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真相昭雪

这次肺栓塞的诊断让方翘楚打了一个大大的翻身仗，算是扳回重要一局。但是章雪川纠正错误的诚恳态度，以及对她的高调表扬，貌似也不是那么虚情假意……

章雪原不能说服弟弟，只好自己暗中相帮他。第二天下午，她悄悄给冯璇去电话，说明了章雪川眼下的困境。没想到冯璇的回答让她大跌眼镜，棘手的问题其实已经有解了。

原来昨晚章雪川和冯璇通了电话，讲明了论文问题。冯璇猛然醒悟，她是上了某人的当，却给章雪川造成了这样大的困扰。冯璇虽然性格刚烈强势，但却是一个性情爽利，又敢作敢当的女子。她没有投乖卖好地顺着章雪川的思路，承认自己单纯是想帮他，反而坦**地讲出了自己的一份私心，也许可以利用论文造假这个残酷的自杀行径，来逼迫章雪川离开国内，出国和自己重聚。

她顾及章雪川和于家成的友谊，自己也多少体谅王倩帮助自己丈夫上位的良苦用心，她就没点名这个借自己的手，挖坑陷害章雪川的人，正是王倩。

冯璇答应马上给刊登杂志的编辑部去文，要求刊登说明撤稿启示。至于那篇写着章雪川通信作者的实验论文，其实也是冯璇征得自己的一位外籍好友（那名真正的通信作者）同意，才这样做的，这次也一并撤稿致歉。同时，冯璇马上发Email给附属医院领导，说明自己在不征得章雪川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为他论文署名的错误。另外正式道歉函她也会随后寄给附属医院领导。

“雪川，你相信，无论什么情况下，我冯璇，绝不会做真正伤害你的事！”

“小璇，人各有志，难以勉强。但是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就是一辈子的亲人。我坚持这样认为。”

章、冯二人从分手后，第一次有了温和的对话氛围。

放下章雪川的电话，冯璇又接到于家成的电话。于家成向冯璇了解章雪川论文署名的问题，他坚持认为自己的铁搭档章雪川不会做出这样欺世盗名的事情，他想在冯璇处了解到真相，争取能为好友辩诬。

冯璇如实对他讲述了论文署名的真相，但是依旧隐去了王倩在里面起到的作用。

“冯璇你相信我，就像我相信雪川那样，我知道眼下正是副主任位置竞争激烈的时候，但是我于家成决不愿做背后对朋友捅刀子的那种人，我们是阳光、公平竞争，我赢得起，更输得起！所以，我要真相！而且，我希望你能发声，为雪川辩诬！”

于家成的话打动了冯璇，她感慨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搭档，甚至是竞争对手，这是雪川最大的福气！”

冯璇此番的回答，同样让章雪原心生感慨，爱弟心切，她更是第一时间行动起来。作为医院常委，她搜集并出示了相关证据，替弟弟洗清污名。

真相大白，普外科很多人都松了口气。梅瑰和李想、罗宏等人喜笑颜开。方翘楚也心里暗暗庆幸安慰。

于家成找到章雪川，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于家成更是暗自庆幸，自己那天没有敲开成斌主任办公室的门，这样不仅守住了友谊的底线，也守住了做人的底线。

但是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妻子王倩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遂回家质问王倩，王倩倒是毫不否认，两口子因此大吵一架。

田丰心里暗自懊恼，他审时度势，觉得眼下章雪川升任副主任一职的可能性大大增强。为了挽回颓势，和章雪川拉近关系，这天在医生办公室，他低声邀请章雪川吃饭，为他庆贺。

没想到他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举动被一旁的梅瑰看到，梅瑰竖起耳朵，偷听到他的话。她一向讨厌田丰的势利和左右逢迎，就故意大声嚷嚷起来：“田医生要请客吗？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好事呀，带上我们这些喽啰兵好不好？我们想一起庆祝章教授沉冤昭雪、英名重彰！”

田丰瞪她一眼，正要回绝，没想到章雪川笑着开口了：“胡说八道，什么沉冤？哪来的昭雪？估计是你们这帮小家伙嘴又馋了吧？OK，大家聚一次吧，我来买单！不过是一起乐乐，最近工作太忙了，都需要放松一把！”

“那好吧，都去！都去！”田丰接着吆喝，又做出慷慨的样子来，“哪能让章教授您掏腰包啊？说好的，我买单！”

