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灰色世界

情人节那天,五点多店里就开了门,一直到晚上十点,一个客人也没来,连一单外卖也没有。收银员和老板说了,老板还不信。第二天一早收银员请假了,老板亲自到店里收银,结果第二天还是没人。第二天晚上大厨和没辞职的服务员以及洗碗工都请假了,店里就剩下张默和老板四目相对。

他们请假除了没生意,在店里面对老板干坐着有点尴尬之外,还有就是自己也怕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会增加被病毒感染的可能。而张默没有请假,除了觉得把老板一个人扔在店里也太残忍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在店里起码还能解决个吃饭问题,回到员工宿舍里更难熬。

零收入的第三天,老板忍不住了,和张默聊起了家常,老板平时很冷酷的一个人,虽然只比张默大三岁,但因为他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像比张默大了十三岁。

老板说,这没人来吃饭,多半是因为学校延迟开学了,咱们赚的主要就是学生的饭钱,现在学生不来,咱们没生意也正常。

张默说,咱们这里还是好的,最迟三月就开学了,有些地方好像都延迟到四五月份了。

老板说,那不是刚开学就该放暑假了?

张默说,没错,我看到网上说有些毕业生一开学就毕业了。

老板说,那完蛋了,就算熬到四五月天一热把病毒热死了,也不一定熬得过这个暑假。

张默说,那也说不好,也许明天病毒就彻底被歼灭了,后天一切就恢复正常了,咱们还是要乐观一些。

老板说,乐观,你当了老板,就乐观不起来了,什么事情都得当老板的操心。

张默知道老板只是在发牢骚,并不是真的要跟他聊天,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老板接着说道,这病毒其实不可怕,几万人都感染了,大部分不都没事。只不过这病毒特别影响人的信心,你就说我吧,其实就算这一个月没生意,也就是亏十来万块钱,两个月没生意,我也不会关门。我就不信到了五月还不好,要是到了五月还不好,那也就不是我一个人倒闭的事情了。

张默说,您说的没错,是这个道理。

老板说,道理是没错,可我就是心情好不起来。你懂的吧,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憋屈的心情。

张默说,我懂,日本不是有一艘船上三千多人都被在海上隔离了,确诊了几百多人,剩下的三千多人等待筛查,船上物资短缺不说,垃圾都没办法及时清运,那三千多人焦急无奈等待着的心情,应该和您差不多。

老板说,那倒没有,没那么严重,你说的好像我在等死一样。

老板说,我的意思是,我怎么这么倒霉。刚创业就遇到这种事,你不知道,我去年还在上班的,朝九晚五,干的是正经工作,很体面,但是不赚钱,一个月刨去抽烟喝酒,能余下三五千就不错了。我老婆卖保险都比我赚得多。

张默说,能者多劳,赚得多的人,操得心也多。

老板说,这话倒是没错,可我真是怀念以前的生活啊,轻松自在每一天,虽然上班被上司管着,但下了班时间就是自己的了,不用操心公司啥时候倒闭的问题。不像现在,我完全没有下班时间。睡醒就得想怎么把生意搞好。可惜啊,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东西,真是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张默说,确实,据说打过工的人可以去当老板,当过老板的人,很难说服自己再适应打工的生活。

老板说,我倒是愿意再去打工,可我老婆肯定不同意。

张默说,老板娘还是喜欢开店吧?

老板说,那是,谁不愿意当老板娘。当初就是因为她老数落我不赚钱,我才想着开店的。你现在还没对象吧?

老板说,没有的好,以后要是找对象,千万别找太强势的。

张默说,找对象的事情现在我已经不着急了,先熬过疫情吧,其实我们还算是好的,在疫区的那些人比我们惨多了,不是都死了上千人了,我们还活着,就是好的。

老板说,我没你这么想得开,我后悔没听朋友的劝,进了餐饮圈,当时要是拿着钱投资互联网就好了,餐饮行业不好干啊,这次损失最惨的就是餐饮行业了。

张默说,确实,和服务相关的行业都不好干,除了餐饮,据说KTV也很惨,还有旅游业,这时候没人敢出去玩了,飞机和火车很多都停了。前两天看报道,说养殖业损失也很大。情人节那天,很多玫瑰花都被集中销毁了,要搁往年,平时三块钱一朵的玫瑰花能卖到三十一支。

老板说,都是命。逃不掉啊。说到养殖业,本来我还联系一个养小龙虾的,打算天一热就推出个小龙虾米线来招揽点生意的,希望他的小龙虾能活到那时候,据说有些鸡场的鸡已经饿死了。

张默叹了口气,问道,您当时为啥首选了餐饮业?

老板说,那是因为有一天我去吃饭,吃到了这个米线,觉得味道很不错,当时这个米线的加盟店还很少,加盟费也便宜,我看到他们在招加盟商,就动了心。当时我手上没钱,还劝了我老婆一个月,把市中心我们结婚时父母给买的唯一的住房卖了,当时卖了三百多万,我花一百万在郊区买了新房子重新安了家,中间余剩那两百万的差价,我就用来开了这家店。店开起来后,我把工作辞了,头一个月还不错,净赚三万多,比上班好多了。那时候你还没来,你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张默吓了一跳,没敢接腔,感觉老板有点把他当扫把星了。

老板喝了口茶,接着说道,这两百万不能全亏进去,我想清楚了,我只愿意在餐饮上投资一百万,要是这一百万花光了还是没成功,我就不干了。

老板说,我打算去做培训行业,和教育相关的,线上教育你听说过没?

老板说,我知道你读书多,到时候真的开起来了,还得让你帮忙给我的新公司取个名。

张默说,线上教育很赚吗?

老板说:赚啊,互联网企业都赚,我朋友做这个都赚翻了,现在是知识付费的时代,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文化没安全感需要被教育,而且这个不像餐饮行业投资那么大。

张默说,隔行如隔山,我还是希望疫情早点过去,咱们的生意早点好起来。

老板说,我也希望,可人不能不留退路,不能不为将来打算啊。

张默心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网上所说,有些人在期待春天,有些人已经死在了这个冬天。网上还在热传比尔盖茨很多年前的演讲,盖茨说未来人类如果成千上万的死,肯定不会因为核武器,因为人类可以控制核武器,人类无法控制病毒,大规模爆发的病毒才是人类真正需要担心的。但这类演讲,大多数人都是在灾难到来的时候才关心,毕竟人类的命运,只有少数顶尖的专家才关心,大多数人,都只是关心自己的命运。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苛责大多数人,毕竟人类的存在以万年计,而个人的存在,只有寥寥几十年。要是每个人都活一万年,但大家都会关心其他人的命运了。

那天打烊之后,张默回到宿舍,突然想到,要是老板投资教育也失败了,两百万全败光了怎么办,难不成要把郊区的房子卖了,去成都周边的县城或者县级市买个几十万的房子?

不过张默也知道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毕竟老板一百多万买的郊区的房子,现在也涨到三百多万了。这个事儿他还是听李小白说的,李小白说老板后悔死了,他要是晚两年卖市中心的房子,可以卖五百多万,净赚两百多万,比开米线店赚多了。不过人都无法预知后事,刚开店的时候,老板觉得民以食为天,干衣食住行的买卖,赔不了钱,现在真赔了钱,才发现世上就没有轻而易举就能成功的买卖。

受老板糟糕心情的影响,张默的心情也有点糟糕,他给马越发微信,说自己可能会提前去上海。马越说,你千万别这时候来,务必等疫情过去了再动身,不然到上海就得给隔离了,隔离十四天呢。张默说这时候我也过不去,根本买不到车票。

张青走的时候给张默留了一些速冻水饺让他当宵夜吃,一连吃了几天也吃完了。给马越发完消息得知上海一时半会儿也去不得之后,张默就想再去超市买点方便面屯着。之前他以为屯一个月的口粮就够了,如今看来要打持久战。但到了超市张默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慢了,方便面已经卖光了,速冻水饺也没有了,火腿肠也没有了,连老干妈和挂面都没有了,青菜和肉更是被挑得只剩下一些烂菜叶子和肥肉,最后逛到干货区,发现还有一些粉丝,张默就买了一些,打算煮了吃,他之前干吃了不少方便面,还剩下一些调料包,正好可以用来干拌粉丝吃。

家里有粮,心中不慌,张默想就算第二天去上班老板说你明天不用来了,咱们店倒闭了,有那十几袋干粉在,他也不怕回家饿肚子。

李小白请了假宅在家里,张青辞职回农村老家了,其他住员工宿舍的也都辞职了,两室一厅八个床位,就剩下张默一个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无比空旷。那种空旷的心情就像是大学毕业那天一样。那时候他就隐隐觉得,茫茫天地,最终所有人都会走,只会剩下他一个人,最后的最后,他也会消失。但那时候一时一念闪过,脑海里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填满了。如今一个人在空****的员工宿舍里,他发现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填满他的心了。出来这段时间,他彻底把心清空了。

过去他还是在逃避,当有人说你名牌大学毕业的人怎么混的这么差的时候,他还会脸红。如今他觉得没必要了,别人的看法始终是别人的,过得好,赚了很多钱,成了大富商,就不会被人说吗,一样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张青已经走了一星期,走的时候张默说到家里报个平安,但张青一直没再联系过张默,朋友圈也没更新。张青本来就不爱发朋友圈,所以张默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不过突然断了联系,让张默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情人节那天,他给李晴打了个电话,李晴说她在约会,还说希望以后张默别再打电话来了。张默想了想,也的确是自己自讨没趣。网上有句话说得很对,千万别把能当一辈子朋友的人变成只能处几个月的对象。

张默感觉自己特别像朴树的一首歌——我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的离开。

可是离开之后呢,就不会眷恋曾经的一切吗?还是会。张默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心狠一些,否则未来漫长的人生,如何度过呢。

人家张青到家了就一定要向他报平安吗,也许就像马越说的那样,现在跨区域行走到了目的地都要被隔离十四天,体温连续两周都正常了才能放行。所以也许张青一到峨眉山就被隔离了,还没有回到村上,所以没办法给张默报平安,或者怕张默担心所以没有跟他联系。但这一切,说到底,又和他张默有什么关系呢。

