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2月24号
12月24号。天气很冷,停好车回家几步路的功夫,北风都能钻进我裹得紧紧的大衣里。
这天走在街上的姑娘们,再冷也穿的单薄,她们手捧着花束,偎在男人的肩背里头,冻的发紧的脸照样明媚亮眼。
“啊……还是家里舒服……”我看着拎着苹果袋的糖宝,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妈妈买的那些快递还在收发室呢,里面有我们糖宝的圣诞礼物哟!”
“耶!!!妈妈快去拿,妈妈快去拿!”小糖宝一个大力甩掉了手里的苹果朝我扑来,“我陪妈妈一起去!”
“糖宝,去把苹果捡起来。”我做出严肃的模样,“不可以乱扔东西,更不可以浪费食物,食物是用来吃的,不是玩的,记住了吗?”
糖宝点点头,催促着我出门。
“叮咚,叮咚,”刚要穿衣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以为是网上预约的圣诞老公公提前到了,抢着步子带糖宝赶去门口。
“你好,请问是任尔女士本人吗?我是EMS邮政快递员。”一个身着绿色快递服的男人从袋子里掏出一份文件,“请您出示证件,再在这边签个字,需要本人亲笔签收。”
“我是任尔,签这儿是吗?”签完字接过这份文件的时候,我心里突然阴沉,像被人推向了黑暗国度,一个踉跄,万劫不复般掉落。
“**区人民法院民事2庭出庭通知书。”
我撕开信封纸,笑着看完,一阵冰凉感席卷全身,之后便是搅动翻滚的食物让我推开厕所趴在马桶上呕吐。
“妈妈你怎么啦,妈妈?”糖宝在外头扣着门,不断叫唤。
“谁啊?”我妈听见了声响,“不是去拿快递了吗,刚谁来了?”
我在洗漱台前用力地用凉水扑着脸,麻木之后打开门。
“殷志远,从来没有送过圣诞节礼物,这次倒是送了一个,呵呵。”我将出庭通知书甩手给了她,套上外套出了门。
“你有8个包裹哎,里面还有两个大的,分批拿吧,或者叫你老公一起来拿。”
“不用,我自己拿,我单身。”我拿了手烂牌,遮遮掩掩走完了前半局,突然觉得就这种牌面,遮掩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还不是摊开打,既然结局都是输,何必步步走的那么辛苦。
工作人员一只眼嘲讽,另一只眼怜悯,一个个帮我摞起了快递,直到我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我。
天下起了雨,从驿站到家,约莫三四百米的路,我捧着一堆包裹,看不见路,一点点向前挪着,不需要人撞,只需些北风,就能将我吹地七零八落。
右手边底端的纸箱子边缘,有了些血迹,雨点滴滴答答地帮忙,很快晕染开来,我突然感到一滴雨落在了我右手上滚落至手心,创巨痛深,我猛地吸了口气甩掉了所有的纸箱,他们躺在雨水里渐渐变了颜色,就像被遗弃的孩童,低低沉吟,那个装着书柜零件的箱子,一只大型的螺丝钉调皮地钻出口来透气,顶尖上那一圈腥红,是我此刻手中的玫瑰红。
生活如此被动,无论你走地多小心翼翼,别人吹鼓气,你就能一盘散沙,这种完全被外界操控的感觉,真的糟透了,不是么。
我塌着肩膀,站在雨里看着它们,失心疯地笑了出来,又在不知何时,涕泗交颐,我哭着,笑着,愤恨地踢着它们,在道路中间小丑般锥心饮泣。
“滴滴——”身后不断地传来辱骂,“你挡道了啊!快点行吗?”
“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事,为什么搬快递装家具的人都是我……我不想活成男人……我不要……”我回头看了一下,旁若无人地低语,无安全不理会身后排成队的车辆。
有人关门下了车,指责声由远及近,在一句句秽语快要贴在我脸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替我披襟斩棘,毫无道理地骂了回去。
“是个男人吗?没看见是个女人吗?拿这么多东西都掉在地上了不知道帮忙捡一下?滴滴,滴什么滴?赶着去投胎啊这么急!”
祁弋一边帮我捡着纸箱一边回身骂咧。
“对不起,对不起……”我冲着对方道歉,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把包裹捡起来。
我把箱子放回家,跟我妈说了声哪个是给糖宝的玩具,照应那些小家具等我回来再装,又收拾出一副笑脸,跟糖宝腻了一会儿,便拿起包出了门。
“哎!”我妈在门口唤住我脚,“真是畜生……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我明天给他打钱过去,真是畜生!”
我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盯着手里一部分已经凝固的血,“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信息了,你没回我。”
我掏出手机,“任女士,圣诞夜有空吗?”
