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拘谨的十指不自觉的抓紧了搭握的裙摆,那双不断焯亮的眼仿似是不能承受般的低低的敛了下去。
觉察了她的动作,苏纪白转过了眸眼,自嘲般的笑了笑。
终究不是她罢了。
她不晓得心中如何,只是有种不想错过的对视迫使着自己强按下心中的局促抬起眼眸来,如此一垂一扬,他却已然是转过了眼眸,心中没来由的便觉得不舒适,空落落的她也讲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感觉。
马车已然终止了那副轻摇轻晃的弧度,车夫掀起了竹质的垂帘,操着一口带有着浓重南都口音的官话同她道:“殿下,渡口到了。”华恩恍然回神,原本消失的一切在这一刻清晰的重回了她的意识,明白着此刻的自己应该是起了身来,从车厢中走了出去。
自己安排在南都渡口的轮渡就那样安然而近距离的停靠在了码头,她一步步的走近,恍恍惚惚仿似是仍没从方才的空间之中抽离。直到,她走到了轮渡之前,那个仅有着一步的距离,缓缓地转过了眉眼。她果然的看见了他下了马车,站在了一个她所看是并不远实则也不近的地方。
渡口之处的风拂动的厉害,却也是吹去了少许的雨使此时的她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狼狈。或也只是心中所想,毕竟她是希望着此时的自己得以看上去还算体面。
她望向于他,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要帮助于我。”仿似是时间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的讲出了话语。
“因为,她希望。”他的话语说的很轻,即顺着风势她才得以听清,再抬眸之时他已然是转身而去,淡黄色的衣衫飘荡在风雨之中,俨然一只湿翼翩飞的蝴蝶。
他已是走远了。
竹骨伞撑起雨落的界限,她侧立在他的身后,语调里说的毫无波澜:“公子,西北域二街被夫人的兵放火烧了。“
他似乎是回了她的言语,又似乎是什么都没说,雨点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使她并不能准确的听清,只是顿了顿向下继续说道:“没有人员的伤亡,不过……公子的那把琴却……忘在了里面。”
“她没有忘。”他语气道的很轻,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祝姜心想着早就不该将那么好的琴送给牧也,话到嘴边却是极力的咽了下去,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苏纪白又怎能没有觉察到身后人的这番动作,淡然的一笑,微微叹道:“何苦费心思呢,用这样的方式还我的琴……”他语调里说的很低,使祝姜一时也是无法分清他到底是说同于自己,还是长叹于她。
她就那样替他在后撑着伞,走上了南都谈不上宽敞的街巷。月色挂于中天,白日里繁华富裕惹人惊羡的十里长街如今俨然成了修罗般的战场。他们,大概便是踏着这场纷争的末尾而一步步的前来的。流淌而出的血液此时已然结成了深紫色的块状物附着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使每抬起脚步便是一种湿黏黏的粘稠之感,不断的踏出脚步那种粘稠稠的感觉也愈加的强烈,她努力的想要忽视这种着实是惹她恶心的感觉,但那种极度真实的触感夹带着雨水的浑浊粘黏在鞋底之上,胃中已然是有了不断翻涌着的呕吐之感。
过去了渡口处的那处平地,渐起的断砖残堰代替了大部分的视野所见。去掉了海水赋予的潮气,脚下的触感也逐渐回复到了青石板上的坚硬。
没有杀戮,一场截杀,才刚刚开始。
[南济,东阖]
牧也却是懒得理会他那一副喜悦而又恭维的样子,只是顺着这边的角度,眸眼冷厉的看着对街里的景象。但是很明显的,这一切只在她的眼中,不过是虚化成了一个如背景一般的构象,因为她的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里氏药堂,不对劲。
一个能够登上大堂的大家少妇人,竟是裹着小脚的贱级出身的姑娘。
一个母亲在哄孩子时,所哼唱的小曲竟是青楼之间流传的龙凤小调。
一个格调高等的铺子所售卖的盒装西洋参,竟然不是上等佳品……
种种的迹象无不在告诉她,里氏药堂很可能是出了事。
而现在入眼,能够看到的街边景象却是宝马香车,鲜有行人,并无任何异样的异样之处。那么难道是原有的据点竟已经成了陷阱,如果真的是这样,对方想要引诱而出的,究竟只是自己,还是所有埋伏在南济的奸细,而且对方又该是如何的身份,才能够使牧也在到来之前,毫无消息,丝毫不察。
但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也该庆幸的,到如今而来,内部的人员尚未有因此而受到逮捕、受到牵连的。却还是不免心惊,对方竟是以什么样的手段使得自己布下的关系网,对这样巨大的变动丝毫没有觉察……
店中的伙计这个时候已将酒壶盛了上来,又替她将酒斟好了。牧也捧着那杯暖的恰到好处的蒲加利,脑海中想的正是所到南济之后的种种景象。
一件,一件,如同过影一般在脑海之中闪过。
暖好的酒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微微的凉了,加入薄荷叶是最好的时刻,白皙的指尖探向那盛着薄荷叶的小蝶,本是遮掩过手腕衣袖,因为她伸出的动作而露出了那绑在手腕处的宽大系带,那种视觉上突如其来的改变,似乎带给了观察者一种没有感受的惋惜,同时又似乎在给这双手添加了未知的神秘感和沧桑的故事感。
雅阁之中突然有人向她走来,微微低着头,微微弯着身子,怀中捧着一壶酒,向她这边以极快的速度走来,将手中的酒壶放到了她的桌上,说道,“我家公子说蒲加利性冷,不适宜姑娘家长期饮用,看姑娘也是懂酒的人,便特意让我将桂香酿送给姑娘。”
这样的动静已经是使牧也的思绪彻底中断了,抬起头来打量着过来送酒的人,倒也只是平常富贵人家的跑腿小厮,模样却生得清秀,面容圆润,皮肤白皙,眉眼之间细看还有几分女孩子的灵秀之气。
他也不管牧也是否回答了话,将酒壶放在桌上背转身往回走,大约走了有两三步吧,才听到牧也的声音从身后幽幽的飘来,“姑娘回去替我和苏公子道声谢。”
那一刻,她的脚步骤停,积累记在心中的言语急欲翻涌而出,向她明言,然而抬起的眼眸正好看见了坐在垂帘之后的身影,最终还只是压压喉咙,像雅阁之中而去了。
牧也的目光淡然的飘过那只酒壶,再度看想毫无动静的里氏药堂,脑海中突然有一种想法一跳,却也只是没有依据的凭空之想,想着自己留在这里,一时也不能再得到什么消息。
拿上了那柄那柄竹骨伞顺着街巷往驿站而去,刚出门,牧也便被突如其来的拥拥攘攘的人群阻住了去路,她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却只能够看到那点不断向前活动的墨绿色车顶,然后往下的,她竟是连马车的一角也无法看到,但是围观者的言语还是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中。
“唉,你看见那马车了吗?真真是做工精巧,规模气派,咱可是头一回见的。”那伙计硬生生的憋出了两个形容词,字词之间也不顺。
答话之人显然对此并不注意,或许他也不懂得这字词之间的搭配技巧。只是说道:“可不就是,这可是沉王殿下的马车呢。”
“难道就是沉王的马车到这边来了吗?”
