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然而当那封信传到牧也府中的时候,她已经踏上了前往只江的马车。
康延帝驾崩,新帝登基,这样的时候里皇朝却因为开崇帝身体抱恙,派了牧也以表庆贺。
一场皇妃的葬礼,开崇帝让天下的人相信,他的身体是真的染了疾。
牧也带着最高荣誉的贺礼,向只江的新帝表示庆贺,同时,她还要带回在边叶城弟弟。
虽然都是诏令明文交代下来的,牧也却明白,后面的那件更重要,重要到即使要她舍弃了生命,也一定要办到。
她参与政事的这些年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算是都有经历,却从没看过新皇登基,想着该是从未见过的庄严郑重,然而到场之后,牧也还是受到了震撼。
准切的说,只有到场之后,牧也才真切的感受到了继任仪式是多么庄重的事。
空旷的朝会大殿中央火盆高燃,两侧横列过来早就井然有序的坐满了人,看那个样子连很少出现的元老级学术大家都已在高位上就坐。她向少和只江在各个方面有所往来,以至于她对于只江的重臣要员并不相熟,其实准确的说,除了驾崩的康延帝,新皇丰彻还有那个和她认识了很长时间的格鲁尔王爷,在场出席的只江朝臣,她一概都不认识。
但既然来了,还是要装作认识的样子,至少要做到早有耳闻甚是仰慕的态度,礼仪福语也是一项都不能缺失。
不过还好,并没有什么要让她做的,因为很快的,大殿之中就安静的只能听见邻座之人浅淡的呼吸声,紧接着目光齐齐一转,牧也亦是跟着所有人起身见礼:“沉王殿下。”
殿中站定的男子,黑金披风及地,眉眼之间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展露更多的是成熟的韵味。
高坛的四角早已点燃了圣火,撺掇的火焰照的殿中的事物,抽夺它原本的形体,模糊地镀上圣洁的光芒。
那样的混沌不清,增添的是神哲的光辉。
此刻,站在高台一角的神父,开始颂词:
“依如智慧的照见与阐扬,古老流传的妙说至尊无上!
短暂存在的躯体终究离去,神魂承载的人却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之中,不断延续。
漫长的岁月流回更转,血液血脉从不断绝!
越走越深的传承者,从未忘记家族赋予的圣神与不息……”
深沉厚重的声音停顿的一刻,所有人右手扶肩,虔诚的向着神圣的继承者尊位,俯下身子。
“大丰民族,绵延不息!”
主持的德高望重者从高台的深处缓步走出。
这一刻,丰彻在众人的注视之中,走上台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中心的方向积聚,牧也亦是随着大家的目光转过去,却在那儿看到了她。
熟悉的身影!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穿着素洁的白色衣裙,手腕之间带着的金圈,这个时候也藏在了层层叠叠的衣服之中。
看惯了她平日里素净的模样,朝服打扮起来竟还是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很漂亮。
这还是要承认的。
庄重的继承仪式还在继续着,牧也不得不随着众人转过眼眸。
这一瞬间,台上的神父停止了颂词。
厚重古旧的托盘盛着金色桂冠,神父手中取过,目光低垂。
丰彻深深一鞠躬,单膝落地。
神父的声音沉沉响起:“今日,众人见证,我将这个位置交给我的孩子——丰彻!”
“请你用自己的血脉起誓,愿用一生守护这个家族,死后化作邙星,不离宗族。”
丰彻抬起头来,却没有说话。
好像用所有的一切,在等待着什么……
宗族血缘,要真的才行啊……
要真的……才行啊!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凄厉厉的出现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惹得在场的人寒颤颤的不停的打量着四周。恐惧的眼神生怕这个声音就是从自己的身边发出来的。
又因为找不到声音的来源而更加的恐惧。
半空之中忽然有白色的粉末洒落,众人连忙躲避,大殿之中更是乱作一团。
神父丝毫不慌,捧着桂冠的手落在了丰彻的头上。
纷乱逐渐平息,大殿之中没有了她的身影。
[只江,宫廷]
冬日风冷,万树皆枯。
青草铺地的庭院一片萎顿,流水仍然伶仃。
女人自门庭转入,脱下外罩的大氅,看见坐在会客厅当中的男人,她平日里能够见到他的时间本身就很少,即使是遇见了,也实在甚少注意他,所以今天看过去,竟是恍觉流年隔物。
她忽然发现,他竟然瘦了那么多,脸色也是少见的苍白沉郁,一向俊美的五官更见立体。
目光终是顿了顿,转步走近,倒过一杯水,递过去。
她的神情是少有的平和:“你能回来继承王位,是你这些年,做的,唯一一件让我满意的事。”
丰彻的手指苍白而修长,搭在圈椅的扶手上,迟迟未动。
他的身影僵硬而挺拔,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乏,语声冷低:“她在哪里?”
女人漂亮的眼眸挑起,唇角带过几分锥冷笑意:“你想说什么?”
“母亲……”他的语声沙哑而出,丰彻微微抬头,眸色黑静:“在你眼里,是不是……她的安危与否,我的得失生死,从不重要?”
女人神情凝了凝,握过水杯的指节收紧,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言语,“我是你的母亲,你的得失生死,怎么会不重要……”
谁悄悄的偏转了眼眸,不让对方看见眼底的神情。
“你想想,为了今天的局面,我费尽了多少心思……”
“可是她不在你的计划里,你为什么要去算计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会无关紧要?”女人摇了摇头,似乎她想到了更好的回答丰彻的言语,漂亮的眼尾线条挑起,厉声道:“是啊!她不在我的计划里……可我又怎么会允许一个突如其来的人打乱我的计划!”
