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华恩的车驾是十四日启程的,预计应该在十六日的时候到达南济的京城。

然而,现在……

握着祁钰的手忽然是紧了紧,她抬起眼眸来,望着只有着百丈,就能够走到她想要去的渡口。

而此时,渡口两边,沿着边线已经站了一层又一层银光乍锃的铠甲军——渡口处已经被封锁,她不知道那是从什么地方调过来的军队,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安排在渡口的船只,现下里的状况如何。

但她知道,想要知晓船只的情况,就必须要穿过层层放手,而这,怕是她能够逃脱的唯一方式。

她收到的南济的邀请,如今却被截杀在了这里,然而如果她逃脱了,还是要赶到那个地方去。

华恩突然觉得很是悲凉。

算了……还是想想如何突破这层层的防守吧。

华恩咬住下唇,心中尚未有所定夺,斜斜的目光打照在祁钰的脸上,看见她也是一副沉思而没有计谋的模样。

忽然觉得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自己的心上,使得心境一沉,迫使着自己不向那边想去,戳了戳祁钰,向她俏皮的展露了一个笑容,即使想着对方在黑暗之中也并不一定能够看得清,语调想要轻快一些,却还是能够感知着自己的故作姿态:“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过来的时候有一处寺院,我们可以藏在佛像的躯体里面,想着这样的封锁也不会持续太久,我们可以等他们的意识松散了,再跑出来。”

黑暗之中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应了她,那声音穿透久积的浮尘几不可闻。

她不知道这样的办法会引她们到怎样的结果,但现下里她能想的却也只有这样的法子,余下的便顺求多福吧。

她拔下头上的发簪,谨慎地用着房上的瓦片割掉相缀的吊花,制作精良用心雕琢的花式在这是竟是这般的无用为累赘。

达到了想要的目的,她将发簪再次插回发中,便要转身溜下房檐,尽快走人,却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是被祁钰抱住顺着房檐滚落到了地上,瓦片所建的屋檐因着她们的动作而松动,坠落下的瓦片掉落在地瞬扬起混混沌沌的烟尘。不容得她抬起手来挥去积聚在鼻尖的微尘便觉得有几道风声呼啸的从头顶而过,顺道着方向看过去,竟是两柄飞刀,白棱棱的镜面映下她错愕震惊的神情,自认是方才掩息屏气做的妥当,却不过是半晌便成了人家的目标,而自己却还在神思之中恍然而未觉。祁钰抱着她的姿势使她这会儿才很费力地转过了头来,眸眼视线所及,竟是两个黑衣笼身,黑纱罩面的黑衣人,那副打扮绝非是官府里的士兵,而是,杀手!

一惊未平。

她晓得这样的人出手皆是有所准确的目标的,却不晓得自己在何时惹上了这样的人,要这般费劲追寻般的致自己于死地。

祁钰已然在她震惊之时飞身而出,瞬间是与那两个黑衣人扭打在一起,这黑衣人皆是受过极度精密的训练之人,以一敌二,祁钰自然有所不及。他们也是有着极好的商量一般,对祁钰只是虚招掩应,并不做过多的纠缠,抽身向侧,目标准确的直向华恩这边攻来。

祁钰困于其中一人的招式,无法阻拦另一人的去势,只得向华恩大声喊道:“快跑!”

撕裂的声音瞬间惊醒华恩的神思,华恩立刻爬起身来转身就跑,然却是没跑得几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好不容易事是站稳了身形,却是也在这瞬间失去了与黑衣人极少的距离优势。

她感受着背后的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拼命的向前跑却仍是脱不出控制的范畴,直到它真切的抓住了自己后脖颈处的衣领。

华恩心下里不由得一凉,她清楚的明白,自己的那几把刷子的功夫在京城里的纨绔子弟间自是能占些便宜,对付这种能为着成功完成任务而舍弃生命的人她实在是心力不济,狠着咬了咬牙,她一转身子,只听着是一声撕拉后领处由那人拽着的衣料径直开裂。