说到底,这世上的一切人,和张默有什么关系呢。他寻找的柳悦,和他的关系,也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说到底,柳悦也和他没关系了,他的寻找,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在疫情搞得人人紧张的日子里,除了进门需要量体温,张默所在的小区倒是一直没有采取什么极端手段,最严重的时候不过是在门口弄了个塑料大棚一样的消毒走廊。快递和外卖也没有禁止进出,只不过快递员外卖员和所有住户一样也都需要量体温和戴口罩。张默觉得体温枪的发明真是好,他在米线店的时候曾经听大厨说,在大厨的老家,那个落后的五线小城,都是用体温计来量体温,不过因为每天限制人员进出,所以也忙得过来。

大厨说他老家那里的小区,一户人家只有一张出入证,一户人家两天只可以出入一次,出去也都是买菜,因为全县城除了菜市场,其他商店一律关门,开业就会被罚款。

更可怕的是,有段时间有人造谣说猫狗也会传染人,有人竟然把自己养的猫杀掉了,但后来发现猫狗其实不会传播病毒,然后那些杀猫杀狗的人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

大厨比张默小几岁,曾经在一个著名的厨师学校学习过,所以厨艺相当不错。工资也是张默的三倍多。可能也就是因为赚得多,所以大厨看上去过得很快乐,每天笑呵呵的。员工宿舍也给大厨留了个床位,但他从来不去,他自己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还有个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女朋友。

和大厨聊天的时候,张默会忍不住想,自己虽然有大学文凭,但其实不如大厨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更有自信,大厨不仅工资高,且从来不发愁找不到工作。在所有人都为米线店的未来发愁,主要是为自己接下来的工资发愁的时候,只有大厨说他已经在一个非常牛的单位找到了新工作,如果不是米线店老板苦苦求他再帮衬一段时间,他早走了。

大厨管张默叫秀才,因为张默爱看书,不仅在宿舍看,店里没生意且老板也不在的时候,他也在店里看。聊到自信的问题时,大厨说有一技之长的人,可能是觉得自己对社会有用,所以才有自信。而读书人,像张默这样,搁在古代都算是书生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百无一用是书生。

书生当然不可能是完全没用的,尤其是在古代,帮人写写信,测测字,教教儿童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但是书生很容易自己觉得自己没用,因为书生都有大理想,看不上眼前的世俗生活,但大理想不是人人都能实现的,大事也轮不到所有的书生去做,所以最后闲着没事做的书生就容易满腹牢骚。大厨说张默就是这样一个书生,不仅觉得自己对社会无用,还觉得自己活着很多余。

大厨从来不读书,但是张默觉得,大厨的话比很多读书人说得都贴切。起码是比文艺青年李小白活得通透。因为李小白和他一样,是当局者迷。而大厨,是旁观者清。

张默夸了大厨几句,大厨笑了,说你就是刚入餐饮这行,认识的厨师少,等你干久了,认识的厨师多了,就不觉得我有多厉害了。这世上所有的行业都一样,没进去的时候觉得花团锦簇,进去了就会发现不过如此。

大厨的话让张默想起自己以前在花江市读中学的时候,觉得吉他手很酷,就去一个暑假乐器培训班报了名,结果一个班上百人在学琴,一起弹两只老虎,弹着弹着张默就觉得吉他手一点儿都不酷了。之前他觉得酷,只是因为见得少罢了。

想到花江,就又想起了柳悦,以前柳悦曾经问过张默一个问题,说如果有下辈子,想变成什么,还想不想继续做一个人,或者继续做一个男人。张默当时想不出来,就问柳悦想变成什么,柳悦说她想变成一棵参天大树,或者变成一粒可以飘来**去的尘埃,总之她不想再做人,尤其不想再做女人。她说做人太难了,做女人更难。

如今张默困在成都,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对柳悦说,如果有来生,不管做什么都好,他唯独不想再做一个文学青年或者文艺青年,如果还做一个男人,他想做一个粗野的汉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无牵挂无挂念。可惜,这答案,他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告诉柳悦了。也不知道自己见到了柳悦,敢不敢把这个答案告诉她。他知道柳悦不喜欢他的优柔寡断,但他也知道柳悦更不喜欢粗野的汉子。柳悦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但他能够明白的是,他就是这样了,此生都这样了,不管柳悦喜欢还是不喜欢,他都无法变成另外一个人,另外一副样子了。

张默有一次看一个很红的女主播的访谈,访谈里女主播说她和丈夫从恋爱到结婚,都没有让双方的父母见面。后来呢,事业还是很成功,生活还是很美好。女主播说,恋爱和结婚都是个人的事情,没必要非得告诉父母,如果非要父母同意才能恋爱结婚,那说明这个人还不够独立。

张默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带柳悦回家,虽然是一番好意,觉得自己喜欢的人,父母也会喜欢。却忽略了父母也是他人,他人自有他人的想法,在他还不够独立,需要靠他人生活的时候,贸然把柳悦带回家,其实就是对他们的感情不负责。

假如当时张默年少有为,父母又怎么敢反对他的恋情呢,或者说就算是父母反对,又能怎么样呢。

说到底,还是没出息惹的祸。

有出息,有钱,的确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张默看过一些鸡汤书,上面都是这么写的,努力奋斗就会成功,成功了就会拥有想要的一切。

可是张默想要的却是不成功时的爱,他觉得成功换来的爱,显得太功利太假。那可是父母啊,父母的爱难道不应该是无条件的吗?不都是说父母的爱是无私的吗?为什么父母一定要他有出息才爱他呢。

还有女朋友,那是说好了过一生的人。怎么可以见到更好的人就离开他呢。张默又想起了初恋,他已经对初恋心如止水了,但还是过不了那个坎,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人可以说变就变,说好的话,怎么可以一下子就不算数了。

张默不是没有成功过,在学业上他很成功。也可能就是过早的成功害了他,他觉得父母一开始对他的好,只是因为他学习成绩好,让父母有面子有盼头有希望。后来他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父母对他就有了怨言,再后来,他恨死了成功学,他再也不想为了别人的好脸色而努力去获得成功了。

当然,他自暴自弃这么多年,也不能全怪在别人头上。是他自己失去了奋斗的动力,如果此时此刻柳悦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去找份体面的工作吧,找到了工作好好干,买个房子咱们就结婚,过平凡的生活。如果柳悦真的这样做了,他还是会听话的。所以他只是需要一个他觉得值得他奋斗的人罢了。所以他渐渐的想明白,他离家出走,找的不仅仅是柳悦,更多的是,找一个值得他浪子回头洗心革面的人。

那个人当然不是李晴,和李晴在一起越久,他越发现李晴不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类人,李晴的文雅之在表面,文雅之下是善良,善良再往下,就会发现低俗,低级趣味的一面。这一面李晴从不示人,你必须得深入接触才能发现,但发现的时候通常已经很难回头再做回朋友了。

人无完人,李晴无法做一个完美恋人,但做朋友是足够的,可惜李晴不会再和张默做朋友了,张默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混蛋。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漫长的体验,结婚只不过是体验的一种,张默不害怕体验婚姻,害怕的是和明知道会未来会离婚的人体验婚姻。

如果和柳悦结婚,他们一定不会离婚。虽然柳悦会和别人离婚,但一定不会和张默离婚。张默有这个自信,是因为柳悦和他是一样的人。他们这样的人非常的不稳定,像水,像风,像云,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就只有矛盾,他们做什么都矛盾,得到矛盾,失去也矛盾。这种人很难讨好,似乎什么也不要,又似乎什么都要。相比起来,还是李晴这样的人好对付,李晴的内核就像石头一样,永远都不会变。想要的一切,也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张默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么多年没见,会不会柳悦也变成了一块石头,不再是他当年喜欢的风,也不再是他当年喜欢的云。生活会把人变得坚硬,但张默觉得不管怎么样,柳悦肯定只是外表坚硬,内心还是会如水一般温柔。

张默有一次和李小白聊到了上海,聊到了马越,说到了上海会和马越一起合租房子,说马越是个资深文艺青年。

李小白好奇张默怎么到哪儿都能吸引到文艺青年,像一块磁铁一样。张默说,也可能是两块磁铁惺惺相惜吧。文艺青年或者说文学青年,活在这世上本就不容易,遇到了,当然要惺惺相惜。那种相互轻贱对方的,都不是文艺青年,都是伪文艺青年。

他们接着聊到了柳悦,张默是第一次和李小白谈到柳悦,之前不谈,是因为张青还没走,张默怕李小白说漏了嘴,惹张青不开心。但最后呢,李小白啥也没说,张默自己惹张青不开心了,他就是有那种千辛万苦小心翼翼还是能把一切搞砸了的本事。

张默对柳悦一顿徐志摩式的赞美,让李小白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李小白说,你觉得一个人好,也许并不是因为那个人好,而是因为你对她的喜欢,让她变得美好起来。

李小白说,也许柳悦就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因为你太在乎她了,她才变得不普通了。

张默说,你还是收起你这种危险的想法吧,不然我没法带你去上海了。我去上海就是为了找她,你可不能再说她不好。

李小白说,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说爱情就是这样,只在两个人之间发生,不会同时发生在第三个人身上,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除了文学,李小白最爱哲学,在他看来,世间的一切问题,都可以用哲学来解释,哪怕是科学和神学不能解释的,哲学也能解释。

聊到爱情的时候,张默曾经问过李小白,问他的恋爱经历。李小白说他还在等待他的初恋出现。在李小白看来,只要不谈恋爱,他就可以永葆青春。他觉得人之所以会变老,就是因为谈恋爱导致的。恋爱中太多希望和失望,失望次数多了,人就老了。

李小白说,他希望他六十岁的时候再谈恋爱,那时候已经不在乎容貌,完全是精神恋爱了,那时候他只谈一场恋爱,谈完了,就可以去死了。

张默觉得李小白的想法很幼稚,在张默看来,恋爱不由自己做主,就像他,虽然自己给自己找了很多网恋对象,可并不是他主动去找了,对方就会爱上他,也并不会因为对方爱上他了,他就也会爱上对方。

换句话说,那个人出现了,你是拒绝不了的,就像你很难拒绝一场感冒一样。同样那个人不出现,你寻死觅活也没用。有些情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的,如果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他也不用苦苦的寻找柳悦了。

