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黑井

2003年7月17日，星期四。

一早上班，李国富给大队上打了个电话，杨顺发让先把常辽送到大队上，大队上再送他去三中队。于是常辽收拾了行李，辞过张培华，一个司机开着中队上唯一的一辆吉普车送他去大队。

九点半左右到了大队上，杨顺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搂着常辽称兄道弟，说要常辽在大队上吃了中午饭，下午再送他去三中队。常辽想起刚到这儿那天的那顿中午饭，出尽洋相，现在想来都觉得脸上发热，就推说工作太紧，张培华催的急，自己又是刚来的新人，不敢耽误。两人争执一番，杨顺发拗不过常辽，只好叫来司机开上车，自己亲自送常辽去三中队。

车子上路，杨顺发就给常辽介绍了一下，三中队是四大队下头三个中队里离大队最远的一个，得翻两座山梁子，有四十多公里路，个把钟头才能到，末了又嘿嘿一笑说道：“常兄弟，三中队不同于一、二两个中队，他们那口井开井时间不长，各样配套都还没弄好，井底下可能不大安全，所以你到了之后，可千万不能像在二中队一样自己下去，你就在井口守着就行。”

常辽笑道：“我只在井口守着的话，算算产量没问题，但大队长你也知道，我这活还得实际去看看你们的生产设备，不下去怎么看啊。安全问题我自己会小心，反正我在二中队也下了一星期井了。”

他话音刚落，开车的司机就嘿嘿笑了两声，杨顺发也笑道：“三中队井下没什么设备，井下生产全靠人工，唯一算得上设备就是一台抽水机和一台鼓风机，但都在上面，不用下去也能看到。”

“啊！”常辽顿时就愣住了，矿井开井初期，开采设备不到位，主要还靠人工开采这个可以理解，但是只要有人下井，一应安全设施就必须得先到位，比如通风设备、防瓦斯设备、防尘防火设备、通信调度设施等等，怎么能说只有一台抽水机和一台鼓风机呢？这和那些没证的小煤窑黒矿井有什么区别？

常辽还没说出心里的疑惑，杨顺发就伸手搂着他的肩膀嘿嘿笑道：“兄弟，到了你就知道了。”

将近十一点，车子翻过一道山梁又开始向山下行驶，杨顺发就指着车窗外说道：“常兄弟，看到没，那就是三中队，能看见房子那地方。”

常辽扭头看去，只见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有一片红砖瓦房，从上面看去，似乎只有一层，房子旁边的空地上还有晾晒着的衣服，周围还能看到三四处简易的棚子，别的就没什么人为建造的痕迹了。不由得暗暗在心里叫苦，和矿工同吃同住看来就要在这里变成现实了，原来猪哥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但愿杨顺发关于生产设备的说法是夸张的。

看起来不远，直线距离大约就七八百米，但因为是在陡峭的山坡上，通下去的路蜿蜒来回，车子又开了好几分钟才到。还没下车常辽就看出来了，果然如李国富所说，只有三间房，连在一起呈“L”型。门窗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中间拐角处那间是办公室，两侧的两间是宿舍。车子还没停稳，就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男人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笑呵呵的站在一旁等车停稳，杨顺发告诉常辽这是三中队的中队长陈家明。

车子刚停稳，陈家明就过来拉开杨顺发一侧的车门，笑嘻嘻的说道：“大队长，您终于到了，今天早上听说您要来，我哪儿都没敢去，就一直在办公室等着您。”他说的是方言，不过山西方言本就不难懂，常辽在二中队呆了一个星期，基本已经能听懂了。

杨顺发只是在鼻子里“嗯”了一声就下了车，常辽心里暗自有些诧异，这个杨顺发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感觉他对人一向都挺客气、挺热情，至少面上是这样，比如上星期送自己去二中队的时候，面对二中队中队长李国富，他虽然有点领导的架子，但总的还算客气，怎么对这个陈家明却那么冷淡，不会是他俩有私怨吧？

杨顺发站在车门边，指了一下从另一边下车、刚从车后头绕过来的常辽：“这是大信证券公司派来的常助理，我兄弟。你也知道，矿上眼下正在忙上市的大事，大会小会都说过了，这是咱们矿接下来几年里最紧要的事，就是大信证券公司帮咱们办，常兄弟要在你们这边指导你们一段时间，我今天专门送他过来。”

陈家明又急忙转过身来冲着常辽，哈着腰、赔着笑，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常助理，欢迎您到我们三中队来指导工作，在这儿您说甚就是甚。”

