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姐妹冤家

在安逸入住安心家半个月后,谢家三姐妹终于在一次饭局上聚齐了。

饭局当然是安心组织的,原因有两点。首先是安逸来了这么久,安然始终避而不见显然不合适,安然做得出来,安逸也好像不在乎,但安心却受不了,内心越来越自责,所以一直约安然过来。安然当然各种推脱,最后安心怒了,说:“天底下就数你最忙,谢安然,你要再不来认你妹妹,干脆也别认我这个大姐了。”

安然听后思想斗争了好久,最后极不情愿地就范:“我去就是,为了那丫头至于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吗?”

安心这才消了气,觉得自己这个当大姐的还是有点话语权的。其实对她而言,如此竭力撮合大家见面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苏扬越来越抱怨安逸这家伙实在太麻烦了,每天都不出去,就待家里,跳舞、唱歌、吃零食、看美剧,而且都得苏扬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对了,她还总和棒棒吵架,争东争西,一点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而且她经常穿着内衣走来走去,上厕所也总不关门。白天往往就她和苏扬在家,这很不合适,苏扬只得在外面瞎溜达,到点儿回来做饭外加收拾房间,跟保姆基本上没啥区别了。苏扬心中虽然怨言颇多,可他毕竟是姐夫,不好意思当面说,每天憋着一肚子话等安心回来后再抱怨。一开始安心还总替妹妹说话,说她还小,没有恶意,让苏扬再忍忍,都会过去的。结果生生把苏扬给说急了。

“这不是小不小的问题,更不是忍不忍的事。咱家统共就这么大,现在你妹妹自己独占一房,儿子天天和我们挤一张床,对谁都不合适。”

安心没反驳,苏扬说得很在理,自从安逸搬进来后,棒棒就一直和他们睡。别的不说,就连夫妻之间正常的亲热都再没有过。

“你是姐姐,你对妹妹好没错,可你还是我老婆,是棒棒的妈妈,你也得想想我和棒棒的感受,对不?”

“嗯,老公,你和儿子是我最在乎的人。”

“别光嘴上说,要看行动。”

“可是我们家现在就这么大,安逸又不肯和棒棒睡一间房。”

“安然家大呀,好几个房间就她一人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跟你讲,你是安逸的姐,安然也是,你们仨是一个妈生的,她俩不对付那是过去的事,不可能这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就需要你劝说她俩,她俩和好了不只是对我们好,对她们更好,这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你这个当大姐最应该做的事。”

尽管安心依然觉得让安逸住在安然家特别不靠谱,可苏扬说得也确实在理,就算她俩再不对付那也是亲姐妹,能有多大的仇恨?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大家现在都成长了,是时候正视过去、面对明天了,就算安逸不搬走,能让她俩关系缓和也是她这个大姐最乐意见到的事。因此安心认真地点头说:“好,我试试。”

苏扬在安心脸上吻了一下:“对咯,这才是我的好老婆,儿子的好妈妈。”

得到老公的嘉奖,安心很开心,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试还好,结果这一试,试出了更大的麻烦。

那个周六的中午,在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后,安然终于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和苏扬、安心打招呼,眼睛却从头到尾没往安逸身上瞅,整个人感觉特别不自在。倒是安逸,没事人一样拿出礼物,递到安然眼前,自然又热情地说:“二姐,这是我特意在美国给你买的,都放了好久了,还好这东西没保质期,不会坏。”

安然冷冷看了一眼,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安心赶紧将礼物接过,然后张罗:“哎呀,难得安逸有心,给你就快拿着。”

安逸噘嘴抱怨:“大姐,你这是什么话嘛,说得我好像对二姐一直没心没肺一样。”

苏扬适时打岔:“饭好咯,吃饭啦,今天能为你们谢家三姐妹服务,荣幸之至,赶紧上桌吧。”

安心佯嗔:“要是菜不好吃,唯你是问。”

“必须的,为了今天这顿饭,我整整准备了一个星期。”苏扬不忘自黑,“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个家庭妇男的能耐。”

“姐夫,你也吃吧。”三姐妹坐好后,苏扬不停往桌上端菜,安然过意不去,刚站起来想帮忙,又被安心拉住,“没事,让他忙活,来,我们好久没团圆了,喝一点吧。”

“好啊,我想喝啤酒,白啤,有吗?”安逸积极响应。

“老公,你把酒给我们开了……”安心刚想让苏扬开红酒,听了赶紧打住,“啤酒啊,行,老公,你还是现去买吧,要白啤哈。”

“好嘞,你们先吃,白啤马上到。”苏扬摘下围裙,赶紧小跑着准备出门。

“姐夫,你别动了,天儿怪冷的,就红酒吧。”安然接过红酒瓶,然后打开,给自己和安心倒了一点,然后将酒瓶放到桌上,看着安逸冷冷地说:“爱喝不喝。”

“谁说我不喝了?”安逸边倒酒边回嘴,“二姐,你是不是最近工作不太顺心呀,怎么脾气这么大呢?”