世间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也许就像李小白说的那样,只在你眼中美好,只有你觉得她完美无瑕,那就够了,毕竟是你谈恋爱,不是全世界都跟你谈恋爱,没必要让全世界都认可和喜欢。张默需要的就只是那样一个人。这点残存的信念,差不多是张默生存下去的唯一支柱。

和张默一样,马越也喜欢下棋,围棋、中国象棋、跳棋、五子棋都下,最爱的还是国际象棋。他喜欢李礼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李礼也喜欢下棋,但李礼下不过他,所以他一种有种独孤求败的感觉。得知张默要来和他同住,他是非常期待的,因为他刚搬到天马山,就爆发了疫情,每天被禁足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如果有朋友住在一起,可以玩的项目就多了。

他能找到天马山,也是一种缘分。原本是李礼想拍一组情侣写真,在网上约了一个摄影师,摄影师带他们在辰山植物园和广富林遗址公园拍照,拍完照,马越感觉自己爱上了松江,他觉得松江有那种烟雨水乡的感觉,是他一直要找的江南气韵。他想留在这里写小说,他觉得留在这里,一定可以写出能够发表在大牌杂志的小说。

在后来就在中介的帮助下租到了天马山的别墅,当然天马山下也有一些民房出租,租金更便宜,但马越担心在民房里写不出那家杂志需要的小资情调,他在青海就是住民房,住久了人容易变得愤青。还是别墅好,别墅让人清心寡欲,甚至能让人变得宽容。

马越打算继续写一年小说,写完就投出去,如果投一年还不中,他就给那家杂志投简历,争取去做个编辑也好。很多作家一开始混不出名堂来都是先选择去做编辑,美其名曰曲线救国或者打入敌人内部吧。当然这是马越一厢情愿的想法,投稿不中,投简历也未必能中,毕竟当编辑也是需要竞争上岗的。不过马越家里有条件让他一厢情愿做白日梦,他的年纪也允许他做白日梦。

在得知张默和张默的朋友李小白也是文艺青年,到了上海也打算写小说投稿之后,马越更觉得自己留在上海的选择是正确的了,留在上海,才能结识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回到青海,他的文笔就像他的皮肤一样,会不由自主的变得粗犷。

李礼喜欢上海,主要就是因为上海湿润,女孩子的皮肤都嫩滑嫩滑的,走在街上,三五步就能看到一家漂亮的店,卖的大都是女人需要的东西。

因为卖传家宝这事,马越和他爸爸的关系不太好,这也是他从青海跑出来的原因之一。社会飞速发展,他觉得爸爸那套思维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但他又没有办法说服他爸爸,最后他能做的就只有离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生活虽然美好,但养牛养马实在太累了。马越读书多,他想过的是文艺青年的生活,他不想太早的沉迷于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礼愿意跟着马越出来,主要是因为她不愿意过早的生孩子,而不出来,家里总催她生孩子,好像她是个生育机器。

但出来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马越的存款是不少,但他们的赚钱能力太差,要不想坐吃山空,就只能省吃俭用。刚租别墅那会儿,她还跟马越起了争执,但没几天疫情来了,她发现马越是对的,如果住在公寓楼里,感染的几率是会大些,坐电梯按楼层都不省心。别墅虽然看着奢侈点,但独门独院的,相比公寓楼还是安全些。

在等待疫情过去的时间里,马越建了个微信群,虽然三人还没见面,但已经开始称兄道弟,张默年纪最大,最自然是张大哥,马越是二师兄,李小白就是小兄弟了。就写作而言,李小白和马越更聊得来一些,因为虽然马越写的是纸媒,李小白写的是网络小说,但毕竟他们都还在写,而张默则是多年不写,且早就觉得自己不是当作家的料。张默更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吐槽马越和李小白的小说。

被吐槽的次数多了,李小白和马越就撺掇张默也写一个,他们倒是不期待张默写得有多好,只要张默写出来了就好,写出来了他们就能报了吐槽之仇。张默也答应着得空就写,但他空闲的时间多了,却从来不肯真的下笔。

除了太久没写东西,找不到感觉之外,张默也担心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不能服众,毕竟在三个人里,他的学历最高,李小白只读了个普通大专,马越更是初中就退学了。作为名牌大学毕业的张默,他觉得自己写得好是理所应当,写得不好就会让人加倍嘲笑了。

不过写作这个事情,还真是和学历没关系。就文笔和境界而言,初中就退学,一直在乡下和牛马羊群生活的马越,要比李小白写得好多了。虽然马越写的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作,但他的文字里有一种清澈感,就是那种没见过世俗琐事,却见过大天大地的清澈感。或者也可以说是纯粹感。看马越的文字,会让张默想起传说中的青海湖。

看马越的文字多了,张默觉得,可能自己写不出来,主要是因为心不静吧,起码没有上学时心那么静了。进入社会后,他心里被外界强行塞进去很多杂念,不清除掉这些杂念,他肯定是写不出什么的。但清除杂念谈何容易,人生在世,就是个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过程。

关于去上海的事情,张默只和李小白一个人说过,但大厨却提前知道了。有一天下了班,大厨跟着张默一起到员工宿舍收拾东西,大厨说员工宿舍可能要取消了,他要把之前他留在宿舍的被褥带到他租的房子里去。

张默问起员工宿舍取消的事情,大厨说老板还不是为了省钱,以前八个床位,至少有四五个人睡,现在就张默一个人睡,老板觉得太浪费了,而且张默一旦辞职,房子就完全空着了。所以虽然租房协议是按年签的,但最后一个季度的房租老板不打算付了,一个月的押金老板也不打算要了。

张默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辞职啊。

大厨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可能会辞职。

大厨说他还真不是有意要说你辞职的事情,他是自己要辞职,老板问他辞职后去哪里,他说去上海。老板问他是要一个人去吗,他说不是,和朋友一起去。老板就猜到他那个朋友是你了。

张默心想李小白真是单纯,他本来还打算像张青一样拿了工资就走呢。如果像李小白一样提前说辞职的事情,那肯定不到月底,老板就会让他走了,到时候他担心依然买不到去上海火车票,那他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米线店老板对待要辞职的员工和被他开掉的员工是两种态度,他觉得要辞职的员工,是主动抛弃他,被他开掉的员工,是他主动抛弃的。所以他不会亏待被他开掉的员工,却会在主动辞职的员工的工资待遇上各种克扣。

如果不是李小白不小心说漏了去上海的事情,张默觉得老板是不会这么快就取消员工宿舍的,毕竟疫情这个事情随时会过去,过去之后店里生意好了还要招人,有宿舍的话肯定更好招到人,服务行业,大多数人都喜欢包吃包住的工作,毕竟赚的都是血汗钱,如果要自己租房子,那一半的工资都得用在房租上,如果吃也不包,那基本上就只能月光了。

李小白不在意老板的克扣,他本身就是体验生活式的上班,过完年后因为疫情的缘故他一直在请假,就发工资那天上了一天班,那天还是想和老板谈辞职的事情。因为怕疫情过去后人手不够,老板让他等疫情过去再说。

张默觉得如果他提辞职,老板也会让他等疫情过去,到时候生意好,老板会让他干到招到新人再走,如果生意不好,他就会被直接开掉。这些他提前都想好了,所以并不担心,他没料到的是老板会取消员工宿舍,这无疑是将了张默一军。

张默给李小白打电话,说了月底后可能就没地方住的问题,李小白说反正都要去上海,先买好月底的车票,到时候能走就立刻走,不能走,就先在李小白家里凑合住一段时间。

见李小白这么说,张默就放心了,他打算等老板跟他说员工宿舍要取消的时候,就提出他也要辞职的问题。

第二天老板遇到大厨,大厨问张默有没有想好员工宿舍取消了之后去住哪里,张默说到时候再说吧。

大厨说还是有个住的地方人才会心安,他打算等疫情过去就看看房子,贷款三十年也要买,哪怕先买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呢。没自己的房子太没安全感了。

张默说也许今年房价会大跌,这时候买,确实是个抄底的好时机。

大厨说那可不一定,也许会大涨呢。

张默说买房子这事儿太大,比婚姻还大,人的一生,很容易就被房子束缚在一个地方了。

大厨说,就算是束缚,也是甜蜜的束缚。很多人想被束缚,还没有资格被束缚呢。

张默感觉出来大厨是在故意刺激他,也就不再说话了。他觉得不管他说什么,大厨都认定了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哪怕他说的真的是真理,也要有能够辨别真理与谎言的人听才行。

看网上的新闻说,尼日利亚也出现了传染人的病毒。非洲还出现了蝗灾,说是常年干旱的沙漠因为突然下雨导致蝗虫的繁殖速度加倍,有些蝗虫已经飞到印度。联想到之前澳大利亚的大火,张默觉得自己选择这一年离家出走是对的,再不出走,也许此生都没机会出走了。虽然都说来日方长,但谁知道哪一代地球人是最后一代呢。

张默和马越以及李小白建立的微信群名字叫三人行必有我师,平时马越和李小白在群里发言最多,看了什么新书新电影遇到什么新鲜事都会分享出来听听另外两位的意见和看法。张默话最少,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表达欲在逐渐丧失,渴望被理解的念头也在变少,如果换到十年前,他觉得话最多的肯定是他自己。

但遇到白天和大厨讨论的关于辞职的这个事情,张默想听听别人的看法,或者说,他需要同类人表达出和大厨不一样的观点,他在群里说了事情的经过,他说如果要在老板和大厨以及张默之间找出真小人和伪君子,谁是真小人,谁是伪君子。

李小白看完张默的话,上来先跟张默道歉,说辞职时不该说漏嘴,导致张默被连累。

张默说不怪李小白,是老板待员工不够好,员工才不敢对老板掏心掏肺。

马越可能是在陪老婆,很晚才回复,马越说,老板是真小人,有话不明说,偷偷告诉大厨要取消宿舍,明摆着是不敢得罪大厨,却不怕得罪张默,到现在都不告诉张默。

马越又说,大厨是伪君子,大厨希望张默坦诚的对老板说辞职的事情,是因为没地方住的不是他,找不到工作的也不是他,存款不多的也不是他。这世上就是有很多富人,要求穷人在穷的同时还要保持高尚的情操。

张默说,贫穷就是卑鄙的理由吗,贫穷就不可以保持高尚的情操吗?如果我弄丢了我自以为是的高尚,我活着和我曾经鄙视过的行尸走肉们又有什么区别。

马越说张默你在辞职这件事上是不够高尚,高尚的确不需要理由,但你有理由不高尚。等你富裕了你还是可以继续高尚的,收入低的人面对收入高的人以及有钱的老板,是不能谈高尚和平等的,谈多了你会发现你总是被剥削得最多的那个。

李小白说马越你就是仇富,你是三个人里最富的,你却仇富,在你眼里财富即是罪恶。可你又爱炫富。

马越说我也不想聊财富,是张默提到财富的,聊财富确实让人尴尬。这世上很多人总是喜欢用财富证明自己。

李小白说我今天看到一个纪录片,里面几个作家聚集在一起聊天,也聊到了财富,说有钱了就可以不做什么什么事了,好像有钱了就自由了,不过他们主要是聊诗意。有钱了就会有诗意的生活吗?没钱了就只能失意吗?