常辽被他的过份客气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和他握了握手，干笑道：“陈队长太客气了，我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话，您能来这儿，是我们三中队的光荣。”

杨顺发又冷着脸问道：“早上电话里让你们给常兄弟准备床铺，准备好了吗，领我瞧瞧。”

陈家明干笑了笑，哈着腰说道：“大队长，我们这儿的情况您也知道，就这么三间房，两间宿舍都是大炕，那头那间矿工住，这段时间住了八十多号人，晚上里头那味就别提多难闻了，自然不能给常助理去住。这头这间我们几个人住的稍微好点，可毕竟也住了八个人，而且还有两个打鼾特别凶的，我担心常助理受不住，思来想去，只好让常助理住到我们办公室里头去了。好在我们办公室宽敞，挪一挪办公桌，把里头半截空出来，弄块帘子隔开，就让常助理将就住里头。我们已经挪开了，尺寸也量好了，请车队的杨师傅今天回来的时候把帘子和铺盖带回来，只是他现在还没回来，估计得到下午两三点钟，他一回来马上就能收拾好，您看成不？”

“嗯。”杨顺发撇着嘴点了一下头，又转头对常辽笑道：“常兄弟，早跟你说了别到这儿来受罪，你非拗着要来。这地方的情况你也瞧见了，最好也就只能这样，你就将就将就吧。”

常辽心想自己一个人住在办公室里，虽然环境比起宿舍是稍微好点，可心里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而且这样搞特殊，势必引起其他人的不待见，往后的工作也不好开展。还不如跟陈家明他们几个人住一起，八九个人住一间，其实也就跟学校宿舍差不多，而且他们这房子比学校的宿舍大多了，从这个角度看，条件也不算差。打定主意他就说道：“大队长、陈队长，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办公的地方让我去住着不合适，我自己也别扭，在你们这间给我加个铺位就行。还有，铺盖也不用买了，上星期二中队给我买的我带着呢，就在车里。”

陈家明看着杨顺发，杨顺发笑道：“常兄弟，你别跟他们客气，怎么舒服就怎么住。”

“大队长，我不是客气，你也知道，我刚从学校毕业还不到一个月，在学校里住宿舍也是八个人一间，而且学校宿舍比这个小多了，所以你放心，我住得惯。反倒是让我住到办公室里去，想着我就觉着别扭，所以还是和陈队长他们一起住吧。”

杨顺发转头对陈家明说道：“就照常兄弟说的办吧，你们这间收拾出一个铺位来，常兄弟的行李在车后头，收拾出来给他把床铺好。”

“不用不用，你们收拾个位子出来就行，铺床我自己来。”

陈家明答应一声，就赶紧跑进他们住的那间宿舍去收拾，杨顺发抬手指了一下办公室：“走，常兄弟，里头坐着喝口水。”

常辽却四处看了一眼，问道：“大队长，三中的井在哪里，离这儿还有多远？”

杨顺发略微一迟疑，似笑非笑的说：“常兄弟着急要看看？”

“是得看看啊，我到这儿来可不就是为了这口井的吗。”

“那行，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吧，这边走。”杨顺发说着就领着常辽往一头走去，陈家明又从宿舍里跑出来，说要陪着一块儿去，被杨顺发拒绝了，他似乎也不敢多话，就又折回宿舍里收拾去了。

杨顺发领着常辽从房子一侧绕过去，就见房子后面有个几根木头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棚子下是一眼砖砌的灶，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妇女正在煮饭。一条约莫一米来宽的小路从棚子旁边穿过，蜿蜒向前，隐没在几十米外的一处山坳里。

两人顺着小路往前走到山坳边，常辽就看到拐过去二三十米远的山坡上也有一个木头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棚子下的山壁上赫然有个高约两米、宽约一米五的山洞。洞口一左一右各有一截钢轨插在地里，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大约一米来高。每截钢轨上都打了三个眼，每个眼上套着一根钢索，钢索的另一头垂到洞里。杨顺发抬手指点着给常辽介绍说那就是三中队的井了，矿工在井下采煤后用背篓背上来，那钢索是给他们上下有个抓扶的，采煤出来后送到洞口西边的煤台上去。

常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洞口西侧二三十米开外果然有一个在山坡上搭建了伸出去的下空高台，高台入口处有一台磅秤，秤上放着个竹筐，旁边一把椅子上坐着个男人。显然矿工送过去的煤得在那地方过秤，然后才能送到煤台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大路直通到煤台下，运煤车肯定就是直接开到台下装煤，只不过现在没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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