安然从喉咙里发出了声“哼”,没有理安逸。

安心赶紧打圆场:“老公,你做的鱼好了没?好了就赶紧端上来呀!”

“对对,还差一条鱼,哎呀,这鱼可是我最拿手的,马上就好,你们先吃哈。”苏扬说完转身进厨房了。

安心举起酒杯:“来,二妹、三妹,我们好久没团圆了,大姐敬你们一杯。”

安然和安逸分别和安心碰了杯,安逸本想和安然也碰杯,结果安然头一仰,把杯中酒全喝了。安逸跟着一饮而尽,安心刚抿了一小口,看看安然,又看看安逸,轻叹了口气,也干了。

就这样,三姐妹菜没怎么吃,酒倒喝得挺快。这酒一喝多,气氛也就上来了,安心给两个妹妹夹菜,两个妹妹也给她夹菜,不过两个妹妹之间还是没有互动。安心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察言观色,就等着一个突破口,好将她俩使劲儿撮合撮合,结果还没等她开口,安逸倒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二姐,听说你现在做影视,做得还挺好,妈总夸你。有合适的角色给我介绍介绍呗,我是你亲妹妹,举贤不避亲……”

安逸这话安然本来就不爱听,她还提到妈就更让人烦了,安然于是借着酒劲儿将过往的不满一股脑都发泄了出来:“闭嘴吧,谢安逸,我说你怎么这么脸大?你以为演员那么好当的,你会表演么你?”

安逸立即提高嗓门反驳:“我怎么不会了?我在美国不就读的影视专业吗?我们有表演课的。再说了,我从小就有表演天赋,这点大姐可以作证。”

安心赶紧点头:“那确实,安逸打小唱歌跳舞就比咱俩强。”

安然冷笑:“也是哦,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从小就特别会演戏,也特别爱演戏,一天到晚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天天到爸妈那里告状。也不知道是你演技太好还是他们太愚蠢,你总是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谢安然,你什么意思嘛!”安逸“砰”地将酒杯推倒在桌上,人站了起来,对安然大声发难,“不行就不行呗,你侮辱人干吗!显得自己很高级吗?从你进来,我就一直主动和你说话,你始终拉着个脸,就好像我欠你什么一样。”

安然还是冷笑,对安逸怒目圆瞪:“你还真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你说。”

“我为什么要说,你自己就没点数吗?”

“我当然有数,那就是我什么都不欠你,是你自己心理变态,得了被迫害妄想症,总觉得我抢走了你的爱。真搞笑,我能看上你什么?只能说你自己不争气,不会说话,脸又难看,难怪妈一直不喜欢你。”

安然这下坐不住了,站起来扬着胳膊:“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抽你?”

安心赶紧劝阻安逸:“好了,你少说两句,还有完没完了。”

安逸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这些日子她一直对安然抱有幻想,才压着忍着自己的脾气,现在全都豁出去了,根本没什么顾忌。她抬高音调,绘声绘色地冷嘲热讽起来:“我说错了吗?还我心中有没有数,你有数?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多大了,都三十岁了还不找对象,妈都被你气出病了你知道吗?老家的人是怎么议论你的你知道吗?以为赚几个钱就了不起啊,告诉你,在妈心中你就是我们谢家的耻辱,你一天不找对象,她就一天不会放过你,更不可能喜欢你!”

“够了,别说啦!”安心深知自己再不拿出大姐的威严,场面就彻底失控了,于是用力拍着桌子嘶吼起来,“你们一见面就吵架,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姐了?”

安逸吓了一跳,赶紧住口,安然本想上前薅安逸头发给这小崽子点颜色看看,也愣在了原地。

苏扬从厨房冲了出来,手中还端着鱼,不停地打圆场:“哎呀,都是亲姐妹,一家人,有什么这个那个的,来来来,吃鱼,吃鱼!”