张默说诗意还能聊吗,一聊还有诗意吗,诗意不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吗?

李小白说你听我说完,他们呀,是聊他们对诗意的看法,有人说诗意只存在于回忆里,当下的生活没有诗意,回忆过去,比如说回忆十年前的生活,就会产生诗意。再比如说你寻找的前女友,也是一种回忆里的诗意。

张默说,如果当时没有诗意,回忆里的诗意是根据什么而起的?总不能凭空诗意吧。

李小白说也可能诗意就是凭空而起的。有人还说,诗意需要失意的时候才有,人不能太有钱太有地位太被尊重,不然就会变俗,变俗了就没有诗意了。诗意的前提是脱俗,像张默你离家出走的行为本身就是诗意的,你有名牌大学文凭却去当帮厨也是诗意的。

马越说照你这么说,我们写小说也是诗意的。

李小白说还真是这样,作家阿城说的,小说替代了诗歌来表达诗意,所以诗歌不兴了,如果放在古代,我们都是写诗的人。阿城还说,诗咏志,孔子之前只有歌没有诗,歌最初只是贵族们用来庆贺的东西,后来有了孔子这样的士族阶级,才有了诗,他们用诗来咏志,有了诗才有了诗意。阿城说诗是表达的尽头,诗无法解释,要解释诗你只能再把诗朗诵一遍。诗表达的都是意会的东西,如果能够用三言两语说明白,那就不是诗,不是诗就没有诗意。

张默说,那我知道了,我心里的迷茫应该也是一种诗意,迷茫也说不明白。

李小白说,个人有个人的理解,还有人说,诗意就是对生活的热情,愤怒和喜悦都是诗意。

那天聊完天,张默又想起了柳悦,他和柳悦网恋的时候,天天就有说不完的话,掏心掏肺,什么都告诉对方。真见了面,反而话少了。

张默担心和马越以及李小白也是这样,在网络上可以肆无忌惮的瞎聊,真到了上海住到一起,就不一定能这么愉快的聊天了。

距离三月只剩下一周的时候,大厨说他要走,但是老板还是拿让他介绍个同学过来替代他这个理由留他,大厨找不到人,但他一定要走,理由是他看中了一套房子,三月份要签合同付首付,他算好了,新工作每个月多三千块,正好用来还房贷。

张默说你可以让老板加薪,加三千不就行了。

大厨说别提了,老板因为疫情这个月还要给我降三千,我就请了两天假。还是店里没生意那两天请的,他要扣我三千。

张默说你工资多,耐扣,要搁我扣三千就没钱了,搞不好我还得倒贴给老板钱。

大厨说都这时候了,咱们谁也别嘲笑谁,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蚁。你不是也要辞职?

张默说是蚂蚱,不是蚂蚁。

大厨说好好好,蚂蚱,就你读书多,知识广,你帮我想想办法呗。

张默说我能有啥办法,老板扣工资,取消宿舍,开除人,不都是为了尽量减少疫情期间没有顾客带来的损失嘛。

大厨说那他减少损失的办法就是损失我啊?

张默说你可以砸几个碗试试,让他气不过把你开了。上个被开的服务员不就是因为砸了两个碗,依你在老板心中的地位,可能得砸十个。

大厨说这是什么馊主意啊,干了这事他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在下一家干,再者说我就值十个碗?我起码值一口锅吧!

张默说你看,你还担心影响你的职业口碑,工资高果然是有工资高的难处,服务员就不用担心老板跟下家说他坏话。

大厨说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找你商量还不如找李小白商量。

刚说到李小白,李小白来了。

听完大厨的唠叨,李小白说这多简单,你花一周时间,教会张默炒菜,让张默替代你不就好了。

大厨说张默不是也要辞职,再说一周哪儿能学会炒菜,学会炒菜也学不会切菜啊,我当时翻锅都练了一个月,还是用沙子练的,咱们去哪里找沙子。

李小白说,你别担心这些,你需要担心的是张默愿不愿意学,张默真心愿意学,说不定一周真能学个八九不离十。至于老板那里你更不用担心,老板认为为了高薪所有人都会放弃辞职的念头,张默若能替代你,薪资不得翻倍。

张默把李小白拉到厨房外边,问李小白为啥拉他下水。

李小白说,你现在是不是需要钱?你看你吃泡面吃的身上都有泡面味了,到了上海你难道继续吃泡面?如今现成的赚钱机会,为啥不抓住。

张默说你还真把我当帮厨了,以我的学历,什么样的高薪工作我在上海找不到,你不用替我担心。

李小白说,问题是到了上海我不想你去找工作。

张默说,不找工作你养我啊。

李小白说对,我养你,我和马越一起养你。

张默说怎么又扯到马越头上了。

李小白说我想好了,我和马越平摊房租,我妈给了我五万块钱,你可以负责给我们做饭。这样我们三个都不用上班,我们一起写一年小说,如果有一个人出头了,就带着另外两个,如果两个人出头了,就带着剩下的一个,如果三个人都没出头,就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默说做饭有马越媳妇呢,哪轮得着我。

李小白说我嘴馋,得找个专业的,你跟大厨一学,没人能替代你。再者说马越的媳妇可以洗衣服打扫卫生啊。

张默说我到了上海可以写小说,可以给你们做饭,但你知道我主要是为了找柳悦才去的上海。

李小白说写小说不耽误你找柳悦,真要找个工作上班了才耽误。你没发现你自己想辞个职都辞不利索,归根结底,你怕对人负责,而出来工作就是对人负责。在家写小说,对自己负责就好了。

张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我也不讨厌做厨师,我只是担心,我真帮大厨挡了雷,三月份我要走了谁帮我挡。

李小白说,你又不担心你在厨师行业的声誉,你又不在成都混了,你想走的时候没人能拦你。

张默说,没看出来,你小子倒是有一些急智。

李小白说,是机智吧?你来四川才几天,要学会说川普了?

张默说不不不,我说就是急智,急中生智。

学炒菜比张默想象中容易,只要掌握好火候和调料以及煮菜在数量上的搭配,剩下的就只需要耐心了。不过如大厨所说,切菜难一些,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学会的,剁鸡肉还好,鸡肉本身骨头多,不好剁均匀,刚好他们的米线店也不需要很均匀的鸡肉块。但牛肉丁就必须均匀了,四四方方一小块,大厨切得很快还很整齐,张默慢悠悠的切,还切得大大小小,最后还切到了手,一连三天,都是在切菜上耽误时间。

好在老板因为生意不好,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店里,除了大厨和张默,店里就一个收银员在,一天十来个客人,张默既当帮厨又当服务员还兼职洗碗,就这样还有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学切菜。

最后两天,张默切的牛肉丁稍微像样点了,大厨又开始教他切猪肉丝。木耳肉丝、麻辣牛肉和五香牛肉,以及酸辣鸡杂,这几样盖码是顾客点的最多的,学会了切肉丝,张默就算是出师了。大厨没时间等张默完全熟练,最后一天他自己切了三天的量,悄悄冻在了冰箱里,让张默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三天时间,足够张默学会了。

之前元宵节发的工资是截止到一月底的,到二月底,大厨拿了工资,就算是和老板扯平了,但老板说他只能到三月中旬发工资。之前压了半个月,是因为过年和疫情,过完年上来第一个月还要压,所有人都不乐意了。本身因为疫情上班就提心吊胆的,还不能按时拿到工钱,洗碗工和收银员以及李小白和大厨等人气愤地聚集到了一起,给老板打电话。老板知道他们会催工资,故意在该发工资的时候躲着不见人,电话也关机了。

依着李小白的意思,老板不在可以把店里的东西卖了,大家分了钱就当是工资了。但大厨不肯,大厨说不能为了一个月工资冒险干这种事。收银员问大厨那怎么办,大厨说可以把这几天卖的钱存下来,先不给老板,看看能不能卖出个工资来。

收银员说这一周才卖了一千多块,不够一个人的工资的,下周老板肯定会来收这周的钱,就算他不来收,店要继续开下去的话,这点钱也只够买菜买肉维持日常运转的。

几个人商量了一圈,最后还是得给老板打电话。每个人挨个打,每个人挨个发信息,但是直到下班,也没一个人收到回复。

第二天,大厨倒是说他收到了回复,他跟老板商量好了,他可以辞职了,工资减半,前提是老板要亲眼看到张默会炒菜才行。所以老板下午就会到店里来。李小白听说老板下午会来,就赶在中午饭开饭之前跑到了店里。

老板到店里先找了张默,说了员工宿舍要取消的事情。张默说他已经听大厨说了,取消了他就出去找个地方住,只要老板愿意加薪就行。

老板问张默要加多少,张默说你给大厨多少,给我多少就行了,我不需要帮厨,干得比大厨多,拿得不能比大厨少。

老板说我最多给你一个月六千块,和你之前比已经是翻倍了,当然前提是大厨拿手的几个菜你都得会,他说他一星期教会了你,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张默说我要真学会了,您会给我开到八千块一个月吗。

老板说最多六千,大厨是名校毕业,你是跟大厨学的,徒弟和师父能一个价吗?

