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青年愿望
四个人不出门确实比一个人不能出门要快乐很多。人到底是群居动物。张默之前看过一些人写的禁足日记,写自己把草莓籽一个一个剥落,甚至还数了一遍。还有人去数家里有多少块地砖。简直堪比古代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据说她们天天把围棋撒一地,再捡起来,再撒一地。
张默对付无聊的办法依旧是看书,《红楼梦》看十遍,遍遍新鲜,《三国演义》看五遍,遍遍热血。
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之后,哪怕只是坐在一起聊天,也不会无聊,也能快速的打发时间。有一天他们聊到人设,李小白说,现在搞文学的也需要人设了,帅哥的书是会好卖些,作家也需要出写真集。还说就算丑得不能出境的,也会开个微博,弄个公众号,做个公共知识分子或情感大V什么的,不仅网红主播可以带货,网红作家带书的能力也很强。
张默说,微博和公众号适合发表杂文和散文,我们都是写小说的,你不是说过,我们要传承的是诗意,微博和公众号没有诗意,主要是新闻资讯和意见看法,适合记者和教授,不适合我们,我们应该小众一些。
李小白说,我们是要传承诗意没错,但是我们也得有受众呀。我们不能闭门造车。实不相瞒,我意见偷偷注册了微博和微信公众号很多年了,我偶尔会发一下咱们几个的照片和对话。
张默说,发这些有用吗,我偶尔也用微博,但看的人太少了。
李小白说,你俩都挺帅的,我也不算丑,咱们弄个作家组合,肯定能火起来。
马越说,火起来之后会不会就会影响写作的心情和态度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靠作品火起来的,而是靠照片或者人设或者微博什么的火起来的,会不会本末倒置了。
李小白说,那些等火起来之后再担心,你们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会不会我们努力了,也火不起来。
马越说,只要脸皮够厚,都能火起来。你没看还有人教人看书的,赚了上亿,粉丝比作家多多了。你说一个作者写一本书,没啥粉丝,没啥人关注。另一个人把这本书介绍给读者,这个介绍人火了,粉丝和关注都有了,钱也有了。这种情况是不是很扭曲。
李小白说,马越你开窍了,现实社会就是这样,酒香也怕巷子深,现在缺的不是香喷喷的酒,缺的是卖酒的人,他们的职业叫什么来着,对了,策划人。但是卖房子的叫策划人,卖书的就不能这么叫了。卖书的得叫大师。或者导师。心灵鸡汤导师也好,智慧导师也好,反正是指引人们走路的人,至于这路对不对,就难说了,反正指路的人的路是走对了,上路的人,至今还没见几个得道成精的。
张默说,教人读书又不是坏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要看开一些,不要动不动就嫉妒别人。
李小白说,我不是嫉妒,教人读书确实不是坏人,但靠着教人读书赚钱,我就觉得,有点别扭。缺少了读书人的那种文雅,多了一丝商人的狡黠。你看我就不反对那些真正有知识的人兜售自己的知识,我反对的是兜售别人的知识的那些人。
马越说,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就是想让我们关注下你的公众号和微博。
李小白说,还真说对了,你们三个一关注,不就多了三个粉丝,你们平时跟我互动下,保不齐哪天咱们四个都是大V。
几个人嬉笑怒骂着,一天天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测量体温的地方也开始变少,出入证更是不需要了,张默和李小白感觉到了自由的气息,但很多餐饮店还没开业,马越提议一起出去买几杯奶茶,再去麦当劳买点汉堡,庆祝一下。李小白问可不可以叫上房东的女儿罗宾姑娘,马越说,罗宾已经开始上班了,要见她,得等到周末。
马越说他把张默写的三个男人的小说发给罗宾看过,罗宾说她非常喜欢,字里行间感觉有点马尔克斯那种荒诞现实主义的味道。
张默说,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在夸我。
李小白说,我的呢,我的小说有没有给她看,她怎么说?
马越说,我发过你在网上的小说的链接给她,她什么也没说,我想她要是想说什么,可能直接就在你小说下面留言了,你可以看看你有没有新增什么读者。
李小白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新增读者,更别提新增留言了,也许我选择网络写作是错的,也许我该学学你们搞孤僻式写作?