“你也给我住口!”安心对苏扬怒目圆瞪,“你先进房,我们姐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苏扬吓得愣在原地,手中的鱼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进去啊,你耳朵聋了吗,听不懂人话?还要我说几遍?”杀鸡儆猴,事到如今安心必须先拿苏扬开刀了。

“唉!你们爱打就打吧,懒得理你们。”结婚十年,苏扬还真没看安心如此发飙过,只得灰溜溜地进了房间,边走边摇头,“别打出人命就行,等会儿我来收拾残局。”

等苏扬进房后,安心看着安逸,开始数落起来:“谢安逸,你怎么说话呢?还讲不讲一点礼貌了?你眼睛睁大点,她是你亲二姐,是和我们一个妈生的亲姐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二姐?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连基本的道德礼仪都不懂,还出国留学呢?从小到大你二姐一直都让着你,你不知道吗?爸妈宠着你,那是因为你最小,但你不可以恃宠而骄,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必须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妈现在老了,身体也不好,你应该有所担当,而不是说退学就退学,浪费钱更浪费家人的一片苦心。你现在也不出门找找工作,成天就窝在家里跳舞听歌看剧刷抖音,你觉得你这样对吗?”

安逸特别想大声反驳,可是她不敢,她怕真惹毛安心了被赶走,只得低声嘟囔:“我这不是让她给我介绍工作吗?她不肯就算了,还笑我。”

“我就笑你怎么了?”安然一看又提到自己,赶紧开战,“我还抽你呢!”

“谢安然,你倒抽一个给我看看。”安心掉转火力,指向安然,“小时候你就总偷偷打安逸,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懒得管你们。现在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成熟?我看你平时在外面不挺冷静理性的吗?怎么对自己的亲妹妹反而这么冷漠刻薄呢?到底有多大的仇恨?这么多年了还不够你消化的吗?”

安然别过脸,不看安心:“没法消化,你看她刚才怎么说我的?”

“安逸那样说是不对,但话糙理不糙,既然今天大家把话都摊开了,那我也要说两句。安然,你现在这样确实很过分,干吗呢你?我们明明是一家人,是亲姐妹,可是现在连你的感情都不能过问了是不是?一提就是刺猬心态,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躲得远远的。你要不是我妹妹我还懒得问你呢,我压根操不起那个心,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太自私了吗?”

“你当然有,安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逃避自己的感情,以前我还以为是不是你的性取向有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我只能瞎猜,就怕伤害到你。现在我知道你很正常,我也知道你和宋歌好过,就算他伤害了你,没关系,咱这辈子都可以不原谅他也不搭理他,但咱不能不放过自己啊。你还年轻,你需要有人呵护疼爱,你需要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你不可以逃避这些的。对,孩子,你告诉过我,你特别特别喜欢孩子,可是孩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你自己努力争取才会获得。你可以不为了妈,不为了我,甚至不为了你自己,你为了你的孩子,你也得积极面对自己的感情,打开尘封的心扉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别人提也提不得,自己更是不愿去面对,你说这不是自私又是什么?”

安然没有再反驳,此刻她除了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事也做不了。是的,她特别喜欢孩子,她那么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曾经她和自己最爱的那个男人收获了爱的结晶,可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幸福都**然无存,这是她人生最大的梦魇,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逃避。现在,面对着自己的亲姐妹,她却无路可逃,只能看着已经结痂的伤口被一点点无情地剥开,鲜血流满躯体。

安心还在说着,安然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只想离开,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环境,离开这以爱为名的伤害。她拼命咬着自己的舌尖,借着剧痛换来的一丝清醒,不顾一切地向外跑去。