那人似乎也是没想着她会有这样不管不顾的一招,神思间便有着不及一瞬间的错愣,就是这一瞬华恩紧抓着机会将手中刚刚打磨好的发簪插入了那人的胸口,那人极度震惊的瞪大了双眼,身躯向后直直的倒了下去。

而她的那支发簪,由着双手握着却也是没有了力气从他的胸口处拔出。

巨大的声响吸引了那边的注意力,使祁钰得以有机会摆脱了那人的纠缠,她忙是向她这边扑过来。月光斜映下来是祁钰惨白的面容,不晓得她是在哪里沾的血,斜滑过脸颊更使得华恩看的触目惊心,她伸向于她的手只想着尽快拉上她向着寺院而去。

白刺刺的光影在她眸眼中闪过,刺痛的金属闪烁感使她只是下意识的喊道:“小心!”

刺——

是金属穿透血肉的声音。

祁钰咬着牙,回身去挡那人的第二剑,极力阻挡着他刺向华恩的剑势,扯着声音喊道:“快走!”

华恩看着她极力应付的身姿,脚步下忽然是沉的厉害,挪挪喏喏也是迈不开步子。

祁钰看她仍是站在那里,心中大急,喊道:“快走啊!”

华恩终于是在她的呼喊声中错动了步子,眸眼中的光泽却是清晰的展露出了她这刻里心中的复杂与纠结,她看出了三人间的局势,知晓着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呈现给的便只能是两个人的死局,可是她放不下,真的放不下。

“咔嚓”清脆的一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痛苦的偏头之间她清晰的看见了祁钰的眉眼,那被血染红了的秀丽的眉眼,正在替她承受着本该由她所忍受的一切。

青黑的石板路上是一大团一大团还在不断涌出的鲜血,时间在急速的迫近着。

祁钰已然是没了再度提醒她快走的空暇与力气,却仍是在顽强的支撑着,她拼尽全力,在替她争取着逃跑的时间,在替她赢得着活下去的机会。

华恩终于是颌了眼眸,狠狠的转过了身子。

耳畔仍是金属不断碰击的声音,双唇已然是失了血色兀自不断颤抖,她强撑着意志驱动麻木的双腿,无人步及的小巷俨然便是化成了修罗的战场,而她却在一步步的逃离。

咬抵在舌尖的牙齿刺破了脆弱的保护层,唇齿间溢漾而出的咸腥的味道刺激着她困顿麻木的神思得以清醒,是那般血肉横飞极度惨烈的场景,光影在夜色中交替闪应,一扽一扯翻飞的血肉染红了她的眸眼,清脆的骨裂声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里更严的是格外的清晰,一声一下砸在她柔软的心房。

这般的绝望,这般的无助,有个人替她承受着痛苦,替她承受着生命的流失,而她,却只能这般眼睁睁的看着。

苍天啊,到底是如何待她,这般绝望的场景竟在她不过双十的生命里两次呈现。

她是何其有幸,又是何其的不幸啊,得有人替她抵力于风雨,负重前行。

那夜里的雨,凄凉的让人生寒,直砸在肌骨之上,竟是与沐城的渺渺大雪毫无差别,雨,浇洒在南都的街道上激滑了铺路的青石板。是一场怎样生死鲜重的逃亡,至今怕也记忆犹新。那一夜,她光着脚几乎是跑过了半个南都,跳过楼层翻过墙,也躲过垃圾堆,伤痕累累,最终,她却没能找到那座得以藏身的寺院佛像。

气力随着冰冷的雨不断的抽离身体,意识间的混顿使她的逃亡已成为本能般的奔走,她不清楚南都的街市构造,只是向着自认为是码头的方向不断的极力而去。然而在不断的一次次的勉励之下,她的视野里却不是愈加的宽阔,一道一道高矮不同的墙,就像是逃不出去的咒语迷宫,她已然是看不到一点点方向。