张默说,别,你走你的路,条条大道通罗马。
马越说,我觉得你在网上写作是没错的,只不过你可能要少追热点,多读书。网络是需要热点的,因为日常生活很平静很无聊,大家都喜欢去网上看点劲爆的东西,越劲爆的热点,带给人的刺激越大,但再劲爆的热点,都会成为过去。就说咱们住的这个天马山下,很多村子,村民都不上网的,那些热点其实对于这些不上网的人来说,就跟没存在过一样,现在网上流行的热词,他们一个都不知道,但是他们还是过得好好的,其实这世上其实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关注网上那些热点的,追热点的大都是年轻人,所以我发现年轻人更焦虑,心理负担更重。也因为热点太多,一浪高过一浪,而导致现在的年轻人也更着急。
李小白说,这就是为什么你来了繁华的大上海,却选择住在天马山的原因?因为你怕大上海的纸醉金迷让你迷失了?
马越说,也有这个原因吧,你看其实我们都不算穷人吧,但到了上海,你会发现,高楼之外还有高楼,富人之外还有更富的,完全没有尽头,这让人恐慌。还是天马山好,举目望去,都是平常。
李礼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特别像我们的青海老家,住所旁边就是农田,虽然这里种的都是稻谷,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感觉就像是在草原上。
张默说,我也喜欢这地方,住在辽阔的地方,心也容易变辽阔,住在狭小拥挤的地方,心也容易变得狭小。
李小白说,那为什么古代的皇帝,住那么大的宫殿,却还是经常容不下别人,要砍别人的头呢。
张默说,你这就是抬杠了,上网后遗症的典型症状就是爱抬杠。皇帝能和普通人一样吗,皇帝的住宅是大,可是皇位有限啊,坐在独一无二的皇位上,他是不可能不焦虑的。
李小白说,好好好,我不抬杠,我就问一句,马越你有没有把我的微信公众号和微博一起发给罗宾?
马越说,等碰了面,你自己发给她。
几个人聊完,就出了门,公交车司机依旧带着口罩,几个人也不敢摘,疫情虽然不紧张了,但人心中的阴影还在。就像李小白说的,汶川大地震过去半年了,还有人住在屋后自己搭的安全棚里,不敢回房子里住,生怕一个余震把房子震塌了。这次封城,不知道多少人要花多少时间,重建内心的秩序。
买完吃的,几个人也不敢在店里吃,全部打包,然后坐公交车到天马山下的一处农田旁边,坐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吃了起来。草地旁边有一条河,河边很多钓鱼的人,马越说,几个月来,这些人风雨无阻,一直在河边钓鱼。
马越说,这些钓鱼的人几乎不上网,所以他们普遍没有网络后遗症。
李小白说,啥是网络后遗症?
马越说,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些,焦躁、易怒、着急、没有安全感等等,还有张默说的爱抬杠,都是上网太多了的缘故。
张默说,你的意思,这些钓鱼的人只关注自己的生活,不关注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吗?
马越说,可以这么理解,不信你跟他们聊聊,问问他们,他们肯定不知道现在网上流行的那些热词和热门事件。以前我觉得是他们活得太闭塞,太无知了,但现在我渐渐觉得,也许无知的是我们这些年轻人。
张默说,确实,不管我们怎么热爱那些网络,怎么去追那些热点,十年之后,谁还会记得呢。甚至十天之后大家就懒得提了。十年之前,跟我一起追过热点的人,现在也大都消失不见了。我记得微博之前,大家都玩博客,除了新浪博客,还有博客大巴,还有网易博客、腾讯博客、我还用过一个叫宠儿的博客,还在上面写了很多话,但现在谁还用博客,博客全都没有了,那些日志也都随着网站的消失而消失了。
马越说,我刚学会上网那会儿,还有一些文学论坛,我最早就是在那上面看他们写的小说和帖子,后来那些论坛都倒闭了,他们的小说和帖子都没了。这也是为啥我喜欢在纸上写的原因,我喜欢网络,但又不信任网络。我总觉得网上的一切有一天都会消失。
张默说,对,再早还有聊天室时代,很多人聚在一起聊天。再后来大家都在QQ里聊天,我小时候还有人写信,以写信的方式聊天,那种聊天纪录可以保存上百年。但网络上的聊天纪录,要不了多少年就消失了。我以前还曾经觉得MSN会制霸天下,结果说没就没了。
李小白说,你们说得我好心慌,我在网上有几百万字的小说,难道以后都会消失吗?