六年前,也就是安然和宋歌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第四年,安然意外怀孕了。当时正值他们事业上升的关键期,宋歌在深思熟虑后决定先不要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理由是还没做好准备,时间、精力、经济都不成熟,无法确保可以给孩子完美的人生。安然深爱着宋歌,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所以在经过一番剧烈且煎熬的思想斗争后极其痛苦地接受了这个残忍的决定。如果当时她知道宋歌放弃的真正原因是他是个丁克主义者,她一定不会这么干,所以她很后悔很后悔,这也成了她这辈子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件事。所以她更是痛恨宋歌,痛恨他的自私,痛恨他的无情,甚至痛恨他的坦白——在他们携手经历了那么多坎坷,战胜了生活和事业上的那么多磨难,一切变得美好起来之际,他突然告诉自己他原来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他可以永远恋爱,但无法接受婚姻,更不打算为人父母,只有这样,他的爱才能纯粹,他要将自己纯粹的爱永远献给安然——多么奇怪的理论啊,直到此时安然也意识到自己编织了四年多的爱情童话其实不过是场美梦。梦里她投入了太多,也付出了太多,她的青春、她的才华、她的憧憬、她的努力,甚至,因为宋歌不希望别人干涉他们纯粹的爱情她宁愿选择不公开,哪怕对自己的亲人都只字不提,就好像自己是爱情绝缘体,是感情上的怪物,也不希望别人对性格张扬、行事特立独行的宋歌指指点点。这些她都做到了,她以为苦尽就一定会甘来,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却怎么也没想到,是梦,就总有醒来的那一天,而希望一旦破灭,所有曾经犯过的错误都会卷土重来,其中最可怕的莫过于他们联手将她子宫中的胎儿扼杀。这是她的生命无法承受之痛,而只要还和宋歌在一起,她的脑海中就会始终萦绕这个梦魇,使她不安、慌乱,难以呼吸视听。她犹如变了一个人,脾气暴躁,身体也越来越差,开始每天都和宋歌无休止地争吵,她说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一场完美的婚礼、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尽心尽责的丈夫,可这些你都给不了。既然给不了,那我只能走,只能逃,就像这个单调乏味的午后,在冷风中、在大街上,她像个失去灯笼的孤独小孩,泪流满面,赤脚奔跑,绝不回头。

那天下午安然一直在外面游**,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安心不停打来电话,她不想接,只在微信上回复说自己没事,想一个人静静。就这样一直走着,从望京走到国贸,这才感觉心里轻松了些,也有些累了,于是找了家星巴克,结果刚坐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她的老板石耀东。

安然屏气凝神接完电话后,咖啡也顾不上喝,赶紧叫上一辆车,直奔顺义的中央别墅区。石耀东让她立即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说起来,安然加盟石门影业这么多年,还从未去石耀东的家里做过客。石耀东向来在意和员工之间的距离,更在乎尊卑有序,二十多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忠心耿耿跟随他的人最后莫名其妙被冷落甚至被辞退,都是因为错误判断自己和老板的关系够好了,然后开始没大没小,甚至在公司内部拉帮结派,对于石耀东的指示阳奉阴违。这种情况石耀东绝对是零容忍,不管对方曾经为公司做出多大的贡献,更不管失去此人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一律“杀无赦”,以此向所有人宣示:石门影业始终是他石耀东的私有财产,其他所有人,都是过客,只是棋子。

按理说,这种陈旧落后的理念是很难经营好一家现代企业的,然而成王败寇,石耀东身为影视行业的老炮儿,从最初一个小小的场记做到现在,无数次命悬一线,又屡屡绝境逢生,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比如他热衷社交、出手大方、精力旺盛,赚钱是他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只要能赚到钱,他可以不讲原则,更没有底线,在他眼中影视作品和毒品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他实现快速赚钱目的的工具。当然了,前者不但不违法,反而裹挟着各种迷人的光环,让他利欲熏心的灵魂可以被粉饰得很是高大上。特别是前些年,当资本尽情拥抱影视,突然绽放出巨大的吸金能量,更是让石耀东这样的老江湖如鱼得水,他长袖善舞、偷龙转凤,左手影视、右手金融,一时间风生水起,本已日薄西山的石门影业更是枯木逢春,公司经营范围从电视剧到电影再到网剧网综,从布局院线到投资影视小镇,从国内投资入股到资本海外并购。石耀东凭借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手法和动作,一举将自己的企业打造成行业前十的文娱集团,而股市也很快对他的表现作出了积极反馈。石耀东旗下的两家港股上市公司的市值分别在短短三年内翻了二十多倍,石耀东也靠此日进斗金,成为名副其实的顶级富豪,游艇、私人飞机等超级有钱人的大玩具他也应有尽有,人生到了巅峰。

