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轻快活泼的语调，尾音在几不可觉察之中低回婉转，就像是突然飞入心中的羽毛，撩拨着他的心弦。

丰彻抬眼看过她那副懒懒的不愿动弹的模样，忍不住一笑，连忙止住了。

她却是对此浑然不觉，隔着厚厚的被褥，她抬起手来，摸着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道：“有吃的没有，我都饿了。”

丰彻又是一愣，他身为皇子，从小就是在娇娃众多的后宫之中成长的，这里面的姑娘，即便是百般娇媚，却也是要遵照规矩的，从没有像她这样的姑娘，无视世俗规矩，只要是自己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又想到了自己行走在四国之中所见过的姑娘，他不是很在女孩子的身上花心思，所以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前见过的姑娘都是什么类型的，但他还是可以明确一点的，就是这其中，没有像她这样的姑娘。

明明是在最教导规矩的班子里长大的，却有活的活泼快乐，甚至是有一点散漫，然而这一点，在他的眼中实在不是缺点。

奉承在玩笑之中，还能够难掩本质中的质朴和青涩，很平很淡，却是那样的无法忘却。

丰彻最终还是从自己的思绪沉浸之中反映了过来，急忙想要掩饰自己方才的出神，叫了伺侯的丫鬟过来，又问她想要吃些什么。

她说想要喝粥，就要那种白白的颜色，简单的粥就行。

还是要等了一会儿，伺候的丫鬟才端了过来，递到她的手中。丰彻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弯过来的手臂就像是将这碗粥圈在了自己的怀中，好像是多一眼，都不想让别人看见似的。

她一口一口，吃的仔细，还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看出来班子里的教育对她的影响。

她吃的是那样的香，一碗接着一碗，了无心事的自然，她极为专注的模样使得丰彻忍不住说了一句道：“你那个同行的伙伴已经被安排在隔壁的房间了……她很好，你有时间可以过去看她。不过，她摔下悬崖的时候碰到了头部，可能在机翼上会有点缺失。”

少女喝粥的动作终于是停了一下，目光似乎在这样的话语之中暗淡了，愣了很久，当她再一次拿起勺子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语，满不在乎的神情，道：“那就算了吧，不记得也挺好的。”

丰彻看着她突然就暗淡了的目光，忽然有一点后悔直接的将真是的情况告诉了她，然而当他听到这样的话语的时候，他只觉得她的模样更是可爱了。

而现在看着她，依旧还是那样的可爱。

船，已经驶离港口很久了，即使是走到视野最好的了望台上去看的时候，那座停留了个把月的小城也已经是看不见了。

这种视野上的不清楚似乎在某一种程度上给了丰彻一个心理上的自我安慰，既然都已经看不见了，那就让它们都忘却吧。

转过身去的时候，衣袖正好打在了了望台的栏杆上，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响声。

丰彻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袖子，从其中拿出来的是一个精致的小瓶子。

瞧着样式，应该是盛药的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他确定了自己的观点。

然而药品的种类却是再一次将他带回了方才的纠结之中，是他母亲才会制作的药品，而且，恰恰好的可以缓解他身上的病症。

而这一瓶药，只可能是在小城的时候，她趁着自己不注意，放在身上的。

｛——｝

丰彻那间房里地龙开的很足，腾起而出的雾气氤氲在整间房内，将女人的身影映得一片模糊。

她的脸色在暗沉沉的光影中映照的是一片的惨淡灰败的白，干裂的唇在颤抖的弧度中开裂，目光定定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脑海中是郎中低叹般的话语：准备后事吧。

这是她自己的孩子，离开只江时还生机活力，如今却是躺在被褥中，消瘦的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

女人的角度看过去是他的侧脸，苍白如纸，唇瓣更是毫无血色。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才见他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女人徐徐地站起身来，看到他的唇角轻动，有些干裂，取了旁侧的水杯，用着小碟中的棉絮，小心地阴在他的唇间。

触水而带来的疼痛感使丰彻的眉心微微的簇了簇，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女人的动作，洁白的棉絮已然是沾染了血色。

漆黑的眸子这刻有些朦胧失焦，然而目光转到她的脸上，只是短短的停了停，便轻轻的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的厉害：“您还让我活着……是因为……他还没死……是吗？”毫无血色的唇瓣上，牙齿的咬痕清晰。他仿似本就没有要得到她的肯定，轻轻扯起的唇角展露浅浅的笑意，却是苦涩的使人不忍相看。

女人拿着棉絮的手微微一颤，没想着他醒来之后，开口相问的竟是这么的一句话。

女人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腾出的双手替他压了压被子，道：“你先养好身子吧……其他的…..往后再说。”

一只手，冰凉的手指扣盖上她的手背，丰彻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她，道：“她……在哪里……”

他在问，那个跟在他身侧的姑娘在哪里。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道：“你晓得她是什么样的身份吗？“

丰彻的唇角挑起一个凄凄的笑容，道：“我知道她是有目的接近我的，也知道阿济不是她的本名。”

他没有再往下说，女人也明白了他言语中的含义，背转过了身，道：“我已经同她说了，你只是图个新鲜，才接近她的。”

这一瞬间，丰彻猛然偏头，眸光致冷，抬手掀开被褥，从床上到地下的瞬间，身体摇晃，女人连忙伸手去扶，道：“你要去做什么？”

丰彻的眼眸冷冷的看着她，以不可抗拒的力道将她扶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寸寸掰开，一字一句的道：“爱她，是我的事；不爱，是她的事。”