张默说,反正我早些年发在网上的小说都没有了,你可以存到U盘里,多弄几个U盘,U盘不坏就没事,反正放在网站上是不保险的,文学网站太容易倒闭了。现在最火的文学网站也没多少年历史吧。
马越说,不聊这些了,聊多了小白该睡不着觉了,不如聊聊现实生活,你们说我们要不要也买个鱼竿,去钓一钓鱼呢?
李礼说,这个我赞成,你们钓的鱼可以给我,我做糖醋鱼给你们吃。
张默说,钓鱼是不是可以治疗网络后遗症,是不是钓完就不浮躁了?
马越说,钓鱼需要耐心,钓一次两次肯定不行,但钓一个月,我估计再心浮气躁的人,都能安下心来。这个比下棋还管用。
李小白说,那就算我一个,说来残酷,我从小到达,还没钓过鱼,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人的一种童年缺失。
张默说,的确,要是在农村,大都有河流,钓鱼很方便。而且我听说很多农村人会游泳,也是因为临着河方便。城市里相对来说就没有这些有利条件,城里的河大都太脏了。
马越说,现在的很多农村的河流也干枯了,要找干净的河得去山村。像松江天马山附近这些河流,已经算是难得清澈的水域了,所以很多人开车几十公里跑过来钓鱼。
说好了要钓鱼,渔具还没买,雨先下了起来,张默看了下天气预报,竟然要连续下十几天,这样的天气让他恍然之间有种错觉,似乎回到了长沙,和柳悦在一起的日子,也是阴雨绵绵,连月不休。
张默问马越,上海的天气一直是这样阴晴不定吗,马越说市区好一些,松江高楼少,风大,刮台风的时候还是有点吓人的,当然比不上奉贤的台风,但前些日子他买一把遮阳伞放在阳台上,一觉醒来,伞被刮得无影无踪了。
不是马越提醒,张默感觉不到上海是沿海城市,虽然真的靠海,但海边几乎没有什么商业区,不像是秦皇岛、青岛、三亚或者深圳这种旅游城市,海边到处是海水浴场。
下雨天适合在家打牌,有时候打牌打倦了,几个人就一人一本书,看书开累了,就找个电影大家一起看。
有一天正看电影呢,李小白突然说,其实我觉得,年轻人就是应该愤怒,应该躁动一些,如果年纪轻轻的就暮气沉沉,就老谋深算,并不好。
马越说,你说得也对,年轻确实本身就是一种冲动,一种执着,一种明知是错也要走下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勇敢。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不年轻了。可能你理解的年轻和我理解的不一样,我觉得,十几岁才算是年轻。二十岁以后,就得思虑成熟一些了。总不能一直任性吧。
张默说,及时的醒悟是好的,不过有的人确实成熟得晚,这种事也急不得,得顺其自然。其实我自己就觉得我成熟得很晚,到现在还是活不太明白。
李小白说,真活明白了,就该死了,不明白的好,不明白才是活下去的动力。
转眼到了周末,罗宾说她买了一些菜,要上门来做。李小白听说了,一大早就起来洗漱打扮,还喷了香水,搞得跟相亲一样。
等罗宾真的来了,却没上楼,直接进了厨房,跟李礼一起忙活,李礼倒是没有像赶张默和李小白那样赶罗宾,两个人在厨房配合得还挺默契。
李小白在楼上待得着急,就借着到厨房接水的理由,跑过来和罗宾打招呼,罗宾本人比照片上还漂亮一些。李小白激动之下,废话比平时多了四五倍。
张默一直待在房间里,直到饭做好了,才下楼,和罗宾正式认识。马越也是第一次见到罗宾,但因为他们之前在手机上聊过很多次,所以并不陌生。
李礼也很喜欢罗宾,她说和三个大老爷们生活在一起太无聊了,希望罗宾没事多过来玩,罗宾爽快的答应了,还说以后每个周末都过来,她说她一个人在家陪着爸妈也很无聊。
李小白之前一直想加罗宾的微信,马越总说等见了面再说。结果真见了面,李小白倒不好意思问人家要联系方式了。最后还是张默提议说,咱们几个互相加一下微信吧,微博也可以互粉下,算是帮李小白解了燃眉之急,同时也报答了李小白妈妈半个月前的塞钱之恩。
罗宾的微信没有设置三天可见,往前翻的话可以看到几年前罗宾上大学时发的朋友圈。当天晚上,送走罗宾之后,李小白就一直拿着手机看,看到凌晨四点,才把罗宾的朋友圈看完。
第二天张默问黑着眼圈的李小白,这么痴情的对一个人,万一人家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怎么办?
