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牧也看着他抬起眼眸,烛光的照耀之下,竟觉得他的脸色苍白的有些吓人,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角度看不清楚吧,毕竟他们只有几天的时间没有见,而符离本身的肤色就白,自己和他之间又隔着一段距离。
然而有一点她是清楚明白的,他那一贯嬉笑的脸上,此时没有丝毫的表情:“但她去了。”
牧也一时之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再一次向她向他陈述这个已经知道了的事实,更是不知道他是处在什么样的感情,也不知道他是有什么样的目的。
所以牧也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死了,在初四那天,可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符离再一次低垂了眉眼,喃喃自语般的不断重复着,宛如身处梦境。
牧也不知为何,心念一动,惊呆也顺着他的语调说道,“怎么会呢……”
他似乎是在这过度的沉浸之中终于得到了回应,扬起脸来突然向她笑了一下,讲起了不久之前的故事“我有一桩生意要到边叶城去做,这是一桩很重要的生意,必须我亲自出面,本来是极为隐秘的事情,却让阿花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担心我,就在夜里用我的身份去了。”
他垂眸看着手里结好的绳扣,又说了下去:“以姜氏的巫蛊术为媒介,用自毁容貌为代价,抱着必死的心赶赴了那些人的约,她做得很好,以至于在那些人并没有察觉的时候,我的马车就已经驶出了边叶城。”
“当这些人发现了被欺骗的时候,心中愤怒,将她曝尸三日、挫骨扬灰,洒在他们死去的兄弟坟前,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为了朝廷,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得这样的下场,除去一场宏大的葬礼,什么都不能给她……”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牧也在一瞬之间有了动容,但她转瞬之间抬起眼眸,冰凉疏离的目光透过层层垂纱看向这个男子,温润的空气在他周遭沉郁,是一种使人不愿靠近的悲凉之感。
可她什么都没说,他可以诉说这使她动情,她却不能成为安慰者,忘却自己的身份。
符离没有再同她在说话。
牧也在等待片刻之后,拱了拱手转身而去,抬手掀起竹帘,入眼的竟是黄沙漫天,战角声不断。
牧也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等到了战鼓的声音逐渐的平息了,在外征战的将领带着残余的队伍退回了厚重而紧闭的城门前,她看见了自己,难得的穿了一身红衣,却是在清点好人数之后,躬身走向了号称‘绝骑’的大合军。
败军阶前辱,她懂得这样的道理。
执灵城下的风,冷硬的人生寒,吹鼓了她的衣袖,飞扬的裙摆,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唤着她的名字,却是混杂在烈烈风中听不清了。
她竟也愿之不闻,踏出的脚步,不急不缓、不迟不疑,她就那样一步一步的拉远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而踏入了另一方的视野之中。
红焰的裙摆拖曳开,映在黄沙之上宛如枯叶之蝶孑然而美好。跟着她的马儿终于在这一刻缓过神来,嘶吼之声划破了耳侧,她不禁低敛了眉眼,却是脚步不停。
夕阳的光晕的身姿留在黄沙之上的只是一个完美的剪影,脚步穿梭过那片拥挤而团簇的小花,她又回到了那片茂盛的林木之间,这时的天色已经黯淡了许多,大概也是进了晚间的时刻。
牧也的唇角之间不自觉的闪过了一丝笑意,她知道这是符离建造给她的梦境,只是这一刻、这一个场景选的甚是合适。
她曾经和明阿婆学造梦术的时候,就知道梦境的建造不过就是利用了当事人心中记忆深刻的一个场景,不断的放大,真切的还原。
看来,符离也是深谙其中的道理。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到自己的时候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或许就是真的扎根在了脑海中吧,虽然她早已经不将这个当作是耻辱了。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了符离苍白的毫无表情的面容。
“她经常和我提起你…….”
“她想要见你一面呢……”
“可是……她去了。”
她去了!
又怎么能够见到自己?!
牧也又看见了符离那张苍白的脸,只不过这一次,他在笑。
他在笑!
没有什么邀请,没有什么梦境,他就是不想让自己从这里离开了。
符离建造的梦境因为牧也的置身之外而被迫终止,牧也看着周遭的景物又回到了房前阴郁的林木之中,不由的舒了一口气。
他将人的心揣摩的这样的准确,牧也明白往后会发生什么,一个在自己建造的梦境之中都会出现的场景,又怎么能够不让别人控制思绪。
所幸的是,他的技艺,比不上自己。
她平缓了心绪,想着符离精巧的布局——她要找到媒介在哪里。
最后一个动作,自己转身离开了房间……
头发!
桌子上的女人的头发!
她的脑海之中闪过符离同她说的那些至深至切的言语。
“她想见见你。”
没有第一次听见时候的心惊,牧也只觉得是一阵的恶心。
按照着之前记下来的路线,她认真的计算着步子往前走,却是还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她又回到了方才的那一间小屋前,而符离正站在笑话拥挤的道路上,就着手心向花丛之中挥洒着什么。
牧也能够看见,从符离的手中撒出去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而触及粉末的花儿顿时展露出了别样的疯子,摇曳的如同绽放的笑脸。
她想要快速的转过身去,但她知道不能够这样,所以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欲望,因为往往破绽之处,就隐藏在令人不想接触的地方。
她含笑着走近了符离。
符离看向她的笑容轻佻:“殿下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又回来了呢?”
她眼睫轻掀,眨着那双疏离的眼眸,笑道:“不是王留我在这里的吗?”
