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跨界操作
一个黑皮肤婴儿，通过方翘楚的手术刀，侥幸来到了这个世界。逐渐成长日臻成熟的是手术技能，爱情也可以吗？
章雪川呆呆地坐在抢救室外的草地上，他的衣服上，血迹斑斑。
方翘楚走到他的面前，章雪川愣愣地看着她，突然间情绪崩溃了，他身子颤抖着，嘴唇和脸色一样变得煞白，失去了颜色。
“又一名战友死在了我的手术刀下！他还那么年轻，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军装，带着蓝色的贝雷帽！他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却在这样的除夕夜，失去了生命！”
他用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你说，外科医生的宿命是什么？当我们举起手术刀，经过一番征战厮杀，却要一次次面临生命在自己手里消失，我真有点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我想，我能够理解你这番刻骨铭心的沮丧、无助和心痛。”方翘楚默默地看着他，像是在低语，又像是这番话已经在她心里酝酿已久，今天终于有机会说了出来。
“外科医生，就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像一群无畏忘我的战士，用极端方式拯救患者性命。眼下的我们，野战环境下的军医们，更是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试图挽救他人生命的，不敢懈怠半分的战士！”
她认真地看着他：“外科医生，是这世上唯一没上保险就敢替人承揽大活的匠人，手中握着的，是这世上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人的生命！每次救治手术，都要用自己做赌注，这在其他职业中，应该是绝无仅有！”
他认真聆听着，她继续讲述：“当手术刀下去时，就没回头路可走，没替换部件可用，没不行退货之说。当手术未如所愿时，内心自责的程度超过其他任何一种职业！外科医生，就是这样一群内心孤独，在悬崖边行走，随时随地挣扎拼搏在绝境，用智慧和勇气战胜死亡，向死而生的战士！”
她看着他，一脸温情的光芒，她的语调变得有点哽咽起来：“以前的格桑，刚才牺牲的战友，都是你心里无法承受之重，我懂！但是，你要相信，一个战士，是不会轻易被这重负打垮的！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一名医生，不在于抢救过多少病人，而是多少次面临死亡却不被打倒！’我们只能继续向前走，无法退缩或犹疑！这，也许就是外科医生的宿命，也是他存在的意义所在！”
她在这样的时候提到了格桑，婉转地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愧疚之意，但是更多的，是一种信任和鼓励。他在她的温柔注视下，慢慢抬起头来。
“谢谢，谢谢你，方翘楚！你永远无法想象你这番话对我的意义！我们既然选择入了这行，就只能咬牙坚持下去！为了能让像格桑，还有刚才牺牲的战友，那样的战士们，有机会活下来，我们只能前行，别无选择！”
此刻的萧扬更是痛苦难耐。牺牲的那名战士曾和他一起执行过任务，那是个开朗又风趣的男孩，还曾给萧扬悄悄展示过自己女友的照片。
“我们已经订婚了，如果这次我不来非洲，我们下半年就要结婚。但是她很支持我来这里维和，她说不是每一个中国军人，都有机会走出国门，在外域扬我中国军队之威！你看，她是一个通情达理又有理想和抱负的好女孩吧？”
那名战士的话还回响在他耳畔，但是眼下他已经冰冷僵硬地躺在那张抢救台上。萧扬躲在病房走廊的一个角落黯然落泪，但是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又有紧急任务在等待着他。萧扬擦干眼泪，准备再次出发。方翘楚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的担忧和牵挂，她把萧扬送到门口，一遍遍地对他叮嘱着，“千万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两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直到萧扬咧嘴对她苦笑。
“你怎么了，小楚？好像我一去不回来了？”