“切,这种日子都得提前半个月约吧,你是小女朋友没空,想到我这个大姐了,找我陪你打发时间来了。”明明是责怪的话被我说的没脾气,所有的事物都那样平淡,提不起兴趣。
“你那睡眠质量,我怕提前约你,你兴奋地每天睡不着,这我不得罪该万死啊!”
祁弋把车停在了药房门口,买了些消毒的护理用品冒着雨上了车,“手伸出来。”
我没有拒绝,一来这确实是我需要的,二来我哪来拒绝的力气。
“心理医生还学过护理啊……你这专业靠不靠谱啊……”
“认识你之后学的,觉得你这横冲直撞的个性,早晚被人追着打,我有备无患。”
“你怎么上高速了,去哪儿啊我们?”我看着祁弋从高速收费站服务人员热情的笑容下接过收费卡,吃惊地问他。
“南京啊,能请到你过圣诞,不得去省城订个上点档次的餐厅啊,市级的级别不够。”他拧头打量,“不过我是不是多虑了,根本没人约你是不是。”
“行了开你的车吧。”跟他在一起的行程总是在意想之外,分寸又在情理之中,这样的安排除了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反而有更多的畅快。
吃饭的地方挑了个应景的西餐厅,高高的壁炉,工业风的石红色墙壁,我无心欣赏环境体会佳节,每张桌子上的玫瑰就像生产线上流水的商品,规规矩矩地没有一点生气。
“怎么什么节都有玫瑰啊,都搞成情人节了,没劲。”我扬了扬手,“服务员,两杯啤酒,哦不对,一杯!”
“你开车,就别喝了,我一人饮酒醉吧,别说姐姐欺负你,”我铺开桌布垫在腿上,撑着头看身边的一双双,一对对。
“服务员,两杯!”祁弋看着我露出一丝笑意,转瞬消失在眼波,“要喝一起喝,别说弟弟欺负你。”
“服务员,再来一杯啤酒。”刚刚上了两道开胃菜,我胃里空空,倒了三杯啤酒下肚,终于在第三杯一饮而尽的时候趴在桌上,在满世界“金钩拜金够拜”的欢天喜地中,嘤嘤自泣。
我按压住身体,尽量不要过于抖动,世界这么吵杂,当泪水崩涌到难以自持的时候,你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渐渐平静,在桌子底下舒气,右手到台上摸纸巾,被一只手拿着递到我手里,我在这个餐厅的下层半米的世界里完成了一次情绪变换,这个世界只有每个人的下半身在游走,球鞋、高跟、皮鞋……这里黑暗无光,没有人会在意你。
我收拾好脸庞的痕迹,抬起头轻快地叹了口气,拿起杯子,“来,祁弋,圣诞快乐。”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他站在我身边若有所思。
“每天十点发你的歌,你听吗?”
“听啊,比新闻联播还准时。”我不停地垫着脚取暖。
“那……”犹豫声从黑夜里传来,“之后十一点多的信息呢?看见过吗?”
“你说每天都撤回那个?没……没啊,我都第二天早上看见,你不让我十点半准时睡觉嘛,我不得严格执行么。”
“那今天十点的歌,我唱给你听。”
校园的春夏秋冬向来都跟外界不一样,何时都充满温馨,只有这里的冬天,雨后大地仍然会被滋养出湿润的气息,空气清香忍不住多闻一会儿,以前最不喜欢自己看上去一副学生模样的我,如今多羡慕这些孩子。
“怎么样,感慨颇多吧,多久没来学校这种地方了。”祁弋踩着枯叶,破败的颜色在这里,都是新生的开始。
“十年?哈哈,好久了,不敢来,怕自己太老。”我插着口袋在校园里漫步,原来真的有地方能让时间变慢,以前却没有发现。
他突然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拉出,在校园里奔跑着,我任凭他牵着,迈开步子享受这样的瞬间,待到周身微热开始冒汗,多巴胺这种神经递质被无情唤醒弄的我喘着粗气笑出了声。
“走。”他看着我笑,自己也笑,霸道地将我拉进宿舍楼,朝着宿管阿姨问好。
我的心快跳了出来,紧握着他的手跟在身后不敢看那位阿姨,等到上了楼,我轻轻甩开他,嘟起嘴来责怪。
“你疯了啊,你们宿舍能让进女生?”
“我们这是博士生宿舍,都多大岁数了,再不让近女色,我直接出家行不行,”他“噗嗤”一声,“再说了,估计阿姨以为你是我舅妈之类的亲戚吧……”
“啪,”我跳起身拍他的脑袋,“别太放肆啊!”
