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她神思微愣,便觉得和他相握的手被他用力一带,紧扣在手腕上的绳索滑落,人已经是落到了他的怀中。

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发力,一个荡身送她到对面的山梁处,那是绝壁上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如果她没有瞬间回手抓住他的手,那么,在回荡的势头里,他必然会被推窗的符离看见。

即使不是刁钻古怪的符离,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况之中都会查看的。

她回手抓住他的手腕,只在片刻,没有犹豫。

但那是只能容许一人站立的石头,她抓他的瞬间也就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去。

他伸手揽过她的腰身。

一俯一扬之间,她再一次被他紧紧的抱在怀中。

他的眼眸此时看着她,一向温和的眸光里柔情荡荡,两人之间的位置使得牧也的眼眸正对着那片光彩,她有些不自然的躲开了他的目光,环在他腰间的指动了动,示意他翻上去。

和则看着她极欲躲避的目光,眉眼里的笑意不由得是深了深,抬眼看向上处的山体,却没有即刻有所动作。

此刻的他和她贴在崖壁,其下是万丈云海自脚边翻涌,其上是万顷星空笼罩的天界,他拥着她,再一次的,紧了紧手臂。

扣着山壁的手骤然发力,使得牧也一个翻身,落在了上面的石头上。

那是一处绝壁,她借着他的送力,手中的匕首顷刻落在崖体之上。她翻落眉眼,将手向下伸去,使得和则借力翻过自己的位置,两人就这样一借一送,一前一后的直至那处房舍之前。

交汇的灯光在岩体上留下投影,灯下的人儿仍是那副对坐的模样,牧也却是眸光一闪,夹在指尖的石子舍近求远的扣落了窗栓。

借着那份力道,窗户被无声的推开,和则眼睫轻掀,握着她的手,力度加重,手臂转了方向,将她向着那个窗口送了过去。

足跟尚未着地。

黑暗之中诡异的光影一闪。

牧也警觉的眯起眼眸,似乎是明亮又暗淡的银光,一闪即过。

对侧的窗被风吹动,无缘无故的被风吹开了缝隙,牧也心中暗道不妙,瞬间的时刻里,却也来不及准确的找到对方的位置,她只能‘刷’地展开藏在袖中的折扇,给后置的和则提个醒,却在同时向对方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银光一闪,她握着折扇的手腕一痛,冰凉的手钳住,随即身子一轻便被一股大力狠狠的拽了过去,果真是呵护的极致而愈加的敏感了呢。

她极力的忍耐下那种不适引来的全身寒颤,此时的和则已经走进了房舍,袖中的玉笛划出是直击那人的面门。

牧也的眸间映下那一闪而过的青绿色的光芒,应该是很久了吧,久到她都快忘记了他还有这样的物件随身带在身边,久到她想着大概往后的日子里是不会再见了。

和则狠戾的攻势让人难以喘息,他奋力去拆解他的招式,就给牧也的逃脱提供了机会。

她用了一种不太光明的手段,抬脚直接踢向那人的下腹,迫使他一定要回挡而放弃对自己的钳制。

得以脱身的那一瞬间,她抬起眼眸正对上那尊栩栩如生的女像,含笑般的模样,看着她心里是一阵阵的发怵。

手边的窗台上放着蜡烛,融化了的蜡油掩盖过原本已经是极短的蜡身,牧也瞥了瞥眼眸,想着上一个顺从本心的人怕是就在这火炉之中没有活过去吧。

她转头看向和则,那人已经在他的招式紧逼下节节败退,一动之间,那人愈加的接近了栩栩如生的女像,牧也的目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出手阻止之时却已然不及。

那人将手拿着的短剑深深的插入了女像脚边的方台,光影骤变,私下里的烛火摇曳的破裂,过黑暗展露身姿,微醺的光使得女像更是宛若生人,房舍是布置的精巧而秀丽,煮饭煲汤的痕迹留下是岁月的静谧与安好。