李小白说,你不是在微博里写过一段话嘛“我走你走过的路,听你听过的歌,尝试你曾经做过的一切,并不是想证明我有多爱你,只是想离你近一些。”所以我也只是想离罗宾近一些,先交个朋友呗,朋友不得知根知底才能相处下去。
张默说,你真肉麻,罗宾一来,你就跟发了情似的,每句话都很肉麻。
李小白说,你写的话你不觉得肉麻,我说一遍就肉麻了?
张默说,有些话只能写,只能看,不能读出来。读出来,味道就变了。
天马山上有一座塔,据说是宋朝时修建的,塔基已经被炸掉了一块儿,塔基的缺失导致塔身有些倾斜,但斜而不倒,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蛮神奇的。张默和李小白听说了之后就爬山去看,张默去过北京,他说,缺失的塔基形状特别像央视新大楼,这种结构应该特别结实。
斜塔旁边还有一颗银杏树,也是宋朝时栽下的,马越说刚入冬的时候,银杏非常好看,现在叶子全都落了。过了银杏树,还有一个庙宇的废墟,说是废墟,是因为宫殿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台阶和一口井。井旁边的石碑上说,这里原来还有一座铜铸的佛像,二战时期,被日本人偷偷运走了。
李小白站在寺庙门口往下看,感觉天马山是上海最高的地方了,能从这样的地方运走一个大佛,不知道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天马山旁边就是佘山,上面有个教堂,还有个天文台,马越也带张默和李小白去看了,张默觉得还是天马山好些,古朴,像一座山。他觉得佘山不像山了,更像是一个景点,没有了山的那种清幽静谧。
还有个辰山植物园也在附近,马越说可以四五月份去看,他也是听罗宾说的,说那时候的辰山植物园,姹紫嫣红开遍,非常好看。
李小白说,那要约着罗宾一起去辰山植物园踏青吗?
马越说,那必须的,去那里之前,罗宾还说要陪我们逛逛广富林遗址公园,广富林遗址公园有点像乌镇,但人没有乌镇那么多,里面虽然也有饭店、寺庙、书店,但几乎都没有生意。
广富林遗址公园里讲述了上海的历史,说松江是上海之根,有个湖下博物馆,还有个湖下停车场,那种建筑和湖面相互依偎的水乡情形还是蛮壮观的,当初马越就是爱上了这一点,才定居在了这附近。
不过李小白最爱的还是公园里那两头大水牛,牛角非常非常长,而且很尖,看上去像头上顶着两把刀。
广富林遗址公园旁边还有个广富林郊野公园,带着郊野两个字,可想而知有多么野,差不多就像是天马山一样,保留了不少原始的形态。
马越说,十公里外,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名叫太阳岛,但其实是江河中间的一座洲。
李小白说,我听说哈尔滨有一个太阳岛,也是松花江上的一座洲。
马越说,那应该没有松花江上的洲大,应该像诗词里面的橘子洲。
张默说,橘子洲我知道,上面也有一些古建筑,比广富林郊野公园大一些,现在还有一个地铁站,地铁从湘江下面穿过去了,还蛮神奇的。
马越说,这里的太阳岛应该比橘子洲和哈尔滨的太阳岛好玩,因为我去的时候,看到很多外国人在那里度假。还有一个可以骑马的马术俱乐部。那里的别墅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别墅的,周围有很多柿子树,只不过那里的消费太贵了,住起来太奢侈,我只是去看了一眼就走了。夏天的时候咱们可以一起去,夏天的时候会开放一个游泳的区域,像海边一样。
张默说,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这附近好像还有一个天马高尔夫球场?
马越说,你说的那地方更贵,不适合我们的消费水平。太阳岛上也有一个高尔夫球场,真要玩,咱们到时候去那里。还可以看看船,那个岛连接黄浦江和淀山湖,还有太湖。据说王安石、朱熹、林则徐、都去过那里。
张默说,我不会打高尔夫,我只是喜欢高尔夫球场的草地,我觉得在那上面躺着晒太阳或者野餐吃冷食蛮好的。
马越说,下次聚餐咱们可以去朱家角古镇,也在这附近,十几公里的一个地方。那里比广富林更像乌镇,而且人也多。那里的饭店做的本地菜都蛮好吃的,我去吃过一次鱼,非常新鲜。
张默说,我好像听说那地方可以听评弹?