然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巅峰时的石耀东其实和绝大多数靠资本起家的超级富豪一样,表面无比光鲜,背后却狼狈不堪,最大的隐患就是负债太多。影视本来就是轻资产,账期长,回款慢,坏账还多,赚到的那点钱压根没法满足进军实体行业特别是地产业需要的资金,更别提还有那么多的并购了——然而这只是表面原因,还有一个隐晦的原因就是他现在沉迷豪赌,每年去澳门的次数不下十次,每次至少都要输上几百上千万。这些钱都是从公司账上挪用的——为了填平窟窿,他只得通过各种形式的加杠杆去融资贷款,甚至是民间的高利贷,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石门影业完全就靠债务活着,每天过着拆东墙补西墙、捉襟见肘的日子。只是银行券商又不是你亲爹亲娘,你能赚钱的时候自然对你关怀备至,你赚不到钱的时候变心比变脸还快,因此石耀东必须让世人觉得自己依然很能赚钱,只要信心在,钱就在。可信心从哪里来?不能光靠他讲故事,他也没那么多故事,得有新的实锤素材。放眼当下,国内原创小说第一人王健霖就是最好的故事材料,只要拿下他的版权,就能够撬动至少十个亿的资本,那是他石耀东最为擅长的游戏。而如果得不到王健霖,后面一切为零,再没有新的融资进来,前面即将到期的债务便会呈雪崩之势,瞬间坍塌,将他摧毁得尸骨无存。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石耀东绝不能允许自己成为下一个主角,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所以,两个月前他郑重其事地给最得力的大将安然下达任务,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拿下王健霖,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却毫无进展,这是从未有过的。他当然也听说了安然和宋歌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让安然离开这个项目,甚至借机问责让她离开公司。可现在他不敢,就算他对安然再有意见,安然还是最能干的人,如果她做不到,别人就更做不到。因此他只能继续用安然,并且给她更大的压力,逼她拿下王健霖,只有这样,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决定将安然请到自己的家里,和她好好交心。对于女人,他心知肚明,无论何时何地,怀柔一定是最有效的手段。

安然走进石耀东那中式庭院别墅的大门后,立即被眼前一千多平方米的绿地吸引住了。这些年来安然接触到了很多富人,眼界自然提升了不少,但石耀东家里的奇花异石、名案字画还是让她叹为观止,感觉像是走在一个小型的艺术博物馆内,处处透露着高雅和底蕴,大量的细节彰显着这里主人傲世的财富和独具匠心的审美,而整体散发的气质更非王健霖那样的新富所能比拟。

在管家的带领下,安然来到后院的池塘,石耀东正在那里钓鱼。他表情恬静,看不出丝毫烟火气,好像再大的烦恼和压力此刻都变得**然无存。不得不说,石耀东在其人生跨过天命之年后,至少在演技以及控制情绪这两点上,都达到了全新的高度,几乎没有人可以看清楚他真正的内心,甚至,他自己都不能。

安然静静站在石耀东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石耀东没有回头,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犹如老僧入定。鱼始终没咬钩,或者水里根本没有鱼,别人不知道,石耀东知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反正他很投入,似乎也很享受,让这个近似行为艺术的举动也变得颇具美感起来。甚至连安然在观看了许久后也觉得心静了不少,外面的那些凡事纷扰仿佛都被隔离开了,在这里只剩下安静、淡然,以及若隐若现的美。

夕阳西下,晚霞将湖面映射得通红,石耀东终于松开鱼竿,面露微笑地看着安然,目光温和地说:“来啦谢总,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尽管跟随石耀东已经好几年,但安然在他面前仍然会感到局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那堵厚厚的墙。她曾经试图穿越这堵墙,不为别的,只为证明自己,可是她失败了。无论她取得多么耀眼的成绩、收获多大的荣誉,石耀东始终高高在上,俯视着他们,她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接近他,更不可能真正得到他的欣赏和信任。就像无论她多努力都无法成为她父母眼中最出息的女儿,成为他们的骄傲,赚再多钱、获再大名都不能,这也是她最难受、最恐惧、最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

很多时候安然会在噩梦中惊醒,看着空****的房间还有那无尽的黑夜,泪流满面地问自己:我得不到父母的欣赏、老板的认可、爱情的祝福,我没有家庭没有爱情没有孩子,我真的成功吗?我还有什么?不,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有些人拼命挣扎是很想赢,可安然这样只是不想输,她表现出来的所有坚强,不过是内心自卑和恐惧的伪装,用来对残酷人生进行负隅顽抗。

“谢总?”石耀东的轻声呼唤将安然从恍惚中拉回,她赶紧面色尴尬地解释:“石董,不好意思,我……”

“没事,人来到新的环境总会有些不适应。”石耀东带着安然来到一边的凉亭里,坐定后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茶水,呷了一口,然后看向四周,似在询问却更像感叹:“这里的一切,你觉得怎么样?”

“很漂亮,我以前也去过不少豪宅,但都没法和您这里相提并论。”安然很真诚地回答,“我算开眼了,真的。”

“嗯,确实很漂亮。十几年前我就买下了这块地,然后一砖一瓦开始打造,可以说这儿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瓦、每一寸土都凝聚了我太多的心血和感情。”石耀东的眼睛很快湿润了起来,“我殚精竭虑,倾尽所有才将这里打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可以说,现在除了空气质量让我很无奈,其他的一切我都很满意。不容易,真的很不容易啊!”