“萧扬，你混蛋！”方翘楚涨红了脸，看着他低吼道，“好好保重！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今生都不会原谅你！”
看着女孩逻辑混乱地爆了粗口，萧扬才意识到她眼下的担心和忧虑，他深深地看着她，突然有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他想把她单弱的身子揽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不会再让你承受失去亲友的痛楚！”
但是他嘴唇动了动，两只胳膊甚至都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起来。
方翘楚却走上前去，用劲搂住他，匆匆说了一句“平安！”就推开他，转身跑开。
章雪川站在病房的窗口，远远看到这一切，他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将一股蓦然涌入心头的酸楚情绪强压了下去。
元宵节很快来临。为了弥补除夕年夜饭的遗憾，章雪川叮嘱方翘楚为战友们准备元宵。但是当大家刚端起碗来，警笛声又尖锐地响起。
一名被雷电击伤的巴基斯坦军人被送到医院，全体医护人员迅速忙碌起来。伤员双眼紧闭，躺在病**不停地抽搐。检测到伤员呼吸、脉搏、心跳都停止，章雪川和方翘楚同时紧急为他开展口对口人工呼吸和人工胸外心脏按压。
他们动作配合默契，章雪川用力有节奏地按压着伤员的胸部，方翘楚俯身在伤员面前，口对口地持续对他进行着人工呼吸。
章雪川一直紧紧盯着伤员的面部，发现他的嘴唇略有开合，眼皮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抖动了一下，就马上大喊道：“快停下！他有自主呼吸了！”
伤员情况稳定下来。方翘楚扑到水池边，一边冲洗，一边干呕着。一块松软的毛巾递到她的身侧，她抬眼看到章雪川关切的目光。
月亮已经升起在中天。重新加热过的元宵已经粘连在一起，但是大家仍旧兴高采烈地端起了碗。
方翘楚把一碗元宵递到章雪川的手里，章雪川对着她苦笑：“也许作为医生，我们注定一辈子要这样过节。”
方翘楚却顽皮一笑：“眼下，我倒记起了你以前的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陷身于论文造假的风波，事后我对你说，你这人好像很倒霉，总爱被人误解？你当时回答了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你说‘习惯了，就没所谓了！’是啊，那就让咱们去‘习惯’好了！”
章雪川看着她，会心一笑。舀了一个已经明显肿胀不堪的元宵放到嘴里，细细品着味。
“好吃吗？”方翘楚的桃花眼此刻氤氲着灵动的光彩。
“味道好极了！”章雪川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月夜里也显得更加立体生动，“不夸张地说，这是我此生吃到的，最美味的元宵！”
他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碗里的元宵，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咽了一口吐沫。
“怎么了，还没吃够？”方翘楚看着他。
章雪川摇头：“我在想家乡的另外一道美味。”
方翘楚闪动着俏丽的桃花眼，脸上写满问号。
章雪川淡然一笑：“你知道我妈妈是四川人，作为妇产科医生，我觉得她一直是忙忙碌碌，很少有机会为家人做复杂的饭食。但是她有一个拿手活儿，虽然简单，却令我们兄妹三人从小总吃不厌——担担面！”
“担担面？我听说过，是四川的一道美食，我也吃过，就是不大会做。”方翘楚接口道。
章雪川点头：“我从小最爱吃妈妈做的担担面。尤其是每年的元宵节，只要在家，妈妈总在吃完元宵后，再给我煮上一碗担担面。甜腻的元宵过后，酸辣可口的担担面更加美味无穷，令人难忘！”
方翘楚捂嘴笑了：“没想到你竟是个嘴馋又嘴刁的人，在这异国他乡，还惦记着家乡的美食？说得人嘴里都冒出馋虫来！”
她挥挥手，潇洒地笑笑：“好吧，我以后回国，要去向夏伯母求教，一定要学会这道绝活儿！”
“你？”章雪川眉毛一扬，露出谐谑的笑意，“你行吗？上上手术台也就罢了，还能下得厨房？”
方翘楚对他这番戏谑之语很不以为然：“你总是改不了这门缝里把人看扁的毛病！女人既然能当好外科医生，那些鸡毛蒜皮一般的女红、厨艺，更是寻常事情，不在话下！”
“好好好。”章雪川哈哈笑了，“我无比期待你的‘方翘楚式’担担面，但愿有机会做个鉴定品尝！”