为了就近，他们还是来到那家医院餐厅。餐厅虽然规模不大，但还是有些比较上档次的菜肴。梅瑰和高明辉咬了一阵耳朵，就大大咧咧地拿过来菜单，一顿狂点。什么菜贵，就点什么，菜名一个个高声报出，听得田丰脸都绿了。

梅瑰等人好好地欣赏了一下田丰的脸色，才故作体贴地宣布：“田医生，您千万别心疼银子啊！您放心大胆地，该吃吃，该喝喝！刚才高明辉说了，今天他买单！”

“是啊是啊！谁让高明辉同学是大款？不宰他宰谁？”实习生们都嘻嘻哈哈哄笑了一回。

吃到快结束时，章雪川装作上卫生间的样子，走到吧台想把单悄悄买了，却不料正看到方翘楚刚结完账。

看到章雪川掏出钱包的情形，方翘楚俏皮一笑：“抱歉！我捷足先登了！”

“嘿，这是什么好事？还大家抢？”章雪川也笑了，心情正好，就忍不住揶揄一句，“你这算什么？拜师宴？谢师宴？”

“什么都不算！拜师宴、谢师宴都可以有，但是如你爱说的那句——且听下回分解！”方翘楚撇撇嘴，“算是平反昭雪安慰宴吧！”

吃过饭，大家又到音乐包厢去K歌。每个人都成了麦霸，只有章雪川和方翘楚静坐在一边。

方翘楚有机会对章雪川表示了自己的同情：“我发现你这人真有点儿倒霉，好像总爱被冤枉、被误解！”

“是吗？”章雪川习惯性一耸肩，一挑眉：“惯了，也就没所谓了。也许这就是人生！”

两周后，医院任命下来，章雪川和于家成同时做副主任工作，两人的正高职称资格也同时申报。老主任成斌也将在他们两人中挑选、培养继任者。

章雪川就和于家成开起了玩笑：“命运之神真奇怪，为什么要把两个最好的搭档永远放置到残忍无情的厮杀场上？”

于家成却是心怀感慨，回答得很巧妙：“因为他想考验人性！”

一名67岁肥胖男性，因结肠癌住进普外一科，术前生命体征平稳，无呼吸系统症状。没想到章雪川主刀为他实施手术后三天，患者出现发热，体温38度，并有咳嗽、咳痰、胸闷、气短及右胸痛等症状。

经过胸部CT检查，章雪川诊断为术后合并肺部感染，给予抗感染治疗，但治疗5天后患者体温及症状未见明显好转，反有加重趋势。

章雪川带着田丰、方翘楚、李想等人查房，在病房外对他们说着自己的判断：“患者目前出现的症状主要是发热伴有咳嗽、咳痰和胸痛，血象升高，目前仍然考虑为肺部感染。这在手术后的患者中发生率是比较高的，尤其是肥胖，有吸烟史，不能活动的病人。这几天我们使用头孢类抗生素进行抗炎治疗，效果不佳，今天的血培养药敏结果出来了，对盐酸莫西沙星敏感，而我们用的药不敏感，因此，我建议换用敏感抗生素，同时加强局部的治疗，除了按时叩背咳痰外，还可以继续进行局部热疗。”

田丰、李想等人点头，护士杜娟也在记录护理要点。方翘楚面带疑问，欲言又止。

章雪川看出来，问道：“方医生想说什么？”方翘楚看看田丰，把话咽了回去，微微摇头。

紧接着召开病例讨论会，章雪川和大家讨论病情，他先谈自己的诊断：“患者术后三天出现咳嗽、咳痰、发热，并伴有胸闷、气短，胸痛，胸部CT提示：右肺下叶大片高密影，临床表现和影像学都符合肺炎的诊断，腹部手术病人术后合并肺部感染是常见并发症，与全麻插管后呼吸道损伤、廓清功能下降；以及由于伤口疼痛患者不敢咳嗽导致呼吸道分泌物排出不畅；还有腹部伤口绑扎腹带影响呼吸动度，导致双肺下叶膨胀不全等都有关。我们这几天抗感染治疗效果不佳可能跟我们选择的头孢二代未能覆盖患者病原菌有关，因为此患者属院内获得性肺炎，病原菌以革兰氏阴性菌为主，而头孢二代在抗革兰氏阴性菌方面作用较弱，因此在细菌培养结果未出来前，我建议换用头孢三代抗感染，再根据疗效和痰培养结果调整治疗方案。”

方翘楚忍不住插话，虽然她的声音不高，但还是把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她这边：“有没有可能……就根本不是肺炎呢？”