安然一直静静听着,她当然相信石耀东说的这些是充满真情的,但她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起这些。要知道,石耀东是一个极少在员工面前流露情感的人,他这么做不可能是无心之举,他一定还有话要说。

果然,石耀东在凝视了片刻眼前的一切后,话锋一转:“只可惜,这么美好的地方,很快就不属于我了。”

“石董,怎么了?”安然大为惊愕,实在忍不住发问,“为什么这么说?”

“嗯,你没听错,这里,我的家,耗费了我无数精力和金钱的地方,我已经将它抵押了出去,很快我就会成为这儿的过客,和你们一样,最多只能来看看它,再也无法拥有它。”石耀东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光是我的家,还有我的公司,都已经抵押了,也就是说,我很可能会失去所有。”

石耀东目光停留在安然的脸上,认真地重复:“是的,所有!”

安然坚持了片刻,还是敌不过石耀东那复杂的眼神,别过脸去。原来坊间的一些传言都是真的。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上来,如鲠在喉,特别难受。

“公司发展需要钱,很多很多钱,特别是现在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劫不复。”石耀东双眉紧锁,目光如炬,“事业就是我的命,为了事业,我可以付出所有,也绝不会在困难面前退缩不前。”

“石董……”安然刚想说点什么,石耀东将她打断了。

“谢总,你应该知道我是哪里人吧?”

“嗯,湖南人。”石耀东点点头,“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确实。在我们湖南有条江,叫湘江,全国所有的大江大河都是由西往东流,所谓九江朝东,可我们湘江一反常态,由南向北绵延几百公里,气势磅礴,而且中间没有形成一个冲积平原,就一路克服重重阻力,开山断崖,奔流向前不回头。这就是我们湖南人,可以连续作战,自己不休息,也不让别人休息,老折腾。在湘西有一种叫雄根的野生稻,可以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冷天气里存活,等到春暖花开再顶开冰土,长出大地,发出新芽,这在全国也是独一份,这也是我们湖南人。一条湘江,一个雄根,基本上能代表湖南人的性格,极端、强悍、霸蛮,生命力极强。你怎么也打不死他,压不垮他,更别说让他屈服了。总之,人生有路我们顺路走,人生没路我们就开出一条路走,反正绝对不会服输。”

石耀东缓了缓,继续语重心长地说:“谢总啊,公司这几年的高速发展你都经历了,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公司现在的压力除了我,你比谁都更清楚。困难我们都不回避,就看如何去面对。现在外界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我们公司,评价和期待都是非常高的,因此这些问题也是前进中的问题,是甜蜜的烦恼,所以我们更是不可以泄气,更不能动摇,而要齐心协力战胜困难。一般的员工或许没有这样的认知,但是你我,还有其他的高管,甚至中层,必须统一思想、全力以赴,急公司所急,让所有怀疑我们甚至诋毁我们的敌人知道他们究竟有多么的肤浅可笑。”

“石董,我会的,明天我就组织相关人员开会,您参加吗?”

石耀东轻轻摆手:“开会很必要,但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当务之急就是找到破局的方法。公司目前的各方面发展都非常顺利,只是在资金上出现了缺口,我们的努力都要紧紧围绕这个问题来进行。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房子和公司都抵押,就是为了融资,可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从股市上获得更多的钱,需要更多的股民和机构对我们产生兴趣,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给他们更多的信心。”说到这里,石耀东再次将目光投射在安然的眼睛上,“谢总,能不能拿下王健霖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渡过目前的困难,往前一步的问题,甚至是生和死的问题。这一点,希望你要清楚。”

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安然慌乱地点点头:“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谢总,你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你的能力和忠诚度都是我非常欣赏和满意的,所以我把公司最重要的业务交给你负责,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这一次也请谢总不要让我失望,只要我们拿下王健霖的新作版权,我承诺给你还有你部门所有员工加薪,你有其他要求,我也可以满足。”

“安然啊,我知道你有困难,否则也不会这么久了毫无进展。但我更希望你明白办法总会比问题多,包括一些非常规手段。在这个项目上我可以给你最大的授权,只要能够拿下王健霖,公司不惜一切代价。你就大胆去做,出什么问题,我给你兜着。”石耀东说完后又闭上了眼睛,“好了,我累了,你去吧。我相信你,等你好消息,记得,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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