吃过元宵，大家聚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聊天。
章雪川突然有了个奇怪的举动，他主动要求为大家唱一首歌。
梅瑰首先叫了起来：“队长，您不是五音不全吗？”
章雪川咧嘴笑：“我想对大家表示一下心意啊！接连两个节，都没能让你们好生过，身为队长，又是你们的老师，我很抱歉。但是眼下我又身无长物，只好献歌一首，聊表寸心了！”
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方翘楚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只手，拨动了什么，一阵奇妙的回响，氤氲在心底，盘旋又低回。
有一滴泪，含在她的桃花眼中，不肯落下，却像一枚神奇的放大镜，将演唱者清俊秀逸的面庞印刻在自己眼里。
“我怎么觉得，队长这歌，分明是为你而唱？”梅瑰俯身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出这句。方翘楚没有回应，她在陶醉于自己心灵的飞翔之旅，这场飞翔，冥冥之中已经找寻到想要栖身的地方。
几天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孕妇丽莎被送到医院。她突发难产，在当地医院无法处理，才送到这里。
章雪川和方翘楚上前查看，丽莎已经处于休克状态。护送她来的一个当地医院护士介绍，他们诊断丽莎怀的是一个死胎，在当地医院已经大出血三天，却无法将胎儿娩出。只好就近送到这边中国战地医院。
“死胎？”方翘楚心有疑问。她记起一个月前，丽莎到这里做过B超，那时情况还一切正常。但是此刻情形的确很是凶险，因出血过多，丽莎的血压持续下降，呼吸急促，已经认不出人来。随同护送丽莎而来的她的一大帮亲友，也是焦急万分，哀求中国医生，挽救产妇的生命。
章雪川却蹙起眉端。作为战地医院的中国二级医院，并没有妇产科的医生配备，也没有做妇产科手术的能力和设备。但是丽莎眼下还在出血不止，如果不马上手术取出胎儿，产妇有生命之忧。
“马上再做一次B超，然后确定治疗方案！”章雪川冷静地指挥着。他和方翘楚紧紧盯着B超医生拿着探头的手。
“胎膜早破，羊水已经流出……无法确定胎儿的情况！”B超医生沮丧地说道。
由于超声主要靠水穿透过去，产妇的羊水流出，腹内的胎儿情况就很难看清楚。B超没有得出确切结果，章雪川等人陷入困境。
急救室外，丽莎的家属焦急地等待着，他们拉住梅瑰，英语、手语并用，向她了解中国医生的救治情况。
章雪川紧张地思索着。丁盛建议道：“目前我们并没有妇产科手术的条件，如果将产妇转往其他医院，可能是最明智的选择，起码不用承担责任……”
方翘楚：“我们没有责任了，但是结果很可能就是母子双亡！咱们这里是离他们最近的医院，要转往其他医院，产妇获救的机会几乎没有！”
“可是这毕竟是在外域，如果因为咱们的大胆冒进，造成产妇死亡，产生的后果又如何承担？会不会酿成外交事端？”丁盛担忧地说道。
蒋子萌也插言：“如果做坏了，咱们这个战地医院的声誉很可能会受损，之前咱们和当地群众结下的良好的医患关系也就毁了！”
章雪川正要说话，梅瑰进来告诉他一个消息，丽莎村的头领来了，请求见一下中国医疗队队长。
头领用不太熟练的英语急切地和章雪川沟通，讲到丽莎是当地一名大家族的长媳，全家人都盼望她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听说孩子可能已经胎死腹中，但是请求中国军医能想办法保住产妇的性命。
章雪川回到急救室，对上方翘楚焦急的眼睛。四目相对，瞬间形成一个默契的决定。
“如果注定冒险，才能有机会挽救产妇的生命，那就不妨搏一把，咱们如今已经别无选择！”方翘楚静静地开口，“我想请战，这个手术，能不能让我上？”
章雪川惊讶地看着她，方翘楚的唇边挂上一缕沉静的微笑：“妇产科手术，对咱们来讲，都是跨界操作！我并不比你更无优势？”
章雪川看着她有几秒钟，他读懂了女孩眼里的执着、坚强、勇敢的担当。还有一种眼下只有他能体味出的维护和体贴。
“好吧，咱们一起上！”章雪川冷静地回答，“我给你当助手，一起闯这个关！”
他回头，又镇定地吩咐着其他人：“丁医生，手术前，你再次为产妇做一次B超，看看能否发现胎儿蛛丝马迹的信息？”
“小梅，你马上接通微信电话，连线医院妇产科，找到夏静波教授！”
手术台边，丁盛再次为丽莎做B超。梅瑰拿来电话，递到章雪川手里。
视频电话接通，屏幕上显露出夏静波的面庞。
“妈，我是小川！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希望在您的指导下，完成一例剖腹产手术！……是的，条件所限，救命为上，我们就做古典式剖宫产！”
