准确的把握这个机会，用自己的话语表达了皇朝的态度。一首君臣之间的乐曲，你宋姜夫人如果没有改编，演奏起来就是不符合礼数。

宋姜夫人自然是听得明白她的意思，也从其中明白了皇朝的意思。

这位宋姜夫人是生养在当时一度权势滔天的姜添氏一族的，曾经听过说她尚且还在闺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为父进言献策的经历，后来这些言论还被当时的王上采纳了，更是让她的名声从此大了起来。

也许这件事情确实是事实，也许是姜添氏为了使得宋姜能够和旭临帝更为相配而创造的风论，也许是朝野之中同党之人的恭维之语，但这些也就是无从而知了。

不过，这宋姜夫人也确实是有一些手腕，至少在她和旭临帝结亲正式的走上政治之后，她在处理政务上的能力也就逐渐的显现出来，不管她的能力是什么样的，自从嫁到宫廷之中，她对政治的向往之情就从来都没有削弱过。

嫁给旭临帝也确实是在从政的方面上满足了她，旭临帝比宋姜夫人大了很多，两人结亲之后，大概也就是过了两年的时间，旭临帝就因为中风而久卧在床，难以长时间的处理朝政。

宋姜夫人在他身前伺候着，更是运用了这个方便满足了自己从政的欲望。她的野心也是在这个时候展露出来的。

在姜添氏的支持下，她快速的掌握了朝中的事务，结合着外朝大权在握的父亲，使得姜添氏一时之间成为了一手遮天的权臣。

可也是在同时，因为她的上位，逐渐展露出来的狠绝的手段也使得姜添氏一族在登上权力的顶峰的时候，逐渐的失掉了积攒起来的人心。

所以，随着旭临帝和父亲的离世，使得宋姜夫人在朝廷之中的话语权逐渐丧失，新继位的祝融虽然对她秉承着尊重的态度，也确实给她了这个身份应该有的待遇，却再难满足她尚且还在蓬勃之中的政治野心。

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政治权利对自己的重要性，心中对祝融的不满更是在这个时候达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然而，并没有过多长时间，她就不在怨恨祝融了。随着符离联合姜田氏成功篡位之后，她终于是明白了自己之前处心积虑、培养壮大的势力就这样化成了一场空。

相比较之前的祝融，她发现自己实在是不喜欢这个篡位上来的年轻的君王，所以她向其它的三个国家发出了邀请，一来是要向他们展露自己的权利，二来也是想要借助他们的能力重新夺回自己的权利。

牧也在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这样的消息，所以她很是明白宋姜夫人的用意。

两人之间的接触，牧也选择用小心谨慎的态度模糊的回答着她的问题，如果宋姜夫人足够聪明的话，她应该是能够明白皇朝的意思，然而及时的终止她的试探。

毕竟大苍，南济两个朝廷这几年以来，政治上的往来并不是很多，而且若是往前追溯历史，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实在是全部上融洽，她既然想要得到支持，如果是牧也从自己的角度上来想的话，她就应该进一步的提供给大苍足够的优惠，而不是在一见面的时候就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承诺。

不过这毕竟是从她的角度出发来思考的问题，试问哪一个为自己国家办事的人，不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利益呢？

既然没有情谊上的优势，那么就只有利益上的交往能够给她的愿望提供进一层的保证，而且从目前的形式上来看的话，宋姜夫人应该是很明白这样的道理的。

宽大的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影来，纯白的衣服将他从头到脚的遮盖住。

看见这样的装束，牧也实在是要思考一下是不是会影响穿衣者的行动，仔细的看了几眼，却发现还是自己多虑了。

他头上还带着一顶竹编的宽大的帽子，帽檐尚且可以在垂下的白纱之中称出一点轮廓，却是更衬的其中的人儿，是极度的瘦削。

随着他走路而带起来的风，吹动着宽大的袖袍露出了抱着雇请的双手，骨节清晰，是没有血色的极度苍白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牧也忽然想起了在战场上见到过的士兵的尸体，觉得他们的颜色，都要比这个人红润的多。

他并没有走到大堂之中，从屏风后面闪身出来，竟是直接就站在了宋姜夫人的身后，宽大的帽檐微微向前倾，是一副顺从的模样。

宋姜夫人这个时候向牧也介绍道：“这是纪子大人，我平日里就很喜欢听他演奏的古琴，如今特意让他过来，和少翊殿下一起听听。”

她说的很自然，然而她对这个人的称呼还是使得牧也心中惊诧了一下，毕竟她是知道的，在南济，只有在某一领域能够称得上是杰出的人才能够在名字的后面加上“子”的后缀，他们一般情况下是不在朝廷之中做官的，经常是养在权贵人家，专门为他们服务。

虽然是像宋姜夫人这样身份地位的寡居女人，宫里面养着这样的人也是经常有的事情，然而这样正儿八经的介绍出来，牧也只觉得多多少少是有些惊讶的。

只能想着，大概真的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吧，或许人家真的就是音乐上的知音呢。

无论自己的思绪是怎么样的，这个时候也只能表现出来尊重的神情。

一瞬之间牧也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看过去的时候，纪子大人正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之下，跪坐在了中央放置的蒲团之上。