他倒是很认可了牧也的话语:“你说的倒也是对。”
他手中灰白色的粉末,终于在这说话之间撒完了,他难得的笑的真诚,道:“这也不太适合招待你,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牧也只是含笑着点了点头,便跟着他绕过了那处小院,向里走去。
这条路上藤蔓缠绕,怪石嶙峋,偶尔有几个守职的侍从,却都是十几岁的孩童,依照规矩行礼。牧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是明了,竟然个个都是身手不凡,想着如此年幼的孩童,竟也身负这样高超的功夫,不禁惊诧。
符离却忽然和她说道:“我倒是对你也挺好奇的,平日里除了服侍的人,竟然是个影卫都不带吗?”
牧也的目光扫向那几名孩童笑道,“幸亏是没带来呢,否则便是露了怯。”
符离一笑,两人已经走到了里面的阁楼之前,早有服侍的童子掀开了门前的垂帘,仅可容一人而过的竹制长梯盘旋环绕而上,九曲八弯之间,牧也觉得自己快要被绕昏了头,而竹制的长梯方才见了尽头,所见的空间也算是宽敞了。
四面里设置的窗都是落地的,这时候有木杆支起来,也有山间清凉的风,一缕缕的吹拂进来,还是建在高处,又减少了林木之间久积的阴晦之气,却仅有这么一点优势,牧也不能在那种沉浸于温暖之中的舒适感里。
这期间精巧的布置也就没有那么令人可心了,窗前放着一对儿铺垫儿。符离嬉笑着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倚在窗边看着牧也正以极为欣赏的眼光,看过每一处壁挂的水墨画,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欢,目光转至皆为惊叹的神情,而这一处细节也都被他毫无遗漏的收入在眼中。
“噗”喝进去的茶突然被他吐了出来,笑眯眯的眉眼道:“都要换一壶了,这样的味道丝毫不令人喜欢。”
说罢便由侍童扶着到里面去换他的茶了,牧也看了眼被他吐出来的污渍,又看了眼瞬间空无一人的外堂,无奈之间只得继续欣赏那些令人着迷的画作,不觉之间却看见了放在书案上的一张半卷着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画的是四国之间简易的城邑分布,上面大概有十余处的地方被朱红色的笔勾画出来,牧也扫眼一看,其中就有一处是边叶城——符离说他要去做生意的地方。
恍神之间牧也转过了眉眼,仍然是看着那欣赏画作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的发现并没有真实出现。
这个时候,符离已经在侍童的搀扶之下回到了外堂之中,看着侍童替两人斟茶。
他躺在软榻之中,笑吟吟的同牧也说道:“殿下喝吧,可好喝了呢。”
牧也转头正对上他闪亮闪亮的漆黑的瞳仁,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日在画舫上出现的那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她忽然又想起了符离递给自己的那碗藕羹,还有他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低头看了一眼碗中黑漆漆的茶叶,想着不知道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炮制而成的。
正在琢磨着怎么能够阻止这碗茶喝下的时候,长梯之间传来的脚步声,进来的人是引她入院的老管家。
老管家佝偻着身子一副极度谦卑的模样,走到符离的身前,回禀道:“宋姜夫人那边又派人过来请了,说是就等着少翊殿下过去呢。”
符离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却在回话时唇角之间闪过了一抹压迫性的狠厉的笑,吩咐着身侧的侍童道,“那就让她过去吧。”
转头又向牧也笑道,“看来我们的相聚是要过早的终止了。”
牧也疏离温婉的回笑道,“那倒是有些可惜了。”话虽这样说,她却是没有任何继续留下来的意思,毕竟她已经在那些壁画水墨画中推算出了的这个院子的布局,也看到了符离想要让自己看到的讯息,那么这已经没有留下来的意义了,如果不借着这个老管家的这个机会,那么往后,她可能就真的要留在这座园子中了。
所以她只是客套的向符离告了别,就跟着侍童向外面走去,擦身而过的时候,管家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瞬间的一眼!
牧也跟着侍从又再度踏回了来时的小路,过来时候的小院就在眼前。向前走,无论前面的侍童是否真正引路,她都能重获光明与自由。
可是他还在身后,被符离留在塔阁之上。
她在神思里愣了一下。
但就一瞬,只一瞬间。
她便转了眸眼,猛的向前一步,指尖直插侍童的喉咙,侍童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反应不及,只是身体向后仰去,下意识的想要躲避开牧也的动作。
牧也自然是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插向喉咙的指尖不过是虚招,左手同时成掌,狠戾的向他打去。
正落在侍童的后脑,一个闷声,人就没了气息。
她抬手揽过下落的尸首,拖曳到藤蔓缠绕的假山之后,仔细的将他掩盖好,认真的处理了经过的地方。
如今在这里,面对刁钻古怪的符离,她必须处处小心,否则一个闪失,她怕就是要让院中的小花再展芬芳了。
昨晚这一切,她随即向前,身影飞快的掠过,直至是回到了林木指尖,指尖轻动,一道浓郁的乌黑色的烟划过相互掩映的枝桠,也没有号令的声音,就看见数十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飞起,直奔这个地方而来。
浪浪人潮之间,牧也就如同逆行的暗流,脚跟一转,在清脆的响声传入众人的耳朵之前,她已经离开了林木之间。
纷乱的人潮便是最佳的时机,她用最快的速度奔回了阁楼。
等到距离阁楼还有两处园子的时候,牧也听到了清脆的响声之后的轰然、巨大的震裂感使得她即使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依旧能够感受的到来自地面的撼动,数百株大树移转了位置,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土地,久积的尸骨反应着白粼粼的光芒,暗沉的天色里宛如幽界的鬼火,照耀着那一方,席卷着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