牧也微微转眸看向站在身侧的他,他也是低下了眼眸,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景致的美好,对应着他的眼眸,是纯调之间轻轻浅浅的笑。

牧也忽然有些恍神,安好的光景里,她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直令他守在她床前替她熬汤煎药,她也是这般抬起眼光来看着他,听到他笑着说她好像贤亮的妻。

牧也仍记得那是自己羞的不行,如今想起来也是再难有这样纯情的心动了。

那一瞬间她望向她他的眼眸,极近的光芒里,牧也却是难以肯定他会和自己想到同样的场景。

她低敛了眼眸,想要转过脸去。

可就是在这一瞬间里,他与她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看开着的窗,前方的黑暗里,两人袖子中的折扇、玉笛,同时滑落掌心。

一角黑衫从黑暗之中出现,烁烁其光,迎风而动,然后便是一抹长身的人形,从光影暗淡处走来,宽大的斗篷挡住了光线,使他的面目全然不能为他人所见,就想着也应该是相同于方才的人,只是暗淡的光影里无法看清。

即使是从地狱而来的索命的幽鬼,也就是这般的模样。和则眉眼微转,紧握着玉笛的手已经暗自用力。

尚且还能觉察出他身上的生气——是个活生生的人,牧也的目光注视着那人,一步一踏的脚,没有一步是着实落在地上的,凌空虚步。

牧也所认识和见过的人里还是没有谁能达到如此的地步。

“外面的人是你杀的?”阴沉的语调从喉咙之中挤出,沙哑的不自然感仿佛很久都没有开过口。

“咦,都死掉了吗?”牧也自然不能承认这样的事情,当下叹息道:“唉,那倒是可惜了,不过阁下何不尽快办了丧事,那两位兄弟等着也是怪急的。”

“你这小姑娘倒是会说。”那人一声冷哼,从腹腔之中发出声来。

牧也随即眸光一冷,折扇轻轻的一声,扇面上插着一枚泛着蓝光的银针,抬起手指用指甲的部分夹住那枚银针,眼眸轻笑道,“果真是如人家说的男人的赞语。”

那男人不理会牧也转头向和则,道:“你在这儿我嫌人多。”

和则轻笑,一个侧身,只见银光一闪,细小的球状物从窗口飞掠而过。他笑道:“阁下此言差矣,若是只留下我们两个将祭典的事情办了,你兄弟的牌位前一定安静安静的很。”

牧也眉眼弯弯的转向和则道:“难为今日里王爷的话如此合人心意。”

和则一笑道:“难得殿下这样夸赞。”

笑声尚未歇落。

便见一阵黑烟席卷风势,向两人攻来。

和则亦是挥袖相迎,便就在这同时,牧也折扇一转,凌厉的攻势之中夹带着那枚银针,射向来人。

那个人的身影也在眨眼之间以极快的速度闪过袖袍,避开银针,等到眨眼之时,人已经回到了方才的位置,同时双袖一挥,两条五节鞭如同毒蛇吐信向这边攻过来。

再看两人,牧也早已没有了方才折扇轻摇的纨绔样,和则也是收起了眉眼之间温润含笑。两人皆知遇上了非同寻常的高手,此刻也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无需言语,面对如此的攻势,一个是扬袖揽云如风般席卷,一个折扇合拢如刀般致命,招招相应,式式契合,那人瞬间被围困,却是招招有应,毫不见难色。

静谧的房舍之间,四处开着的窗下的蜡烛燃烧跳跃,半空之中的三股势力交错盘飞,若是有人从半空俯视,但也是极美的画面,可若是细看于青石板上裂开的细缝,粉墙上落下的细粉,方叹这其中的惊险。

交错翻转及过片刻,牧也忽然叹息道:“本宫今夜里是得了宋姜夫人的邀请,更应该是坐在高堂上把酒言欢,怎么能在这样孤陋的地方陪你这个野鬼玩,无趣啊无趣。”