难道纪子大人竟然是个双目失明的人？想着他身负奇才，竟是看不见人世之间的颜色，心中不由得有些唏嘘。

转眼之间看到宋姜夫人眼底闪过了一丝喜色，知道是自己表现出来的尊重使得她获得了满足感，就好像是自己的作品，在别人那里得到了认可一般。

宛如清流之声，宛如寒蝉清脆，他苍白的之间在琴弦上跳跃，绝妙的声音在其间涌出，高回婉转，绕梁不绝。

牧也震惊于他琴声之中的平淡清幽，一撩一拨之间，似乎是已经将心中沉积的愁绪一下子都带走了。

纪子大人没有过多的动作，一曲终了，便又在侍女的搀扶之下回到了宋姜夫人位置的旁边，屏息而立。

牧也却是一副依旧沉浸在其中的模样，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其实对于她而言，自然是能够听出来这是一首表示倾慕的曲调，原本是男女之间爱慕的曲子，经过这么些年的改编，已经不是原来的寓意了。中间最能表达这种爱慕之情的句子也在如今的演奏之中被删去了，这位纪子大人却将这些内容悉数保留在了自己的演奏之中，牧也在心中还是觉得有失礼数。

但转念一想，这些曲子都是在之前就定好的，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误呢？想来还是应该用一贯的意思去理解了。

按照四国之间的礼仪，在对方的乐曲演奏结束之后，牧也亦是应该献上一曲，用来表示两国之间的友好以及对对方的尊重。

她应该是自己准备乐器的，但这次实在是路程遥远，只得请了南济的宫廷为她准备一张古琴，这个时候正要让伺候的宫女去取，却被宋姜夫人拦了下来，竟是让宫女直接将纪子大人方才演奏所用的那一张古琴摆到了牧也的前面。

牧也慌的连连说不敢，然而对方就是一副坚决的模样，使得牧也明白若是再推辞下去，也是一种对对方的不尊重，只得接了过来，起身又向纪子大人福了福身，表示着对他借给自己古琴的感谢。

她向伺侯的宫女借了热水，洗干净了手，又用帕巾将自己手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又确定古琴已经稳稳的摆在了桌子上面，才挽起了衣袖，让自己的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起调就是恢弘的其实，给足了听者在心灵上的震撼，其间时而低转，时而轻快，七弦五调之间，就勾勒出来一个盛世长歌的面貌，音调好像在她的手下就是真的有了灵气一样，带领着倾听者的思绪，穿过门外镀着铜绿的门环，转过点燃渔火的江堤，闯过布满萤光的芦苇群，绕过客栈旁边的巷弄，滑进了郊外的胡同，徘徊在寒风凌烈的村口，在清脆的垂帘之外，悠悠荡荡……

琴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忽然就停止了，那只是片刻之间的停顿，竟然就已经惹得倾听的人神思罔顾，几般寻找。

等到琴声再一次想起的时候，已经不同于之前的顿挫有致，此时的琴声只是在用着极为简单的音调继续着，似乎是对盛世的回顾，又似乎是在方才的停顿之中产生的感叹。

一曲终了，在场的众人竟是久久的没有回过神来，偌大的宫殿之中只有听风浮动的宽大的芭蕉叶，还在不时的发出细细嗦嗦的声响。

牧也在这种思绪沉浸之中的寂静里已经悄然的回到了自己的案前，坐在了松软的垫子上面，安静的等待着有人来打破这样的平静。

然而，实在是不能有的，这一份等待也实在是让牧也消耗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知道有些出于她意料的，竟是那个低顺的站在宋姜夫人身侧的纪子大人说了话：“夫人，”他唤道。

言语之中不仅仅是对高位者的尊重，竟还有一丝深深的刻在骨骼之中的对宋姜夫人的顺从。

［——］

到了傍晚的时间，船上随行的医生按照惯例过来给丰彻检查身体，阿济很知趣的端走了刚刚送过来的点心，离开房间的时候更是将门关上了。

隔着房门，她能够听见医生几乎是不间断的讲话声，她很想能够听了到丰彻的声音，然而没有。整个过程他几乎都没有说话，即使是在必须要回答的时候，也只是简单的一两个字。

这种感觉，真的好像又回到了小城的那一天。

阿济忍不住走开了，思想上的折磨使得她选择了片刻的逃离。

［——］

直到这天，她才发觉。

从定下这场局开始，她已然无法脱身。

也许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觉得她应该慌乱不堪，可她偏偏冷静的令人发指。

从急急忙忙的将丰彻送进镇上的医馆，她就一直在外面的长椅上枯坐着。挺直的脊背在墙壁反射的冷光中留下一抹昏暗的剪影。她就那样一直坐着，直到晨起的光染亮了夜色里积攒的最后一抹漆黑，长长的走廊深处脚步声缓缓。

“没必要在这里守着，他的事情你也没必要感到内疚。”女人的声线清淡冷伶。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彻儿虽然是救了你，他说做的事情却不是为了你。”

阿济始终是低着头，直到这时，颤抖的眼睫轻轻地掀了掀，道：“从南都一路出来，我就有所猜测了，如今又在这儿见到您，便是更加的确切了……如非是您，又有谁还有这样的能力能伤他到这般的地步。”

她平静的抬起头，看着格外苍老的女人的脸，道：“用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换仇人的性命，值得吗？”

女人的目光看过于她的脸，声音有瞬间的拔高，道：“如果不是这般待他日彻儿登上了王位，又岂得安稳？这既是他选择的道路，便要不顾一切的走下去。”

阿济笑了笑，道：“这不是他选择的道路，他只是选择接受了您的选择。”

女人的眸眼眨了眨，不出一言，不置可否。

“就像我选择到这里来，不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不知道结果……”

女人已在她的沉静中向着长廊更深的地方走去，这并没有引起她的在意。偏转了眼眸看向投射进来的一抹晨光，手背轻轻盖过眼睛，语声低哑：“不值得……”

这是人性中最隐匿的情感，却不知是同他说的还是同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