那时候，一句话，说得干脆。

现在，他再一次陷入了踌躇，然而这个时候，还没有困惑在不公正之中。

就好像一切都是自然的，牧也的车驾刚到南济京城的驿站，就被宋姜夫人拍过来接驾的是从迎进了宫廷，她急忙换好了朝贺的服装，乘坐小轿，向着宋姜夫人的寝宫过去了。

等她感到的时候，正殿里面已经是歌舞升平，连绵不断，牧也安静的等到着，等到长长的红绒毯铺成的廊阁之间，响起了她的名号的时候，才用双手提起层层叠叠的裙摆，一步一步，用着端庄儒雅的姿态，走向了那个坐在高位上的女人，一个在南济的朝廷势力之中不可忽视的女人——宋姜夫人。

殿堂之中演奏的歌舞乐曲，在这个时候又增添了编钟的声音，于是在清幽婉转的曲调之中又增添了端正的雅言。

牧也的脚步落在红绒毯上，是没有触感的虚无。她没有在这样的东西上面走过，这时候努力的控制着自己脚踝上的力道，嘴角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步一步的走近那个坐在高位上的女人。

牧也终于走到了宋姜夫人的座位下面，微微抬起头，含笑的看着这个依旧美艳的女人，从女人的角度上来讲，她确实很美，可是这种美总让人觉得是有些太过艳丽了。

她穿的衣服也很配得上她的面容之中的神采，如果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实在是瞧不出来这是一个独居多年的没了丈夫的女人。

她依旧在保持着自己的魅力，即使已经不合时宜。

牧也的双膝弯了弯，蹲下来的身子行的是最标准的四国之间的朝贺之礼，举止上的不卑不亢使得宋姜夫人的眉眼之中染上了赞美的神色，她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已经有了这样的历练，至少在同样年纪的时候，自己在这一点上比不了她。

这样的惊觉更使得宋姜夫人要仔仔细细的看看她了，不算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也要看看这个姑娘值不值得自己这样的称赞。

宋姜夫人眉眼之中神情的变化落在了牧也眼中，她很难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欣喜，因为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判断属性的信号。

牧也依旧是按照礼数向宋姜夫人引荐跟在她身后的那位带着厚厚面纱的、身穿华服的姑娘，用一口正宗官腔说道：“夫人，家父知道您喜爱看花，敝国的花长的是比不上贵国的好，不过人可不见的一定会差。这是专门挑选上来的姑娘，养花的本事可是不一般。今儿送到夫人这里来，还是带上了家父的一句话——希望两国之间的友谊能够像夫人养的花一样，好看又耐看。”

宋姜夫人自然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让身边伺候的女官将牧也带过来的拜书呈了上来，又让伺候的婆婆将带过来的花娘领了下去，言语之中更是感谢开崇帝的用心。

宋姜夫人将呈了上来的拜书放到了座位旁边一个镶着珍宝的盒子里，笑道：“难为少翊殿下一路辛苦，既然是开崇帝的安排，我也自然是不会亏待了常家姑娘的。”

她用姑娘称呼了带过来的花娘。

常家姑娘就这样的被从牧也的身边带走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她从牧也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却能够清楚的知道，这绝对不是好的预兆，这种感觉促使的她转过了目光，看向了那个已经要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的姑娘。

就是这样小小的动作就已经引起了宋姜夫人的注意，她用一种极为温和的语气说道：“少翊殿下不必担心，这里会有人好生照顾她的。”

一句话，瞬间让牧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笑道：“这一定是不容置疑的，能跟在夫人的身边，还是她的荣幸呢。”

宋姜听过了她的话语只是淡淡的一笑，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吩咐着奏乐的歌姬，重新开始。

随着命令的下达，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许多身姿曼丽的妙龄女子，或是抱着乐器，或是舞动水袖，只可惜咿咿呀呀，唱的都是南济的言语。

想要了解歌曲的意思，牧也只能够从她们的舞蹈上自我推测，却仍是有一半的内容都是不能够理解的，她也懒得在这样的事情上面耗费心思，只装作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就已经是足够的了。

宋姜夫人似乎是很满意牧也的反应，一个小结唱完了，竟是唤道：“少翊殿下可是知道这曲子背后的故事？”

听到她突如其来的发问，牧也虽然在之前已经有了准备，这时候也觉得是心里腻歪的很，一个曲子什么都没有听明白，好不容易猜出来了点东西，这时候还要回答如此详细的问题。

但这种情感只能是在她自己的心里腻歪，脸上是一点都不能表现出来，放下手中端着的酒杯，她回答的谨慎，“少翊只是略通一二，如果有不准确的地方还请夫人一定好包涵。”

她看了一眼宋姜夫人，看着她微微的点了一下头，才继续说道：“这首曲子来源于《华率九章》中的第二卷，是前朝中兴之君端寻会见嵩山隐士时特意做的乐章，原本是对山中隐士品行学识的赞美，经过后人的改变更是成为了对盛名之君主能够招纳贤能人士的赞颂乐章。如今夫人又在其中加入了本地特有的音律，实在是让少翊耳目一新啊！”

宋姜夫人抿唇一笑，夸赞她的博学多识，又恳请她将更多的内容再说一说。

“夫人这样的改编更是给古曲增添了新的活力，况且《华率九章》本来就是君臣之间演奏的乐曲，多是由音色稳重雄厚的歌舞者来唱的，如今转移到了内廷，演奏的人有多是女子，夫人令她们提高了调子，又增添了小鼓，实在是万般适合今日这样的场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