由于是博士生楼,绝大部分学生因为工作关系在校外住的比较多,楼里很清静,再加上这样的节日,楼道里来往学生就更少了。
“你们博士生宿舍这么大,待遇也太好了吧,还有这么好的阳台……”宿舍被收拾的很干净,我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知识改变命运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赘述吗?”他站在了我旁边,同我一起看着楼下拥抱亲吻的男男女女。
“兔子花怎么样了,悉心照料了吗?”
“当然,前一阵露出了个花苞,就一个!”我认真竖起食指强调,“在万千绿叶呵护瞩目下茁壮成长,啥待遇啊!”
“哈哈,挺好,起名了吗?”
“‘任独秀’啊,怎么样,霸气吗?”
“政治气味有点重啊,你这一人民公仆,合适吗?”
“我态度坚定立场鲜明,心中有党处处有党,这恰恰代表着我时刻牢记党的使命,志在为党的事业发光发热,你一介书生,不懂也正常。”
楼下的两对男女,在拥抱之后转身,在转身之后被爱情唤回继续拥抱亲吻,直到出现了四对五对,我不禁怀疑他们已暗自展开了“哪一对先分别哪一对就输”的较劲游戏。
“送进多歧路,遑遑独问津,好好的圣诞节被他们演绎成分别泪沾襟,何必呢?”我撑在阳台的栏杆上,自以为像天外飞仙看着芸芸众生,殊不知在祁弋眼里……
“你这‘大妈’管的还挺宽,我们博士生,人生的前半段时间几乎都在学习,哪有时间谈恋爱啊,有对象简直烧了高香了好不好,这种节日不得多腻会儿啊。”
我承认他说之有礼,可对‘大妈’二字欲加辩驳。
“公众号,我可以教你,这是你自己的事业,你需要自己去学会,”刚要开口,祁弋换了口吻,他诚恳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但是搬快递,装家具,我希望从今年的圣诞节开始,你都能找我,这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做的事,可以吗?”
底下的其中一名参赛选手耍了聪明,拉了一支小烟花脱颖而出,引的自己的女朋友喝别人的女朋友竞相喝彩,我看着转瞬即逝的斑斓,不由地激动着,捂着嘴尖叫起来。
“你看你看!校园里还能放烟花啊!!哇好漂亮!!!”
“这种小的,一两只没事。”他宠溺地看我,眼光里流光溢彩,让我一时忘了我们的年纪。
“咳……十点了,你的歌呢?”我别过身,希望夜黑风高,他看不清我泛红的面颊。
他看了看表,十针恰好指在了10的位置。嘴角斜上方扬起,缓缓牵起我的双手,让我想起了初见他时,那种不谙世事的笑容和那张未曾变过的脸。
“雨淋湿了天空,毁得很讲究
你说你不懂,为何在这时牵手
我晒干了沉默,悔得很冲动
就算这是做错,也只怕错过……”
我笑着低头,跟着他一起晃了起来,周杰伦,《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底下的人渐渐多了,他们都注意到了二楼这场一点不华丽的演出,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吹口哨喝彩,有人开始跟着唱。
“痛。”他们就像排练了上百次,心照不宣地唱着好像本就该合唱的这些字,我的眼泪在今天夜里太忙碌,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我傻傻地笑着,全然不顾不是任何粉黛的脸上,作出如此弧度的笑容,眼角是不是太多皱纹排着队登场。
“没有做完的梦最痛。”
“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把故事听到最后才说再见,
你送我的眼泪,让它留在雨天
哦,你说我不该,不该……
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我爱你!”
“该!”底下不知从哪一句话开始围满了人,里头甚至有那个宿管的阿姨,还有一张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面庞,他们一对对相互依偎,希望我们能以热吻剧终。
“任尔,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年轻的喝彩和呼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催促着我,尽快给他们想要的剧情,我低头,紧攥着双手,在一个我太太太陌生的环境下,一群比我小四五岁六七岁甚至更多的孩子,他们都在等着我的答案。
我开始感到紧张,开始害怕,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有可能会发现我跟他们并不是同龄人,祁弋俊俏的容貌一定是这个学校里很多女孩子的心仪,她们会不会嘲笑我的年纪,会不会口出秽语谩骂我的不知所谓,我突然抬头看着路灯,它会不会照出我的皱纹……
我承认刚才那首歌的时间里,我感受到了在童话里的幸福,我知道他的真心,也能体会他的真意,可是三十多岁的我,人生中任何决定都应该是小心翼翼的,悄无声息的,而不是在稠人广众之下“喜极而泣而后携手相拥”……
“对不起,我没办法立刻回答你,对不起……”
我逃也似地跑下楼,在人群的最前排,那个熟悉的女孩子惊恐失策地看着我,她像是叫了一声“任尔姐姐”,我来不及停下来,一鼓作气跑向了校外,才突然感觉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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