张默懒得啰嗦,拿出一块儿牛肉就是一顿快切,别的不说,气势上先把老板震住了。老板说没想到啊,你还会这一手,现学的话,不能这么利索吧,你应聘的时候咋不露真本事呢,那时候露这一手,我肯定当时就给你加薪了。

张默不搭话,切完就开始炒,锅里该放什么,放多少,什么时候放,他已经烂熟于心,一锅五香牛肉炖好,老板尝了一块,给张默竖了拇指。

张默说酸辣鸡杂和五香肉丝还要炒吗,老板说不用了,炒了现在也没人吃,浪费。

也得亏老板没让张默立刻做,不然做完老板肯定会把张默的工资再往下降点,张默一开始就琢磨着能拿五千就行,老板说六千,他已经很满意了。

张默顶替了大厨,大厨可以走了。李小白也要辞职,老板说辞职可以,这个月你大部分时间都在请假,工资就免了。李小白不同意。老板说店里有规章制度,一个月请假不能超过三天,你都超过一周了,没罚你款算不错了。你要是觉得亏,晚上再在店里吃顿饭,算我请你的,以后就别来了。

收银员也请了两天假,她倒是没说辞职的事情,但老板还是说,工资得拖几天,起码要到三月十号了。其实几个人工资加起来不超过两万块钱的事情,但老板就是不发,他们还真没办法。

李小白倒是看开了,不发拉倒,本身他也不靠这个赚钱。收银员虽然生气,但要继续干下去,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有洗碗工,非要老板立刻给借钱,不借钱她就堵着店门不让人进了。

洗碗工的钱最少,一个月也就八百块,赚的是店里最辛苦的钱。老板说我这店里本来就不需要洗碗工,服务员和帮厨都能洗碗,实在忙不过来,我可以雇个小时工,大学生来做小时工也才三十块钱。当初是看你可怜,我才收下了你,现在店里生意不好,你不为店里想想,倒跟这儿给我耍横了。

洗碗工不说话,就是坐在店门口不动。

老板看了一眼收银员,说这周的钱给我。收银员把钱点了,账本也给了老板。老板抽了五百块出来,给洗碗工说,看你可怜,先给你五百,剩下三百,必须得等到十五号才能发,不能因为你,坏了店里的规矩。

洗碗工拿了钱,灰溜溜地进了厨房,厨房里就四个脏碗,还是李小白他们中午吃饭剩下的,洗碗工一边洗,一边小声说,这规矩不都是人定的,一开始定是五号发工资,后来到十五号,再后来三十号,现在倒好,到次月十五号了。店开了没一年,规矩倒是变了四五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大一个店。

张默看老板走远了,接着洗碗工的话头说道,咱们也就是员工少,要是多一些,老板估计得专门请个财务,看看这个身上能扣多少,那个身上能扣多少。

李小白还留着等吃晚饭,听到张默的话,他笑了。他说,我原以为老板让我等着疫情结束再考虑辞职的问题,是出于爱才之心,没想到他只是想往后拖。这个店啊,早晚得让他拖黄了。说实话,咱们米线做得不错,大学生都爱在这儿吃,等疫情一过去,人手不够的时候,老板就知道什么是傲慢的代价了。

张默说,但愿他承诺我的六千工资能够按时兑现吧。

李小白说他承诺你从哪天开始算起了吗?

张默说,这个还真没说。

李小白说,那估计到三月十五号,你还是拿帮厨的工资。想拿大厨的那份工资,要到四月去了。

张默说,随便他了,疫情一过去,咱们就撤,到时候他爱找谁炒菜就找谁炒菜,我是不伺候了。现在老子厨神附体,还怕找不到好工作吗?

李小白说,好,有点大厨的样子了。果然人有了本事,信心就会猛增。晚上我和你一起收拾行李吧,今晚你就搬到我那里去,我的床足够宽,睡下咱俩人没问题。

张默说,不急,我那行李一个人拎着就走了。老板让我住到后天再搬,我就后天再搬。

李小白说,怎么着,那破烂的地方你还住出感情了?

张默说八个人的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住,你就让我再爽快两天吧。

李小白说,你这真是坐牢坐久了,有个能伸直腿的地方,你都当金窝银窝了。

李小白家离得有点远,上班要转公交车,不如员工宿舍,步行就能到。这一点是张默不想马上搬家的主要原因,不过他没有跟李小白明说,怕李小白误会他嫌弃李小白家。毕竟他需要省钱,不像李小白上班可以打车,花了钱可以找家里报销。

张默想无论如何,撑到十五号,拿了工资再走,不能便宜了老板。虽然已经可以买到车票了,但他已经没那么着急了。毕竟不是第一次去上海了,他知道即便到了,也没法马上见到柳悦,甚至柳悦是否真的在上海,也是一个谜。

虽然陌陌说柳悦在松江区,马越也住在松江区,可张默在手机上看过松江的地图,有半个花江市那么大,人口更是花江市的三倍,在近两百万人口的地方找一个人,几率和买彩票中五百万差不多。毕竟除了知道柳悦很可能在松江之外,张默没有其他任何有用的线索。

从地图上来看,马越住的天马山附近是松江人口密度最小的地方,周围是大片的农田,还有山,什么佘山、天马山,都在附近。据说这些山还属于天目山山脉,而天目山远在浙江。张默不懂地理,但按照常情估计,张默觉得柳悦一个外地人,可能会住在人口密度更大的地方,毕竟柳悦又不写小说。

他想好了,等在上海安顿下来之后,没事就坐车往人多的地方跑,说不定哪天,他就能偶遇柳悦。当然答应了李小白要写小说的事情,他也会去做。如果一年后他真的变成了作家,而柳悦又及时的出现了,那他就算是梦想成真了。

李小白没了工作,手上又有五万多块钱存款,如果不是一半都要用来交给马越做房租,他真想放肆地嗨皮一番。他很久没有过既有钱,又有时间的生活了。虽然父母每个月都给零用钱,但那点钱用不到月底就没了。

张默想劝李小白先把钱转给马越,但又觉得李小白连马越的面都没见过,直接让人转钱不太好,虽然三个人在网上无话不说。但涉及到钱的事情,张默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乱出主意的好。就这样,无聊的李小白虽然不上班了,但还是天天没事就往米线店跑,不为别的,就为吃一口张默亲手做的饭菜。中间遇到过一次老板,李小白说怎么着,我不来你这里打工,还不能来你这里吃饭了。

老板说,你愿意花钱吃饭,你就是顾客,你就是上帝,没有人敢不欢迎你,你随便吃。

虽然拦不住李小白花钱,但老板不在的时候,张默给李小白做的米线里,半碗都是肉。有一次被收银员看到了,收银员说,你俩关系不太正常啊。

张默说,咋了,你也想吃,你想吃你叫一声好哥哥,我给你也做。

收银员白了张默一眼,继续刷抖音去了。要搁在以前,收银员肯定会私下找老板告状,因为以前张默只是个帮厨,现在不一样了,张默是大厨了,还是唯一的厨师,地位已经和老板平起平坐了,老板是不会为了几块牛肉得罪张默的。

李小白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说,当顾客和当员工就是不一样,以前在店里只能吃大厨炒的菜,老板还舍不得让大厨放肉。要是在店里吃米线,别提了,葱花都不让多放。现在好了,肉管够。

张默说你吃你的,别狂啊,店里的规矩没变,不付钱还是只能吃米线,不能浇盖码。

地位不一样之后,张默感受到了权力的味道,收银员每天还会按照老板的指示给张默一笔钱,让张默去采购用来熬制高汤的材料,虽然钱不多,但也是公款。揣着钱走在菜市场,他感觉自己就是皇帝,想买什么买什么,想买哪家买哪家,大厨的快乐,他终于体会到了。当然最后他逛来逛去,他还是会在同几家店,买同几种材料,因为熬汤需要的,就那几样东西。他体会的,只是上班时间出来逛的乐趣。上班的时候,他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觉得被店里的规矩拘束着了,他发现老板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规矩。

就在张默要爱上大厨生活的时候,李小白问他,离开成都之前要不要出去玩玩,青城山、峨眉山、都江堰,都是好地方,而且离成都也都不远,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张默说虽然我们每个月有三天假,但是你知道的,现在我是唯一的厨师,连个帮厨都没有,我请不到假。

李小白说,你得让老板找个帮厨来,不然你走的时候,他就得自己上了。

张默说,老板肯定也在留意了,他不是不知道我随时可以撂挑子不干,他只是赌我舍不得这点工资罢了。

李小白说,要是时间来不及,觉得青城山和峨眉山远,去逛逛武侯祠,逛逛锦里,逛逛文殊院也行,还有青羊宫,东郊记忆,宽窄巷子,都很不错的。你要是不逛,就跟没来过成都一样。

张默说,你家在成都,我就算这次不逛,以后也还会再来的,再者说我现在真的没有去逛景区的心情。

李小白说,那你现在有啥心情,我看你每天乐滋滋的啊。

张默说,的确,我不用逛,就单着站在成都的这片土地上,就有一种游客的感觉,我呼吸了这里的空气,吃了这里的饭,认识了这里的人,谁敢说我没有来过这里呢,也不一定非得去哪个景区才是去过了,再者说了,不去,也能给下次再来,留个借口。

李小白说,我发现你心情一好,话就变多了,话一多,我就说不过你了。

张默刚离开家的时候,也有过担心,担心自己可能会越过越惨。正是这种担心,才导致他整整二十九年都没有摆脱父母带给他的束缚。父母无疑是爱他的,但同时也强烈的需要他对父母的爱给予回应,他能够给予的回应就是听话。一旦他不那么听话了,父母对他的爱就好像白费了似的。

父母的爱对他是无形中的枷锁,同时呢,也带给他安全感,他一度要被父母养成了懒人和废人,他担心摆脱了父母,他就无法真正安全快乐的生活了。这种有人托底,有人遮风挡雨的生活过久了,他几乎要忘记或者说几乎要否认自由的快乐了。当然这世上不仅仅是张默一个人如此,对未知生活的恐惧加对已知生活的依赖,是很多人懒得改变的原因。

还好他天性是向往自由的,他还是具有冒险精神的。刚离开家的时候他确实过得有点惨,尤其是没钱买衣服,只能穿半干不湿的衣服上班,只能吃泡面果腹的时候。但现在,他的生活终于好起来了。自己动手让生活好起来那种快感,是有别于别人直接给予的好生活的。所以有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张默过了二十九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现在终于体会到了渔民的乐趣。张默相信这也是父母最终会希望看到的。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心平气和的和父母对话,父母也能够心平气和的听他说话,他相信他们还是能够达成和解的。相比于做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他更愿意做一个快乐的孩子。