她不知道是有越过了几道墙,但她晓得那应该不是她所遇见的最高而最难爬的,面对与它,却忽然是没了力气,那一刻里,她就是停住了脚步,站在了那道墙前,平呼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心底里暗暗的道:“如此……便由着他们来取我的性命吧。”

雨,依旧下的很密,出门时精心宛好的发髻此时已是松散开来,束发的绳结早已不知在奔跑之中掉落在了何处,此时是沾由着雨水,湿黏黏的贴在脸颊之上。她忽得是想起了儿时在宫中曾听那些年老的宫人说过的话语,据说,在人即将死亡之时会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景象,脑海中淡淡的起了念想,那我会看见什么呢,为什么什么都没有,那个牵念于心中的人儿,为什么不来告别?

不过,没有关系,不是的吗,恂闻。她的唇间轻轻扬起笑意,低低的以着极度柔软的声音唤出了这个久存于心中的名字。

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见了。

耳边马蹄声急掠而过,华恩尚是来不及睁开眼睛,便觉是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温热的触感穿透于薄凉的雨是极度清晰的触感。错愕之中,人已然是离开了地面,腾空而抛落在马车之中,耳中是那人低低的说了一声:“走。”

马车都是没有停歇,继续向前极速的奔驰着,除却那处的墙角撞落的几块碎砖,仿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事情发生的是这般的突然而使人错愕,以至于华恩已然是卧在了马车里的软榻之上,仍然是没有回神明白这片刻间里发生的事情。

这时南都的街道,无数的铁骑密踏成片,翻涌而向构成巨大的声响,然而这辆马车就如着一个极度密闭的空间,摇晃而极速的奔驰,却恍然与外界毫无干系。

她抬起了眼眸,看向那坐在车门处的男子。

他是背向与她的,及目所见的衣襟使她觉得很是熟悉,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在他的脸上,她看出的他覆着面纱。

不时的有风吹起马车的垂帘,凛冽的雨夹带着刺骨的寒意,是这夜里的南都。

他始终就那样背对与她,她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说话机会。

就那样摇摇晃晃明明灭灭的光照中,隐隐绰绰的身形映照在马车的内壁之上。

极速奔驰的马车忽然是停了,骏马勒蹄,发出嘶吼的长鸣之声。隔着密闭的竹帘应是那车夫的声音,细细嗦嗦的交谈声她听的并不甚清晰,却有着一种感觉在心底里告诉着她——到码头了。

她不晓得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只感觉这是无比的真切使她必须相信这就是事实。车夫很快地又回到了车上,同那名男子低低的耳语几句,那声音她只是略有听清,而后便见那名男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似的东西交给了那个车夫。很快的,马车又是噜噜的行驶了起来,却不再如着先前时的极速与奔驰。

那名男子这时才是转过头来,他似乎是冲着她笑了笑,明明灭灭隐隐绰绰的光影中,清秀的眉眼隐在薄纱之下,使她并不能完全的看清。他的声线很柔润,是一种完全不符合现下里紧迫与杀戮的静谧与安逸:“这下里渡口查的比较紧,方才是借着殿下的名号才过去的。”

这时候他的言语就仿似是一只开启了闸门的手,一下子的使华恩涌出了无数要和他说的话语。为什么能够准确知晓她的位置,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她,为什么…….太多太多的为什么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涌至唇边,一场蓬凶而至的大水她却没有控制的力度。唇线努了努最终只是吐出了一个“嗯”字,算是对他有了回复。

雨放肆的很,卷起的垂帘这时扬起全新的弧度。伴随着车身轻轻的摇晃,深沉的夜色占满了不大的空间。苏纪白倚靠着内壁,隐绰的光影之中华恩看不清他的眸眼,只知道他是望了她很久,很久很久,久长的时间里使她认知出这已然是超出了等待她回答的时间。

她却是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从未被和除却自己亲人以外的男人这样的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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