田丰瞪了她一眼，章雪川却不以为意，对方翘楚点点头：“哦？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方翘楚略微提高声音，说出两点疑问：“两个问题，不好解释：第一，肺炎怎么会有胸闷气短呢？第二，又没有胸膜炎怎么会胸痛？”

章雪川冷静回应：“患者由于肥胖及长期吸烟史，肺功能在术前就有轻度损害，术后又由于疼痛、腹带造成呼吸受限，再加上肺炎，可以解释为什么会胸闷、气短。哦，还有胸痛，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胸膜炎？不是只有胸水才是胸膜炎，这个患者的肺炎就在胸膜下，很容易累及胸膜，累及胸膜就是胸膜炎，一样会胸痛。”

方翘楚很较真：“但是这个病人有肥胖、术后制动等高危因素，肺炎面积不大却出现低氧，抗感染治疗又效果欠佳，应该考虑有其他疾病的可能，比如说，肺栓塞？”

“哦？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说出你的理由。”章雪川始终语气平静。

方翘楚：“我感觉像，抗生素使用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效果，就应该想到其他的原因。”

章雪川摇头：“不能凭感觉，而是要证据。西医遵循的是循证医学理论，一切要靠证据说话。”

方翘楚很执着：“当然有证据，患者肥胖，不能下床活动，有胸痛，抗炎治疗效果不好，这些都是肺栓塞的高危因素和表现。”

章雪川提高声音：“其实你想到的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针对此类患者的深静脉血栓风险，我们在术前已经进行了评估和处理，CTPA（CT肺动脉造影）也没有看到明显的动脉栓塞，床旁B超显示下肢静脉没有血栓。而该患者目前的所有症状用肺部感染同样是可以解释的。”

面对章雪川有理有据的逐条反驳，方翘楚却无法拿出更多的依据，她有点着急，就也提高嗓门回应道：“我以前在藏区遇到过一个类似的病人，就是按肺炎治疗一直没有效果，最后才发现原来是肺栓塞！”

章雪川毫不退让：“方医生，病人的病情千变万化，诊断各种各样，要想减少误诊误治，见多识广很重要，但正确的临床思维更重要！”

方翘楚急躁脾气上来，话语也不冷静了：“你就能保证你的思维是正确的吗？你就能保证现在的检查都是准确的吗？你就能保证你的诊断都是对的吗？”

章雪川是斩钉截铁、语气严峻：“不能，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讨论，我们才要进行相关的检查，我们才要密切观察病情变化，我们才更要遵守诊疗规范！”

方翘楚的倔强态度给与会者留下强烈的印象。田丰批评她一向妄自尊大，不尊重导师，任性妄为。李想和高明辉等人也觉得方翘楚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挑战权威。梅瑰劝方翘楚应该和章雪川私下沟通，不应该当众让他难堪，毕竟人家是有名气的专家教授。

但是方翘楚就是个犟种，她坚持自己的直觉判断。她一脸无所谓，反而求助梅瑰，请她联系相熟的呼吸内科郑雯教授，为这名结肠癌患者做一次会诊。

“你疯了？背着上级医生擅自安排会诊，是极为犯忌的事情！”梅瑰眼睛瞪得溜圆，大声嚷道。

方翘楚一脸坚定：“就算是预感、直觉也好，我相信我这个判断！”

梅瑰却拼命摇头：“你凭着预感、直觉去胆大妄为，可是人家郑雯教授未必愿意配合你呢！大医院有大医院的规矩，你可以逾规犯忌，人家未必！”

“那好吧，我去请尚方宝剑，我找成主任建议！”方翘楚扭身想走，却被梅瑰一把揪住：“你省省吧。你知道最近咱科里流传什么吗？一个外号，有关你的。”

“什么？”方翘楚一脸不解。

“山豆根祸害女！”梅瑰一字一顿地点明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的绰号。

方翘楚愣住了，她仔细品品这六个字，用劲一甩头：“管他！说我是祸害女，我无所谓！只要我不祸害病人就好了！”她转身向主任办公室走去。

成斌接受了方翘楚的建议，他找来章雪川和田丰，说明了自己的考虑，也尽量和缓了几位医生间的矛盾。

经过呼吸科郑雯教授会诊，为排除该患者肺栓塞的可能，她建议做一次肺通气灌注扫描。经过检查，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论出来了：该患者竟然是肺栓塞中的极为罕见的一种病：肺动脉分支小血管栓塞。章雪川马上调整治疗方案，经抗凝联合抗感染治疗，患者情况好转。