李小白的父母喜欢炒股,靠着炒股也赚了不少钱。不仅把李小白养得健康壮实,还买了几套房子出租。家里不缺吃穿,老两口也不出去上班。张默搬过去的时候,李小白提前打了招呼,说只跟爸妈讲了李小白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是李小白的好朋友,来成都玩一阵子就回上海了。并没有跟爸妈说张默在米线店打工,还和李小白是同事的事情。

张默明白,父母再亲近,毕竟有代沟,有时候告诉了真相,会引起他们不必要的担心。再者说李小白也没有撒谎,张默确实有名牌大学生的身份,只不过李小白只说了张默的一部分而已。

介绍一个人,也讲究技巧,同样一个人,你可以三言两语,说得人肃然起敬。也可以七嘴八舌,说得人不屑一顾。

如果只说张默是饭店一个帮厨的,月薪几千块,居无定所,三十岁了还没房子没车子没妻子,那李小白的父母就算是再通情达理,也会觉得自己的儿子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未来不会有好前途。

但如果换个角度,只是说张默来自上海,马上又要回到上海,毕业于国内知名的大学,还是高考状元。那李小白的父母就恨不得儿子天天跟人家待在一起,好好跟人家学学。

人都是复杂的,不可能只有一面。再十恶不赦的人,也可能是个孝子。再好的人,也可能做过坏事。如果要让事情变好,你有时候只能跟人讲好的一面。

也就在张默搬到李小白家里的第二天,老板通知张默,米线店需要暂停营业了。张默想不通,米线店在郊区,靠近大学,大学又没复学,目前不属于人流密集场所,之前已经配合做了消毒工作,每天也量体温,眼看着确诊人数也控制住了,每天都在不断减少,马上都要零增加了,怎么街道的管控还更加严格了。

老板说,要想复工也可以,你们全部都得去做一个什么什么实验,类似体检吧,单独量体温是不行的,他作为老板也得去做,他有点怕去做体检,再加上店里也确实没生意,赚的钱不够开工资的,暂停就暂停吧。

张默说暂停到什么时候呀,复工必须体检吗?之前入职办健康证的时候不是去体检过了?

老板说这次是针对这个新流行的病毒的体检,和之前的不同,不想去接受检查就只能暂停营业,如果要在疫情过去之前复工,估计必须要去体检了。

张默说,那是不是可以说,疫情不过去,我们就不用上班了。

老板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反正等消息吧。

张默说,那要是这时候有别的单位找我,我可能会去别的地方。现在不是流行共享员工,有几个大型的公司都在共享餐饮行业的员工了。

老板说,这时候能有什么单位要人啊,你又不像大厨,混成都多年了,他去的那个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再者说了,他去的那个地方也是需要体检过了没问题才能复工的。

张默说,那我们不能盲目的等吧,这样等着不上班,算工资吗?

老板说,看情况吧,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保证,就算我给你保证了现在,也保证不了未来。毕竟这种天灾又不是我想要的,我也希望马上恢复正常,你一个月不上班损失的工资,也没有我一天不开门损失的多。

说完老板就挂了电话。张默本来还想让老板结算一下他剩下的工资呢,看样子老板短期是不打算理睬他了。老板的态度让张默想起一句古话,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如果张默没有主动去找个打杂的工作,一个小小的米线店老板,断然不会对张默这样的名牌大学毕业生态度那么恶劣,更不会觉得在职场上大厨比张默更有竞争力。不过张默已经习惯了,他想,也许低到尘埃里,就能开出花来吧。

张默跟李小白说了不用去上班的事情,李小白说正好,就算疫情过去米线店重新复工了你也不用去了,这段时间米线店净亏钱,你去了他这个月能给你结算五百块的工资就算他有良心了。如果到时候他硬要你回去,就说你在休息期间找到了新工作。反正老板也不会重金请你回去的,你就趁着有时间在成都逛逛,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张默说我们每天东游西**的话,你爸妈不会怀疑我们不干好事吧。

李小白说,别提了,我跟我妈说你刚从上海到成都就被隔离了,隔离了十四天,发现没问题才给放出来,放出来又买不到回上海的票,待在成都进退两难,才找到了我。我爸妈可同情你了,说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说要我对你好一些,让上海人体会到成都人民的热情。

张默说我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李小白说你留在上海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现在全国都一样。国外似乎更惨。

张默说,我们担心我们就好了,各国有各国的办法。不过说起来,这次疫情倒是让我有了云游世界的念头,有生之年,还是要去国外看看,我很多同学现在都在国外。而世界那么大,我连东南亚都没去过。以前觉得以后总有机会去的,看到那么多人突然就死了,感觉人真是想到的事情不去做,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做了。

李小白说,那今天就带你去东郊记忆吧。

东郊记忆是一个新兴的网红景区,过去是大型的厂房,有很多巨大的管道,有点像北京的798艺术区。现在工厂都废弃了,里面重新装修,有了饭店也有了书店,逛在里面有点回到八十年代的感觉。

一路上都没遇到人,李小白说他第一次逛没有人的东郊记忆,感觉大不一样,平时都是人声鼎沸接踵摩肩的,热闹程度堪比春熙路。

说到春熙路,张默说他想去看看,以前看书的时候有作者提到过,说是像上海的南京路。

李小白说,虽然每个城市都有一条这样的商业街,但春熙路应该比南京路有特色,主要是美女多,川妹子皮肤好,一大群的川妹子走在一起,特别养眼。

从东郊记忆到春熙路,再到太古里再到宽窄巷子,一路上李小白都在拍照。张默说你一个本地人,天天见的东西有什么可拍的,李小白说你不知道,你是第一次逛,没感觉,我逛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街上没人的成都。太空旷了,太后现代了。

李小白的话让张默想起了故乡,转眼离开花江两个多月了,离开时还人山人海的花江,此刻应该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了。

有时候仔细想想,繁华也是脆弱的,三万年前灭绝的尼安德特人,到现在也找不到他们灭绝的原因。如果有一天人类再次灭绝了,一切的文明、记忆、情感,又何处安放呢。这些问题平时张默不会去想,但这些天,见到了太多平常见不到的事情,他就总是想起这关于人类命运的大话题。

他问李小白怎么看待人类命运。

李小白说,你没发现我们蜀人都特别乐观吗,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说的就是我们这里特别好,人都没有特别大的追求,吃饱吃好,开开心心每一天就好了。我们不去想特别大的事情,你之前也见识过了,地震来了,也不耽误我们打麻将。

张默说,那你干嘛还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并不精彩。

李小白说,不是说了,老不出蜀,我还年轻,可以出去,老了就没机会了,我现在要抓住机会。不然就像我爸妈那样,每天盯着股市度日,虽然衣食无忧,但也挺没意思的。

张默说,年轻的确是机遇。不过你刚才说的那种散漫度日的状态,倒是挺像我在书上看的对印度人的介绍的,他们据说死都不怕,死了就来世续上继续过呗,他们据说相信生死轮回,你们也信吗?

李小白说,我们不信这个。唐朝不是有个诗人叫罗隐的,十次靠进士都没考上,他有一首诗就特别像是说我们这里的人的心态——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张默说,那这到底是消极呢,还是洒脱呢?

李小白说,消极还是洒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随着这几年房价上涨,很多外地人来成都,成都其实已经和别的大都市没有太大的区别了。你要真是想体会洒脱,可以去峨眉山。

张默说,还是不了,现在到处都要量体温,还是少接触一点人最好。

几个香火很旺盛的寺庙也关门谢客了,李小白说张默没福气,他活了二十多年,开门迎客二十多年的那些庙宇,怎么轮到张默参观的时候,就进不去了呢。

张默说也不算是没福气吧,也算是参观到了成都的另一面,百年一遇。

李小白说,也不算是百年一遇,十二年前地震的时候,我在乡下奶奶家,那时候大家都在街上搭棚子待着,吃住睡,打麻将都在街上,没人回屋里住,那种感觉,才真的是百年一遇。这次其实还好,起码大家还能待在家里,没有那么遭罪。

张默说,那么你们佛系的心态,是因为多灾多难养成的吗?

李小白说,我们这不算是多灾多难吧。日本才真的是多灾多难,你看他们那里经常地震不说,地震之后还有海啸,海啸能把一条街的车都冲走,太可怕了。

张默说,如果不是因为灾难,而看开了人生,看淡了得失,那四川还真的是好,我老了,肯定会回这里养老的。

李小白说,不用等老了,我们这里的人,十几岁的也在养老,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上大学的时候,天天打麻将,过的就是退休老人的生活。

当天晚上,张默躺在李小白的**,看着李小白在床头用电脑疯狂的码字,一开始张默以为李小白在写小说,后来发现他在骂人,骂他眼中的坏人,当键盘侠。

张默没有阻止他,反而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李小白提到的十二年前,四川大地震的时候,张默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时候他特别喜欢一本叫《在路上》的书,也特别向往书里面的人过的生活,横穿美国,去大西部开眼界等等。

现在已经不流行流浪了,人虽然在年少时还会迷茫,但已经不崇拜流浪的人了。在张默看到《在路上》这本书之前,还流行过“只爱陌生人”这样的网络流行语,现在的流行语则是“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陪伴的都是身边人。

张默记得在他更小的时候,还流行过一首歌,好像是叫“流浪歌手的情人”。总之那时候如果有个漂泊的人去到张默的大学,是会受到热烈欢迎的。尤其是文学青年,他们特别向往带有传奇色彩的人过的那种人生。

十二年过去,如果现在再有流浪的人到学校去,估计没人会搭理了。现在的年轻人和那时候相比,没那么喜欢陌生人了,更不觉得流浪这件事有多酷。或者说,他们觉得酷没有富重要。现在的年轻人更欢迎成功人士到学校去。

张默那时候也愤青,也在网上跟人吵过架,那时候叫拍砖,流行兰州烧饼。就像现在流行的杠精,但又和杠精不同,那时候似乎人跟多是在为真理而争吵,现在则更多的是为喜好而争吵。