他让梅瑰将电话举起在手术台边。
丁盛手握B超探头，在丽莎黑亮膨大的肚皮上游走着，他突然发出惊喜的喊叫声：“还活着！胎儿还活着！”
章雪川和方翘楚俯身看着B超屏幕，丁盛激动地指点着：“看这里，胎动！还有微弱的心跳！”
梅瑰先兴奋地喊起来：“太好了！我们如果成功了，就是挽救了母子大小两条命啊！”
章雪川却一脸严肃，看了一眼方翘楚：“这个好消息也许让咱们这台手术的难度增加了，你明白吗？”
方翘楚点头：“死胎的取出，比娩出一个活的婴儿更容易，要保证母子两人都无恙……我们一起尽力吧！”
手术开始。几乎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参加到这场手术中。大家回忆着自己以前在医院时的零星经验，该怎样接生，该怎样配合。
梅瑰举着手机，把台上的情形转告给远方的专家夏静波。方翘楚在夏静波的指导下，一步步开始手术。
“小楚啊，别慌，一切按我说的做。取下腹部纵切口，长约13cm，下缘达耻骨联合上2指，常规进腹。”
“进腹后探查子宫。在**腹膜反折处上约一公分处横形切开子宫。切开子宫肌层要小心，以防伤到胎儿。”
“右手从胎头下方进入宫腔，将胎头托至子宫切口，让助手同时压宫底，以协助娩出胎头！”
方翘楚和章雪川配合着，一步步完成着手术步骤。
一个黑色瘦小的婴儿被成功取出。章雪川为他切断脐带。又举起他给屏幕上的夏静波看。
“妈，您看，孩子出来了！是一个男婴！”
夏静波的声音又再次传来：“很好，但是提醒一下，要赶紧挤出新生儿口鼻粘液，让孩子哭出第一声！”
章雪川用手挤出婴儿口鼻粘液，但是男婴仍旧毫无动静。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孩子看，章雪川发现婴儿的喉头在轻微蠕动，他感觉还有异物梗塞在婴儿喉管，就赶紧用嘴含上婴儿的口，用力吸吮了一下，一口又腥又黏的**被他吸出来，只听“哇”的一声，一阵嘹亮的啼哭声让在场的人都绽开笑颜。
章雪川将婴儿交到一旁丁盛的手里，继续在夏静波的提醒下，协助方翘楚做好手术收尾工作。子宫缝合，探查双侧附件，冲洗腹腔，逐层关腹。
方翘楚走下手术台，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她从梅瑰手里接过电话，对着远方的夏静波喊道：“夏伯母，我们成功了！感谢您的指导！孩子和母亲都一切平安！”
“祝贺你，孩子！祝贺你和小川，也替我祝福这个好不容易才来到世上的可爱男孩！”夏静波在屏幕上抹着眼泪。
当天晚上，丽莎所在村的村民们就围绕在医院的空地里载歌载舞起来，他们围着中国医生们又唱又跳。中国军医们也受到感染，脱下手术服，一起加入欢乐的人群。
头领走到章雪川的面前，对他行了感谢的大礼，用笨拙的汉语，不停地说着两个字：“爱华”。
章雪川看着他一脸不解。头领用英语外加手势向他解释着：“我们全村的人，都感谢中国医生救了丽莎母子的性命！我和丽莎的家人商量了，想给孩子取名，就叫‘爱华’，我们问了懂汉语的人，这个词很美好，意思是热爱中国！”
“‘爱华’，‘爱华’！”章雪川笑着品味这个独特的名字，拉过来正在欢笑着跳舞的方翘楚，走到头领面前，“这位就是成功地把小爱华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医生，她应该算是孩子的另一个母亲！”
头领笑着点头：“所有的你们，都很nice！你们都是爱华的爸爸妈妈！中国军医爸爸妈妈！”
欢乐的人群散去，方翘楚发现章雪川突然不见了。她回到病房，在更衣室边，看到章雪川在认真做着什么。走近一看，她大吃一惊。
那人正在捧着一双迷彩军用胶鞋认真擦拭着，用一块白色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尘土和污渍。
认出是自己的鞋，方翘楚一把抢了过来：“你这是干什么？”
“你难道忘了，咱们的那个赌誓？我说过的，什么时候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我就为你擦鞋？”
章雪川笑笑，从她的手里拿过鞋子，继续擦拭着。
方翘楚脸微红，瞪着他：“什么赌誓啊？我早忘了！再说了，我不觉得我自己现在就算是什么优秀的外科医生了？”
章雪川认真地看着她：“敢于跨界操作，承担别人都不敢承担的责任，完成在别人眼里，无法完成的手术，这样的外科医生，还不算优秀？方翘楚同志，你别谦虚过头，变成骄傲哦？”
他看着她笑，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