马越说,是可以,但我听不太懂他们在唱什么,只是看上去有趣。我去那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马家花园,又叫课植园,里面有江南四大才子书写的碑刻,什么唐伯虎、祝枝山、文徽明都有。我的梦想,就有拥有一个那样的花园,当然我也会取名叫马家花园。
李小白说,那说不定你上辈子,就是马家花园的主人呢。
张默说,上辈子的事情谁说得清楚,还是顾好这辈子吧。
李小白说,这辈子我没别的追求了,能和罗宾在一起,我就算是没白活了。
马越说,你动真感情了?你可得想清楚,一起玩归一起玩,真要结婚,她可是上海户口,你要考虑安家上海吗?上海房价那么贵,我估计你得准备五百万。
李小白说,我差的不是五百万,是我爸妈的支持和同意,我爸妈要是同意了,把我们家的全部家当都卖了,还是买得起上海的房子的。
马越说,合着你就打算靠爸妈了,不考虑自己赚钱吗?
李小白说,我们这一代赚钱,没有上一代容易了,竞争太激烈了,你也不是没看到,机会没那么多了,房价又这么贵。
张默说,房价这个东西,什么时候都贵。不过要是你们真的有感情,不买房子,我觉得她也会跟你在一起的,我感觉她不是那种特别在意金钱的人。如果真的特别在意金钱,她就去市中心找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们的孩子们一起混了,不会和我们这些文艺青年混在一起。
马越说,说到做生意的老板们的孩子,你觉得他们那个圈子,算是上流社会吗?
张默说,他们有跑车,泡夜场,买名牌,看上去像是上流社会,但他们好像缺了点什么。
李小白,缺艺术呗,他们都不懂艺术,我觉得真正的上流社会,应该是一帮贵族混在一起,这些贵族得有基本的审美,他们可以玩跑车买名牌,但他们也得搞搞艺术什么的。如果只是一味的炫富,感觉像一群暴发户啊。
马越说,上海确实没有你们说的那些贵族圈子,毕竟贵族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得很多年的积累和培养才会有。不过上海有不少文艺界的大师,但他们都各玩各的,不喜欢扎堆混圈子罢了。
张默说,所以最后,上流社会就变成了一帮富二代的游乐场吗?
马越说,不要那么悲观,当玩腻了金钱,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金钱也挺没意思的,到那时候,艺术就来了。那时候一定是文艺的黄金时代。
张默说,希望我们能够活到那时候。
在上海的日子逐渐安稳下来,安稳得就像是在松江一样。张默突然意识到,他好多天没有想起柳悦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再想起,好像他忘记了他来到上海是为了寻找她一样。好像又回到花江,回到了那些酒吧,那些女孩子之间,过去他借着酒,借着新的恋情,把柳悦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他又有了新朋友,于是柳悦又被忘记了。他为自己的健忘感到羞愧。虽然他知道,所有人都是健忘的,离开的人离开了,留下的人还要留下来。死去的人死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来。
张默突然想起了毛姆写的《面纱》,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直到为了那个人去死了,所有人才明白他的爱,但已经晚了,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没有死呢,谁也不知道他是深爱着的。张默又想起了一首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倘若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张默觉得他必须得行动起来了,不然生活会让他变得麻木,会让他在不知不自觉老去,又会在某一天突然醒悟过来,然后悔恨不已。
为了第二天能早点起来,他头天晚上五点多就睡了。李小白问他为什么睡这么早,他说明天我要一个人去逛逛,说不定能偶遇柳悦呢。
李小白说,你最好买张彩票,说不定你彩票都中了,人都没遇上。
张默不说话,为了不被打扰,他从李礼那里借了片蒸汽眼罩,蒙上之后,很快就睡着了,等醒过来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天倒是有一点点亮了,就是屋子里格外的静。他起身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一下,从厨房弄了点牛奶冲了谷物,吃完离开家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马越说早点六点多就有公交车,但张默在路边的公交站等了一个小时,眼看都要七点了,也没看到车,之前坐车去买汉堡和奶茶的时候,张默计算过距离,最近的商场只要六七公里。张默想到自己很久没有跑步了,索性不再等公交车,沿着公路,就跑了起来。