此战让方翘楚一战成名，在普外一科引起轰动。一个实习医生竟然挑战权威，还是著名的“一把刀”，却获得胜利，这一点让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议论之声响起，褒贬不一，但是方翘楚没和章雪川沟通，就越级请示主任的行为，却坐实了构陷导师，好大喜功的恶名。就连秦楠和杜鹃都对她颇有微词。

梅瑰也对她不满。她认为方翘楚如果态度和缓些，完全可以说服章雪川改弦更张、纠正错误，这样就可以两全其美，几方面都完美。可是如今方翘楚虽然侥幸得胜，却落下骂名，起码本科室的人员对她产生了隔膜。这是很不明智的选择。她叹息方翘楚智商超群，情商堪忧。就冲她和章雪川一直以来鸡争鹅斗，断断续续的针锋相对的态势看，她就是一个思想不成熟的人。

方翘楚很不服气，就怼她：“章雪川也不是万能的！‘一把刀’的名头掩盖了他的问题。其实他也有自己的弱项，就是缺乏‘全科医生’的理念！”

“你说得也有道理。”梅瑰点头，“但是你不可否认，很多时候，你和他相处时，你内心深处的偏见就会跳出来搞怪！你总是戴着一副有色眼镜来看他，如何看得清，看得明？”

这话直击方翘楚心底私处，她默然无语。

“你对章雪川的偏见一日不消除，对你的工作、生活，就会造成种种无法避免的障碍，只是你不自知罢了！”梅瑰长叹一声，结束了自己对师姐的长篇教诲。

方翘楚默默听着，没有再答言。但是她心里也惊讶于所谓旁观者清，梅瑰说中了一些要害。方翘楚心里也明白，此次肺栓塞病例，是一个少见的病例，从某些方面讲，章雪川的各项诊断和论据并没有错，而自己也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合理的诊断，不过是曾经经历过的一个病例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直觉，她认为是自己再次遇上“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

她心里还有一点小担心：上次陈桂花的病例中，她和章雪川就产生过争议，当时章雪川曾对她扬言，如果做出犯上过激的行为，将永远失去做他学生的资格。这次她方翘楚情急之下，倒是真正越级犯上了，就不知道那个孤傲霸气的家伙会不会放过自己呢？

她没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正应了一句古话所描述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是白担心了，在病例总结讨论会上，她竟然被那人狠狠地表扬了。

讨论会上，章雪川首先认真坦率地做出自我批评，并真诚地向方翘楚表示感谢。他看着方翘楚，一脸鼓励的神色：“方医生，请你讲一下你坚持怀疑患者有可能是肺栓塞，所提到过的，你在藏区遇到的病例？这样的经验拿来分享，我想对大家是很有益处的！”

方翘楚有点赧然，她语气期期艾艾：“其实……老实说，我这次还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我并不能肯定，这个患者就是肺栓塞。就是凭我的一点直觉吧。那年在高原上，我在军分区医院也碰上这样相似的一个病例，肺炎治疗总不见好转，限于我们当时的医疗条件，患者后来转到内地大医院治疗。这个病人一直由我负责，所以，他转走后，我还跟踪他的治疗情况。后来通过电话，我了解到，他竟然是肺栓塞，我们完全治疗错了方向！当然，那个病例和眼前咱们遇到的这一个，不完全相似，但是我是凭着这一点经验，才……这样执着的，所以，真的算不得我有先见之明，或者知识多么全面，只是一点直觉，预感……”

她红着脸说不下去了，章雪川接过话题：“我不能同意方医生的说法，这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直觉’‘预感’，而是一名医生难能可贵的求知、负责、执着态度带来的善果！通过刚才方医生的一席话，我发现她身上有几点非常优秀的地方，她的临床思维能力很强，爱思考，并且有极强的独立思考能力和见解，不盲从于权威。作为一名医生，她不但思维敏捷、敏感，还有极为可贵的求知欲、责任心！就像她刚才提到的，那个在藏区遇到的病例，在病人转院后，她还能跟踪有关信息，并将有关知识点记在心中，在以后的病例中，产生相关联想思路。在藏区的临床工作经历，又极好地锻炼了她全科医生的理念，这些，都是她能在我们遇到的这例罕见肺栓塞病例上，提出了非常及时、宝贵的诊断建议的思想基础！我们必须为这样来自基层的医生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方翘楚对上章雪川的目光，她的眼光第一次有了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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