本来是想着从人群之中挤身而过的牧也,因为这般的话语,却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再听上两句,果真是没让她失望,那人又向下说道:“沉王殿下的马车,可是到咱们这里来做什么?“他心中还是难以相信,沉王殿下的马车会如此真切的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之前说话的那个人回道:“听说是宸王殿下近来新得了一位宠姬,大概是带着那姑娘过来…..都说那姑娘模样漂亮,要是能见到也是不错的三生有幸的事情啊。”
因为所站的角度问题,牧也并不能够看清他的面容神态,但言语中的那种油腻感,还是真真切切的传入她的耳中。
往后的对话,便也都是闲谈之语,牧也听着无趣,就想要转身离开,却发现此时人群中也是挤得容不下。
牧也只得身陷人潮继续随波而动,远远的看过去还是那一顶墨绿色的车顶,终于在一处店铺前停了车,车身微动,垂帘轻掀,但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踏进了那一处高高的阶梯。
沉王殿下这些日子来似乎是真的很闲,除了屈指可数的宴席需要赶赴,他便是常呆在书房之中,少有外出。
那个被他就下来的姑娘倒也是很适应这种生活状态,大概经历了生死离别,便觉得一切都是极好的了吧。
那驿站里的房屋布局,巧的有意思,他的书房斜对面就是她的卧室,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了一条狗,原以为她不过是闲得无聊,却不想她养的起劲儿,就是在每一个双雪的清晨,能听到她低低的唤着那条狗,她是真的有一种就像就好像小孩子一般天真。
丰彻亦是曾经站在窗前,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过她那种眉眼之间的纯真喜悦,却是真切的留在了他的脑海。
东风吹的急切,盘旋迫近间,打落了尚未收起的灯笼,或许是因为那里的丫鬟都在忙着这些吧,就没有人及时提醒她要尽早关窗回到屋子里去,这姑娘似乎也和狗玩的出神。
这个姑娘好像做什么都是简单而专注的,那种专注的神态,使她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那只被她唤作呆瓜的狗身上,以至于丰彻已经走进了她的房间提醒了她要早点关上窗户的时候,她的思绪仍然不能及时的抽离。
但她还是依照他的言语关上的窗户,在又一次听到她低低的唤了一声‘呆瓜’之后,丰彻实在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给狗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然而这样的问题还是在看到了怅然若失的表情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是以一个极为蹩脚的理由哄诱着她到书房里来给他研墨。
姑娘似乎是真的没有看出他实际上的用心,反而是嘟囔着跟在后面,“王爷什么时候带我到外面去透透气?就是到了这样的地方,还一次都没有出去呢。”
丰彻难得的轻快一笑,问道,“那你说说来想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透?”
“怎么也要该让我到宽敞的地方随意的走走啊,我可是听说南济的集市都是很繁荣的,到这里来也是一次也没有去过。”
她的语气由开始不满逐渐低宛,最后的,竟是有了一种羞涩的感觉。不过,显然她对此并没有觉察。
言语之中的羞涩似乎在表露着两人之间愈加迫切的距离,丰彻微微一愣,她经常流露出来的纯粹的天真,却是从未有见过她这样含羞露切的模样。
光影绰绰,她美得宛如天间的雪莲花。
他忽然就转身向了那幅立壁式的书架,语调中仍是漫不经心的道,“改日若是得空去不就得了。”
阿济没有再说什么,只提着裙摆去取匣子里面的墨盒,匣子是漆光面的,抽取而出的角度,正好应下了丰彻极美的容颜。
阿济似乎对此恍然未觉,只是将那盒子抽出一半。从里面拿了墨块出来。
漆光静静,他的剪影就落在她的及踝之处,他却没有看她,看了眼她挑好的墨块,“你拿这么小的,研磨起来很不方便的。”
姑娘撇了撇嘴道,“玄香斋制的油烟墨就这么一块,你不是要作画吗?那看来就只能委屈我自己了。”
“谁和你说我要作画的。”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完美的唇线轻挑,自然是和她笑道。
“哦。”没有丝毫的囧态,她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换取了铁斋的特制墨。
她的两个手指微动,便在砚台里绘制出了波纹的样子,丰彻将视线凑近了她,那种过于近距离的接触,使得阿济只能感受到他鼻息萦绕在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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