在路上张默遇到了许多流浪猫和流浪狗,因为小区过度防疫,穿着防护服的保安在小区大大小小的角落里喷洒了过多的消毒**,导致这些平时活跃在小区的小猫小狗们无处藏身也无处觅食了,只能离开人类的居住地,到池塘和田间碰碰运气了。运气好的小猫小狗可以捉到老鼠田鼠和鱼虾,运气不好的,过马路时就会被汽车撞死压碎。
张默祈祷自己来生千万不要投胎成猫或者狗,虽然它们数量庞大,但它们一点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都没有。一旦遇到大灾难,先遭殃的总是它们。虽然有李礼这样有爱心的人,常常在门口放一些吃的给路过的流浪猫和流浪狗,但那一点点吃的,能救下几只猫几只狗呢。
跑到繁华的商业街时,张默才想起了,商业广场都是十点开门,超市倒是八点多就开门了,超市门口已经三三两两站着一些老人,似乎是因为早上可以买到新鲜便宜的水果蔬菜。
张默沿着街道闲走,走累了,就坐在马路边上休息一会儿。快到九点时,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可以看到十字路口上过斑马线的人,可以看到去地铁站的人,也可以看到去商场的人。张默一开始是想,就在最佳的位置坐上一天,也许柳悦就会在这附近经过。但真正坐下去开始打量周围的行人之后,张默才发现了梦想和现实的距离。疫情虽然被控制住了,但人心里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除,还是有很多人戴着口罩的,张默自己就戴着李小白买的六十九块钱三只能防尘防花粉的黑色口罩。也就是说,即便柳悦出现了,如果她戴着口罩,张默也未必能够一眼认出她。就算是认识她那双眼睛,万一她还戴着护目镜呢。
张默越想越觉得他幻想的在街头偶遇的场景遥不可及,但相比无功而返,他更愿意在外面待着。哪怕在外面溜达着有万分之一的相遇机会呢,总比回到住所一点机会没有的好。另外李小白和马越都把写作当成了第一目标,这时候的张默,还没法说服自己跟他们俩保持一致的追求,虽然他也愿意写,但写作只能排在寻找柳悦之后。这时候在家待着,三个人总是会因为写作的问题产生分歧。
又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张默想到了一个不回家的绝佳理由,就算是马越和李小白发现了外面的人大都戴着口罩,不太好找人这一点,张默也可以说自己就是为了熟悉熟悉松江的环境,为以后疫情彻底过去了找人方便。
打定了注意之后,张默就开始朝松江老城的方向走,看到路边有早餐车,虽然不饿,但他还是买了一杯豆浆一个鸡蛋和两个包子,他打算走到饿了再吃。就这样从早上一直走到了中午。吃完豆浆和鸡蛋,以及已经凉掉了的包子,张默又走了一个下午。他想这样走上几天,松江大大小小的马路就会刻在他的脑海里了,保证比高德地图还要好使。
天快黑时,张默搭公交车回到了住所,一进家,李小白就打趣他,问他买到彩票没有。张默笑了笑,说明天再去买。
第二天,张默换了个方向,从松江新城的万达广场,走到松江大学城。第三天他又去了开元地中海广场,第四天去了佘山新天地,五天去了小昆山镇。
第五天回住所的时候,张默突然觉得心里很堵,这种感觉和李晴分手的时候就有过,但那时候只是轻微的,此刻在陌生的上海街头,那种感觉突然有了排山倒海的阵势,时隔七年,张默终于再一次哭了起来。
他突然有种感觉,也许柳悦已经死了。他穷其一生,也不可能找到这个人了。虽然找到了也不能怎么样。但如果不找,他觉得他活着,也并没有多大意思。
当初离开花江,他其实是有些迷茫的,只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不仅自己不快乐,还会祸害更多的无辜的好姑娘。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厌倦的不仅仅是逢场作戏,他厌倦的还有生活和生命本身。
离开花江越久,他越清楚的意识到,当初如果不找个理由离开,他是会死在花江的。死在外面要比死在花江好,正是有了这样的潜意识,他才飞快的离开了。
但死在外面并不容易。他还是给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很牵强,虽然这个理由很不理智,但这毕竟也算是一个理由。
等真正找到柳悦了,这个理由也就不存在了,寻找的人被找到了之后呢,马越和李小白都问过张默这个问题。张默一直逃避这个问题,之前他总觉得,找到了再说呗。
等到了上海,无望的寻找着,从小昆山镇沿着公路往住所走的路上,张默突然想明白了,找到了,他就可以去死了。他想死和柳悦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他只是在想死之前,再见柳悦一面,再看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
在张默心里,笑起来的柳悦,是世上最好看的风景,他从未见过笑容那么治愈,那么有感染力的一个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拥有过,却又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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