换句话说,那时候喜好不同的人根本不说话,吵不起来。吵在一起的都是有共同爱好的人。他们吵着吵着通常会变成朋友,张默那时候有几个网友就是不打不相识,拍砖拍出来的友谊。

虽然只比李小白大几岁,但接触越多,张默越发现他们彼此之间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张默是90初,更接近80后的人生,李小白是95后,快赶上00后的人生了。张默出生的时候,互联网还没有发达起来,手机更是没有普及。后来有了手机,也只是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2009年以后才出现的微博、微信、支付宝等便捷的东西,在张默的少年时代都是没有的。

而李小白刚出生不久就开始玩手机了,没有体现过网吧从一个没有到全国开遍的过程,上中学的时候,微博微信也都有了,网络文学更是空前发达。所以他们虽然同样是文艺青年,区别确实非常大。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张默曾经的住所里堆满了书,他几乎要被书淹没了。而李小白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书,他们家客厅的书架上,也都是他爸妈的炒股秘籍。李小白喜欢的作家,几乎都是网络作家,有晋江大神,也有起点白金,虽然这些作家的书后来也有印刷成书,甚至很畅销的,但李小白首次看到他们的作品都是在网上,所以他对纸质书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对于他来说,纸质书和那种作家出的其他周边没有什么区别。反正小说都看过了,买本书对于他来说还不如买个摆件。

李小白的房间里有非常多的摆件,他最喜欢买盲盒,床头有个柜子,满满一柜子都是泡泡玛特。张默一开始嘲笑李小白喜欢的都是女生的爱好,李小白则反驳张默老了,他说女生不仅喜欢泡泡玛特,女生更多的会买各种胶带和手帐本,每天在手帐上写自己的生活。

张默说那不就是写日记吗,张默小时候也写日记。那时候的日记本还带一把小锁,可以锁起来不给爸爸妈妈看到。

李小白说你看,说你老了吧,现在男人很少写手帐的,男人买的更多的是手办,现在是二次元的世界。

聊多了之后,张默觉得他可能还是马越聊得来一些,虽然马越年纪也不大,但马越在偏远地区长大,没有受到流行文化的影响,就冲他喜欢下棋这个爱好,就更像是比张默还早一个时代的人。和李小白聊天,他明显感觉自己知识储备不够,完全不懂年轻人真正热爱的是什么,所以他想他的怀疑和否定,其实并不能真正影响到年轻人。就像当年60后70后的家长否定张默他们那帮人的时候,张默也觉得,那些人没错,只不过他们老了。

受李小白每天定时在网站更文的影响,张默也开始写作,反正不出门是最安全的,宅家里没有比写作更好的。据说普希金也是在躲避瘟疫时期写了大量诗歌,文学名著《十日谈》的诞生也是源于鼠疫。牛顿也是在黑死病流行时因为学校放假不能上学在家太闲而思考出了万有引力。前有波尔金诺之秋,后有成都之冬。

张默写的小说里也有三个男人,三个男人也是文学青年,他们都有文学梦想。不同的是他们的年龄和世界观。

总之,三个男人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这三个男人后来还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这个女人是三个男人里其中一个的妻子,受丈夫和他的朋友们的影响,女人也开始写作,但她的写作是秘密的,她不给任何人看,她希望永远没有人看到,她打算活着的时候写,死了就烧掉她写的所有文字。

事后三个男人聚集在一起讨论,他们发现女人成功的秘密是因为她从未想过成功,写作的目的就是写作本身。而他们三个人太在意外界的看法,太在意功名,最后就总是和成功擦肩而过。

故事写完给马越和李小白看,马越看完以后说,那我得督促我老婆写作了,也许还真有可能是她写出了真正好的作品。

张默说艺术作品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你老婆真写出来了那就是等于生活了。

李小白看了张默的小说不以为然,他觉得写作是一门手艺,靠的是勤奋和练习,就像习武一样。不是说心怀美好的愿意就能成为大师。秘不示人的写作固然可以做到足够坦诚,但昭告天下的文章就一定要有所隐瞒吗?

张默说不管主题境界怎么样,我开始写作了总归是一件好事,不然你俩就只能被我嘲笑而不能嘲笑我了。

李小白说我怎么没见你啥时候用什么写作?

张默说就在你用电脑在床头写作的时候,我用手机,在备忘录里写。

李小白说牛叉啊,以后你有机会成为大师。大师风范你已经有了。以前只听说过大师用烟盒纸写作,现在你创造了手机写作。

张默说我也是可怜人,我被欲望所摆布,不得已才如此。

李小白说,你看看你,才写出一篇,就开始拽了,明天开始咱们拼文怎么样,我加了很多拼文群,把你也拉进去。

张默说,拼文群是什么?

李小白说,就是比赛写作的群,看谁每天写的字数多,字数多的有奖励。

张默说,为啥会有这样的群存在?

李小白说,可能是因为网络文学吧,网站都有个规矩,就是不能断更,断更了影响读者阅读的快感,所以大家都要写很多字,不管内容如何,字数多就是一种胜利,哪怕写得惨不忍睹,一个读者都没有,只要字数够了,就能拿个全勤奖。

张默说,我无法接受这种创作行为,我的创作不被字数控制,只被欲望控制。我有创作欲望的时候,马上就得写,用什么都能写,没有创作欲望的时候,打死也写不出来。

李小白说,那咱们不在家里,去咖啡馆写怎么样,那里的环境适合写作。

张默说,去咖啡馆写作太装了吧,有些人去咖啡馆里写,是因为家里有孩子,太吵,或者和老婆关系不好,总之要找个比家里清净的地方。我们俩大老爷们,谁也不会吵到谁,完全没必躲要去咖啡馆。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不想写的时候,给我喝啥都没用,我又不是李白,喝了酒就能吟诗。

李小白说,那就祝愿我们今生幸福美满,永远不会惨到要躲到咖啡馆写作那一天吧。

虽然不爱去咖啡馆,但张默蛮喜欢喝咖啡的。李小白家里有台咖啡机,是李小白爸爸的朋友送的,但李小白的爸爸不喜欢喝咖啡,只喜欢喝红茶。李小白的妈妈喜欢喝白开水,李小白则喜欢喝奶茶以及可乐。张默住进李小白家里以后,蒙尘的咖啡机就被擦拭干净了,每天两杯深度烘焙的咖啡,再打点奶泡浇上去,一边看书一边喝,张默渐渐的要爱上这种不能出门的生活了。当然主要也是因为他之前吃泡面的生活太苦了,住进李小白家里之后,李小白的妈妈天天做大鱼大肉,吃得张默的体重是急速飙升。

张默回想自己不算漫长的人生,也是有过类似在李小白家这样的幸福体验的。那是他考上大学那一年,高考实在是太苦了,但成为高考状元也确实是太爽了。一伏一起之间,真是人生百般滋味。那时候太多人祝贺他,他的妈妈也像李小白的妈妈一样天天大鱼大肉款待他。连他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也天天讨好他赞扬他。在当时所有的亲朋友好友看来,张默的前途是会非常非常好的,以后亲朋好友都要仰仗张默的荣光了。

这段荣光甚至足足维持到了张默大学毕业。直到他没有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成为高官或者富商,或者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企业的接班人。

他没有成为任何别人期待他成为的人,他成了家里蹲,成了啃老族。这简直太让人失望。也太让父母没有面子了。这时候父母甚至希望他当年没有考那么好,就是考个普通大学,考个普通分数,那样大家也不会有很高的期待,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了。

没有人问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突然进入大学,过分松弛和开心,虚掷了时光也好,被他视为生命的爱情遭人夺取了也好,没有人问过程。大家只在意结局。

他有理由相信,假如他再次一鸣惊人,找到了什么好工作,做了什么好项目,发了大财或者成了大名。亲朋好友又会跑来贺喜,父母又会对他充满期待。但他累了,倦了,他觉得那很假。他不需要锦上添花,他需要雪中送炭。成功的时候,没有人道喜他也很快乐。他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需要身边有人。可惜的是,他失去了荣光,身边便没有了人,偶尔有,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相比之前,李小白的人生要单纯很多,李小白从未成为过万众瞩目的焦点,从未有过可以让父母引以为傲的时刻,命运似乎懒得理他,他渴望的荣光一次都没有降临在他身上过。这也导致了他不会有张默心中的那种倦怠感。

他偶尔也丧,但丧在口头上,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对自己对未来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的。张默那压在心底的丧,李小白理解不了,有的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一辈子都理解不了成功者的悲哀。或者说一辈子都不理解什么是高处不胜寒。张默若说多了,李小白会觉得那是矫情。

只有得到过的人,才有资格谈失去的滋味。像李小白这种从未得到过的人,你告诉他,他也觉得那不是真理,他只会觉得那是个人体验。不过张默也不渴望和李小白拥有共鸣,他还是渴望找到柳悦。当年就是柳悦在网络上慰藉了他受伤的孤独的心,他觉得这世上最懂他的,还是柳悦。也许柳悦已经不爱他了,但是没关系,他只要能和柳悦再说说话,抚平一下心中的波澜,也许就能安稳的度过下半生了。

活了近三十年,张默心中只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要想活下去,除了吃饱喝足,还得有个信念,如果没有,就得找一个,哪怕找一个骗骗自己呢。这个信念,大概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人被信念和欲望驱使,动物就只被欲望驱使。

张默马上就要满三十岁了,他不知道能不能在上海过三十岁生日了,如果到生日的时候他还滞留在成都,他是不打算告诉李小白的,他打算独立找个地方,静静的一个人度过自己的三十岁。过了三十岁,可能人就必须学会直面孤独和享受孤独了。

马越的朋友感染了肺炎,还好经过一番救治,活了下来。马越想写一写他那个朋友的经历,他说他那个朋友知道马越写作,写过很多文章,都是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的,但马越之前从来没写过感染肺炎的那个朋友。马越说幸好他活了下来,如果他这次不幸去世了,那他没看到马越写过他,就会成为终生遗憾了。所以马越决定立刻写一写他。

马越还把他朋友的经历全部告诉了张默和李小白,说他们如果愿意,也可以写一写。张默首先表示了拒绝,他说他不愿意描写疾病和死亡,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东西。他觉得他还年轻,应该多写写年轻人的梦想和爱情。

李小白见张默那样说,也不敢答应了。他说我也害怕描写死亡,虽然死亡在小说中难以避免,但每次写到我故事里的人物生病去世,或者被人杀死,我都是一笔带过,死了的人,写再多也活不过来了。或者说,我和张默一样,也是喜欢轻快,害怕沉重。

马越说,要想成为一个文学大师,沉重是绕不过去的,你没看纯文学很多都很沉重吗?