语音未落,便见半空之中折扇翻转宛如彼岸绽开的花,交影重叠,漫天展开,也就在这瞬间里袍风之下白光乍现,倏尔出现的剑影隔开剑锋,直逼喉咙。

那人一声冷笑,急转的攻势之下竟似弱了剑风,回荡于身前的招式虚而无力,毫无闪避身姿,岿然不动。牧也的脑海中念想忽闪,暗叫不好,想要阻止却已然不及。

他的手握着长剑直直的穿透那人的咽喉时,那一瞬间如裂帛之声化作尘埃里,活着的人体瞬时如片片碎布从半空中飘下,了无痕迹。

和则的目光看过落在地上的粉尘,抬起眼眸看向牧也,想要忘过的眉眼只是浅淡淡的笑。

便是在这瞬间里,光影骤变。

四面皆有的窗,原本都是单独存在的,这个时候却是连连展开,占据了四周墙面。

原本方形的房舍构建也因为窗户的连缀而改变了原本的弧度,周遭的光影在骤然增加的烛火之中,明亮的闪人眼目。

只听的一阵细细嗦嗦的声音,忽然的光影一闪,房舍里忽然涌出一群由黑色披风遮挡住面容的黑衣人,分别站在四方,不多不少,正是八个。

牧也与和则迅速的对望过眼神,然后两人同时抬起了脚步,施展了同样的功夫——跑!

刹时,只见两道身影瞬间而起,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的一场交战,两人方才已经领教了一个黑衣人的功夫,这个时候又凭空多出了七个,更是不好对付,还不如趁着这八个人的方位还没有占定的时候尽快逃出,否则,若是有一个不慎,果真丧命于此,怕是连白骨都要被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吞吃干净。

对于这种有生之年都难以遇上几次的逃亡,牧也算是尚存快意,她本就认为逃跑是上上之策的本事,却是不知这样的事情对于和则是什么感受。

但似乎现下里的情景也实在是没有什么空闲来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感想后的八人,如影如魅,紧紧相随,距离始终不出于五米之外。

两人奔走的地方是牧也来时并不能为视线所看的见的西部位置,想来两人已经走出了数里,眼前的光线是越来越暗了,脚下的路也是越来越陡峭,时而有高高的枝干横扫,时而有悬石松动下落。

牧也想着来时所见的路况,此事更加是越走越惊,看向和则,这个时候也只得慢下了脚步。

正在两人迷茫犹豫的时候,牧也只觉得脑海之中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又一次出现,一眨一眨,宛如夜空之中的星子在不远之处闪烁。

“这边走!”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黑衣人,牧也突然拉住和则低声道。

和则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她折返了方向。

这双眼睛,不是常氏女的。可是又很熟悉,应该是在哪里见过的。牧也心中想到,然而一时之间却又是想不起来。

她看见这双眼睛出现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两人翻身过去,果真就看见了道路。

越来越好走的道路使得黑衣人完全被两人甩在了身后,牧也不禁开始思考这双眼睛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和则看出来她的分神,问道:“玖玖这是在想什么呢?”

牧也和他形容了脑海之中的那双眼睛,和则想了想道:“你觉得它和房舍之中的女像有没有相像的地方?”

牧也觉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和则道:“那可能是花姜夫人的了,毕竟那尊女像是文姜夫人的。”

“文姜夫人?”

“嗯。”

宋姜夫人的宴席自然是没有赶上的,不过听说就是在宴席上发生的兵变,她被符离困在了庄园还在某种程度上帮她解决了一些麻烦。

一早启程离开南济的京城,又一次路过了符离的庄园,想着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过路的人总是不免要低声的议论几句,不过都是在感叹庄园即将荒废的命运,然而牧也却不觉得,总有一种预感告诉她,符离会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回到这里的,不过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她可就不知道了。

没有什么未卜先知,不过都是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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