走到了这里,丰彻也不再期望着能够再几句话语之中将女人说动,唇角之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在想什么?”丰彻的笑容使女人感到不安,原本在屋中走动的身子停了下来,忽然向着丰彻的方向靠近,冷声逼问道:“阿济,阿济……她接近你另有目的,难道你一点不知?”
“这是她的事情,我要做好我的事情。”
她转走到旁侧椅子中落座,神情冷定无疑:“我要保证你登上王位,其他的,不必再说,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丰彻顿定良久,低低笑了笑,笑声沙哑,神情寸寸冷肃难测。
旁边的油灯里,跳跃的火光印衬过苍白无瑕的面容,瞳孔凄静,深深吸过一口,认真的看过对面的女人,语声低落仿佛叹息:“那好。”
“也只有这样。”语音未落,丰彻站起身来,不再看女人一眼,吩咐宫殿之中的守卫,眉目肃冷:“看好夫人,即日起,不得离开内廷半步!”
女人眸色直变,砰然站起身来,四面八方的黑色人影,犹如城墙,将她身形顿然围困。
是什么时候,宫廷之中,居然已经全部是他的势力?!!
顷刻目眦欲裂:“丰彻,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对我!”
可是这一刻,她的儿子背影挺拔,站在人墙之外,侧脸是一片少见的冷盾无情。“我一直都可以这样对您。”
“您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为什么从来不这样对您?”
“又为什么不想一想,我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对您?”
转身离开,再无言语。
“王爷,人找到了……”
健硕的马蹄扬起灰尘,丰彻的脑海之中只有这一句话语。
{——}
黑暗仿佛云卷云绕。
意识轮转,阿济感觉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一片皑皑白雪,戈达尔布雪山上的松树林间,层叠的愿签伶仃摇曳。
牧也还是最初遇见的模样,一头长发仅用一支金钗斜斜的束了,站在落叶间,回头笑着。
“姬商,不想吗?”
“是不是不想做了?”
黑暗之中,唯有牧也站着的地方还有一处光亮,阿济看着她伸出了手,温软的声音落在耳间:“姐姐带你走。”
为什么这一刻,温暖得想要落泪。
“是,累了,很累。”
可是……要走吗?
“不要睡……”
谁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阿济看着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松林之中站着的牧也消失了踪影,眉头轻轻蹙了蹙。眼睫轻颤间,睁开极小一条缝,她还不清醒,目光迷离在他脸上落了许久许久。
低下头的时候,眼眶温湿。
说出意识末端最后的愿望。
“别来……救我……”
松林之中毒气弥漫,丰彻抱过怀里的人,眸色轻颤,仿佛一枚石子落入平静深湖,涟漪荡开,眉目染过生动柔软。
她瘫在怀中,软的像是一汪清澈的水。
她在这里实在是呆的太久了。
丰彻的长睫轻垂,轻轻覆在少女的唇,限制她的呼吸,鼻尖擦过她的侧脸,轻语低答:“我们出去。”
天边已经浮现出鱼肚白。
树影垂下的一点点黑暗光影里,唇齿间的温柔缠绵,带过一线和暖侧影,随着步伐走动,他肩头的血和着她的泪一点一滴跌在地板……
码头的高地,万籁具静的时间里,能够看的见京城里多半的景物。
姬商步步走上停泊的船只落下来的长梯子,随着视线上移,大海赋予视野的开阔更是觉得万物空旷,她不曾在这其间留恋,看向站在扶栏尽头的人影被日光拉长,他还是继任仪式上的礼服,被风吹的鼓起,带起黑发风中拂散,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甲板上的栏杆,目光远凝,晨起的水雾之中侧脸俊美而模糊。
姬商走到他的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搭在栏杆上,冷静的盯着他:“什么意思?”
丰彻回头看她,这样明亮的日光下脸色居然有些苍白,微微眯了眯眼睛,唇角挑过一线笑意:“我还是想了想,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姬商偏头笑笑,中间有片刻的停滞,转过来的眼眸冷静的可怕:“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是你真实的想法。”
丰彻眸间染过几分和暖色泽,停止了用指尖敲打扶栏的动作,唇角之间轻轻的弯起了一个弧度。
“你笑什么?”
“笑啊,你总是能够看清楚我心中所想。”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啊……就是,不是。”
“什么?”
“我说啊,这不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丰彻微微眯起眼眸,恰好投射过来的光影使得姬商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我就不要走了。”姬商屏息片刻,微微垂下眼眸。
丰彻的眸色闪了闪,手指修长撑过扶栏,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可是,我留不住你……”
姬商忽然太气了眼眸,看着丰彻的神情就好像不认识他一般:“这不像是你应该给我的理由……”
丰彻只是低声笑笑,“你知道,现在京城里的局势很是不好,我的身份……也是拿不到台面上来的,你跟着我,太危险了。”
“带我来之前,为什么不说?”
他缓缓转身,笔直看着她,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对你的心意。”
“我不太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姬商的眼眸低垂,看着停泊的海域微微泛起的涟漪,她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看着涟漪的一层层泛起,她觉得快要淹没了两人之间的情感,这种感觉让她窒息。
她努力的喘息,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
同样是盯着波纹的丰彻,修长的指尖不自觉的拽了拽宽大的衣领。
早晨的空气,似乎含氧量真的有点低。
姬商转过了身子,深沉沉的眼眸再看了丰彻一眼,迈出去的脚步,走向船舱。
这一眼,好像抓走了他的灵魂。
“三年吧。”压抑的空气中,丰彻终于吐出了三个字,“三年,你给我三年时间,如果我能够再站到你的面前,你还愿意的话,我就带你走。”
高阳下,丰彻的目色安静而空远:“让你等待,真的很抱歉,希望你现在,能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