李小白说,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悟到了点什么。好像青春文学和网络文学,更多的都是注重自我,注重年轻人的喜好,整体是向上的,积极明快的。而纯文学,似乎更多的是写描写他人,描写社会,所以整体是向下的,沉重繁琐的。所以年轻人不爱读纯文学,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那些本来就不是写给年轻人看的,等年轻人老了,自然能够读懂了。

张默说,这样看的话,其实没有谁好谁坏,谁高级谁低级之分了。不过就像人都会变老一样,好的青春文学和网络文学作者,终究有一天会成为纯文学作者,只要他们关注到了更大的命题。而已经变成纯文学作者的人,却变不成好的青春文学和网络文学作者了,就像人不可能返老还童一样。

李小白说,没错,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我们的青春时光,多写写梦想和爱情。老了以后再关注沉重的话题吧,或者起码到三十五岁以后再关注吧。

马越说,你俩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既然迟早要变老,迟早要关注大的命题,那早点关注,不是可以成功的更早些。

张默说,所以说,这就是我们三个不一样的地方。马越你太喜欢提前做好谋划,为未来做了太多准备,而忽略了现在。而李小白太重视现在,完全不顾未来。

李小白说,合着就你完美,你是既要现在,也要未来?

马越说,不不不,他还不如我们,他活在过去。他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过去的荣光,过去的感情了。

张默说,那可不一定,也许明天,我就走出来了,我现在,不就尝试在走出来嘛。

马越说,那好,咱们也别争了,我写未来,张默你写过去,李小白你就写现在,咱们仨肯定能成一个文学大师。

上海有一家杂志社,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年轻人的文学比赛,迄今已经举办了二十多年。张默和马越就是在那家杂志社的门口相识的。那个文学比赛按照参赛者的年龄,分为ABC三组,B组年龄最小,C组年龄最大。张默读高中的时候是A组,他参加过一次,没中,后来就没再参加了。

马越是从初中就开始参加,从B组变成了C组,终于在快要超过参赛年龄的时候,收到了一张入围奖证书。收到证书的时候他人已经在上海了,但证书还是寄到了他青海的老家。他让父母把证书拍照给他,他又发给了张默和李小白看。

这个比赛早几届诞生过很多厉害的选手,那些选手后来成为了非常著名的作家。就像娱乐圈的歌手选秀一样,马越觉得,拿到入围奖,对于他的文学人生,是一种跨越和突破。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虽然只是文学上进的一小步,但如果他未来成为名作家,那么这就是他个人进的一大步。

李小白压根不知道这比赛,或者说他听说过,但后来记不得了,以为早就不办了呢。总之他的态度是,又不发钱,发个证书有啥用。

马越说,就像习武一样,这个比赛就是文坛的少林武当,属于名门正派,还是江湖第一大门派。我现在拿了这个证书,就是这个门派正式的弟子了。

张默说,要这么说,你应该算是外门弟子,要一等奖和二等奖还是内门弟子。

马越说,今天是外门弟子,明天就是内门弟子。总之我离文学的大门又近了一步。

张默说,你就算是摸到了文学的大门,没有钥匙,也进不去啊。

张默说,我也不知道,我也在寻找钥匙。

马越说,钥匙就是才华。有个蒋老前辈曾经说过,才华就是通行证。

李小白说,好吧,我懂了,你就是想说,这张证书,证明了你的才华,你只需继续坚持就好了。

马越说,正解。我真是喜欢你俩,你俩快来上海吧。上海是我的福地,也会成为你们的福地的。这年头,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太难了。不是和所有人聊文学人家都愿意听的。

张默说,人这一生,选择啥都是过,有人选择搞爱情,有人选择搞钱,我们选择搞文学,我觉得相对来说,我们这选择还算是高雅一些。

李小白说,搞字好难听,不过坦白说,爱情、钱、文学,我都要搞。

马越说,小白你太不纯粹了,你要纯粹一些,张默都比你纯粹。

李小白说,太纯粹了容易活不下去,我看过好几个文学老前辈,都是因为太纯粹,自杀了。所以我还是复杂点吧,复杂有时候不等于肮脏,这点你们同意吧。

张默说,同意,其实我也很复杂。我对文学对爱情的目的似乎也不纯粹,说到底,我只是想给灵魂找个出口,如果没有文学也没有爱情,我觉得人生也太无趣了点。

李小白睡觉晚,起得也晚,有几次张默起床洗漱完毕吃完李小白妈妈做的早餐了,李小白还在睡觉。这时候张默觉得待在卧室就不太自在了,很容易就把李小白吵醒了。好在李小白家里有个很大的阳台可以让张默待一阵子,阳台周围装了玻璃,算是一个阳光房。

李小白的妈妈在阳光房里种了各种花花草草,李小白的爸爸在阳光房里摆了个茶桌,茶桌下面还有麻将和扑克,但是他们很少用到,大部分时间只是李小白的爸爸一个人在喝茶。张默来了以后,四个人就凑成了一桌麻将,每天晚上吃了晚饭,总是要搓一会儿麻将。

早上醒来李小白的爸妈吃了早点总是要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的,他们喜欢看新闻频道,看一觉睡醒世界上又发生了哪些大事。好像看到了大事讨论了大事就参与了大事甚至改变那些大事一样。张默不喜欢看新闻,他觉得那些电视上的新闻就像是网络上的热点一样,每天层出不穷的刺激众人的无聊人生。李小白爸妈看电影新闻的时候,他正好可以一个人在阳光房里思考人生。

张默觉得这几个月的生活变化得太快,回想起在花江市和李晴卿卿我我的日子,恍若隔世。哪怕是回想起病毒没有到来时在长沙和上海的生活,也想过去很久很久了一样。其实只是过去两个月而已,当人不能再自由的上街,时间就变得格外的缓慢,人们思考人生,打量世界的方式,似乎也被病毒影响了。换句话说,张默似乎变得比之前豁达一些了,有些以前看不开的情感问题,渐渐看开了,以前放不下的情愫,现在似乎可以暂时放下了。

张默甚至开始考虑,如果病毒一直不走,是不是他就会一直在成都,过这样的生活呢,虽然大家都觉得春暖花开后一切会好起来,但身处异乡,寄人篱下的张默,胡思乱想的时候,总是会考虑到最坏的一面。他感觉就算病毒被消灭了,世界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如果真的很久很久都走不成了,张默最想做的事情,还真是写作,把之前以为以后总有机会写的东西,一股脑全写下来。这样就算他做不了最后一批人类了,也总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证明他曾经来过吧。当然,如果世界终将毁灭,他试图留下点什么的行为,也是可笑的。他试图写点什么的这种行为,能够带来的价值,归根结底,也只是缓解他当下对未知命运的恐慌罢了。

马越租房子的时候,只和房东说住他们情侣两个人。虽然偌大一个别墅,来了张默和李小白,四个人住起来也依旧宽敞,但毕竟之前没说,如果后面也不说,被房东发现了,房东生气要赶人,就有些尴尬了。所以马越决定在张默和李小白来上海之前,告诉房东一声。

房东是个老爷爷了,很多年前从外地来的上海,挣到钱以后,觉得钱存在哪里都没有安全感,于是全都用来买了房子。松江这套别墅,是他准备用来养老的,但老了以后,儿子和女儿都住在徐汇区,儿子需要爷爷奶奶帮忙带孙子,于是他就一直住在徐汇。

租房子的时候,马越见过房东一面,房东说了很多自己当年的奋斗史。还提到了买松江这套房子时的经历,他说你不知道,当时就给两分钟的时间考虑,买就付款,不买就走人,很多人在排队,我当时脑袋一热就买了,考虑的时间完全不够,如果多给点时间,我不一定会买的。

房东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他买了四五年了,这个郊野别墅区一分钱也没涨,几百万买的房子,不涨就是跌。毕竟存在银行也有很多利息。他把房子租了出去想赚点房租,结果几年过去租金年年下跌不说,租的人还变少了。

房东不会用支付宝和微信,付款的时候,房东让马越用银行卡转账或者取现金给他。马越哭笑不得,最后跑了两家银行,才取出足够的现金。等到需要交水电费的时候,房东说他也不会用支付宝交水电费,都是她女儿帮忙。于是马越就加了房东的女儿,房东的女儿和马越差不多大,但已经是上海户口了,她把水电费的账户编号发给了马越,顺便打听了马越的职业,马越说他在写作,房东的女儿说,她上学的时候也喜欢写作。

正是因为房东的女儿说她也喜欢写作,所以马越决定把张默和李小白要和他一起住的消息,只在微信里告诉房东的女儿,只要房东的女儿答应了,以后就是房东不乐意,他也有个台阶下。

马越对房东的女儿说,张默是某著名大学的高材生,还是高考状元,还曾经漂泊过很多地方,是个旅行达人、北漂青年。说李小白是某网站当红的作者,写过几百万字的小说,成都当地有名的文艺青年,还被一个网站评委过95后领军人物。

房东的女儿听完之后,说她得问问她爸爸,房子是她爸爸的,她不能完全做主。

也许是转述的时候没有转述清楚,也许是房东年老了理解错了自己女儿的意思。听到什么高考状元、名校才子、旅行达人、北漂青年、文学网站大神、数百万字小说作者、成都本地有名的文艺青年、95后领军人物,这一堆的头衔把房东吓蒙了,半天才回过神,只回了一句话:别墅是大,可也住不下这老些人啊!

马越赶紧让房东的女儿跟房东解释,说就俩人,俩年轻人,过来跟他一起写小说的,总共加上马越和他媳妇才四个人,不会再多了。

房东听完解释,笑了,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本事不知道大不大,头衔倒是很多。

房东的女儿跟马越说,房东以前也爱看书,所以房东最后的意思是,既然是俩写书的,就没啥问题,但不能再多了。再多得加房租。

马越把这件事的过程转述给张默和李小白的时候,李小白笑得差点背过气。张默说,马越对李小白描述得还不够准确,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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