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新年礼物

“嘣！”我拎出了十几个大小礼品袋，袋面紫红艳红桃红正红，映的我整个人远看就像一个大花骨朵儿。

谁能想到从三十二岁的这一年开始，我能对养老院这样的地方轻车熟路，还白白多了这么些个爷爷奶奶。

商家深谙消费者心理，每每快要过年，连罐儿葡萄干都得换件红色衣裳，这样的礼盒，谁见谁欢快。我堆了一大摞“补钙”、“活血”、“养气”放在活动室桌上，老大爷老奶奶见了我自然欢喜，笑得皱纹一个比一个深。

“任尔啊，那个杀老婆的人抓到没有啊，哎哟还听说是碎尸冲到下水道里啦，真的假的啦？”

“哎呀快别说了，我都吓死了，快过节了，别说了别说了。”我嘘着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笃、笃、笃……”拐杖声由远及近，听这撞击强度基本可以判定拄拐人气血旺，身子硬，我估计都没他这力道。

“奶奶！”我冲来人笑，搀扶她进屋，“你赶紧挑，别给他们都挑去了，哦对了，我给你留了盒你最爱的核桃粉，我让小阿姨们给你天天冲着喝，嘻嘻。”

“你怎么又一个人来，把我孙子叫来，陪我打牌呀，就我们两个人怎么打呀，他们，这些这些，”奶奶摇头晃脑，竖着拐杖点兵点将，“还有这几个，都打的太慢，我不高兴跟他们打的。”

“我们还不兴跟你打嘞，牌品太差！任尔你要跟祁医生讲讲哎，他奶奶技术不好，脾气还大！”几个太太腾不出手便腾出嘴，几来几去的倒是有意思的很。

“奶奶，我打电话问问他，让他来陪你打牌。”我想起祁妙讲的他们兄妹俩小时候的事，奶奶一个人把他们两个娃娃崽带大，吃了那么多苦，我自然是要护着她，偏心的多一些。

“你在哪？”刚拿出手机，祁弋就来了条短信。

“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在养老院，奶奶让你来陪她打牌。”

我洗了些水果切成了盘，“奶奶，你挑个还说得过去的牌搭子，我们先打起来嘛，祁弋要一会儿呢。”

“那好吧……”奶奶的头晃的厉害了，手也在不自觉抖动，银丝裹着白发夹在听不太清的耳后，嘴巴一动一动，偶尔能看到里头剩不了几颗的牙齿。

衰老，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

一阵凉风吸进了鼻头，弄的一阵酸痒，我用袖子捂了捂，“奶奶，我不会像你孙子一样惯着你啊，我来就是要赢你的压岁钱的。”

“奶奶！你这不带这么赖皮的啊！！”

“谁赖皮了啊，我这两个张子哎，怎么可能打出去的啦！我看错了啊！”

“奶奶你冲了，我糊了！哈哈哈！就糊你的就糊你的！”

“我没钱，你叫祁弋给你。”

“奶奶你这么赖皮以后我也不跟你打牌了，你孤家寡人吧！”

“奶奶输你多少，我给。”

祁弋外头套了件羊毛格子大衣，里面的白褂子隐隐预现。

“你来啦。”我话里欣喜，眼里也欣喜。

“你那个公众号，写的不错，每周一更，保持住。”他站在我的身边看牌，又不像是在看牌。

“现在公众号起步多难啊，我那怎么就那么大阅读量了呢，真神奇，真写的这么好吗？我这么本事呢？”我来不及看他，笨手笨脚地抓牌，“五，六条吧。”

“你本来就很本事啊，”他俯下身，“六条都能打，谁有你本事。”

我定神看着另一张被同伴抛弃的“六条”在队伍里唉凤戚戚，失声惊呼，“哎呀！都怪你跟我讲话！”

“姐姐，是你叫我来的吧，你是不是看见我紧张啊？”

屋里头的老人家们笑的慈祥，我怒眼以示，让他不要乱讲话。

“公众号呢你一半得感谢祁妙，我妹，你见过了，你别看她那没人形的样子，吊儿郎当的，她啊，是个小网红呢，小二十万粉丝呢，给你转发转发，捧你还不是小事儿一桩啊。”

“真的假的啊……”我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趾高气昂，时刻准备着冲锋陷阵的小姑娘，不禁暗地佩服，“我还以为真是我写的好呢……哎……”

“当然主要是因为你写的好，不然那么多转发和评论可不是她雇来的啊，你要自信。”

“这个丫头呱呱叫。”石头爷爷换了身藏青色羽绒服，体面光亮，我们不仔细看还没的认出来。

“爷爷，衣服好看啊，过年的衣裳吧？女儿买的？”我站起身，“爷爷你来打吧，祁弋奶奶太狡猾，我打不过她。你帮我赢回来。”

“我儿媳妇买的，”老人家的笑容像孩童般，“今年他们叫我去他家过年。”

我给他拖了椅子，“什么他家，也是你家啊。”

“以前就怕过年，现在好了，蛮开心……”他精神抖擞，一脸高兴，“哎呀小丫头你这个，已经糊了呀！”

祁弋拽着我到了院子里，俩人看着落木半晌，直到夕阳残照。

“我也有新年礼物要送给你。”祁弋背过手，他的眼睛总是很琉璃，好看的不切实际，像多往里望一眼，就会被心甘情愿地吸进去。

我心跳加快，嘴巴有些发干而上下唇不由地抿了起来，我低着头，想象着他掏出了一条项链，或者……或者戒指要给我带上，我该不该答应？我会不会答应？

“哟，学会孝敬我了，懂事了？”我不停地晃着身子，用来掩盖内心的紧张。

夕阳下他拿出了几本书到了我的跟前，没错，是几本，书，石黄的封面上干净利落地写着《焦虑症的自救》。

如若不是作者那栏写着“克莱尔维克斯”这样的正模正经的一看就是学者的名字，我必定以为是他用来恶作剧的道具。

“很有用的，你可以看看，会对你有帮助。”

他接着把手反在身后看远景，此时心里一定是对自己送出的这份礼物非常满意，以为我会对他这个用心的举动感激涕淋。

“也是直男本人了……”我拿着书坐在台阶上窃笑。

“你……不高兴？”他坐下，“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礼物？”

“没有啊，很开心，真的。”我郑重点头。

“遇见我已经是你人生大礼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他向上指指天空，“老天看着呢。”

“就你？大礼？”我用身体轻轻撞他，“你论文写好了么到底，还能毕业吗，别毕不了业，还老以博士自居。”

“写完了啊，很早就写完了。”

“很早就……那你还每礼拜让我给你做什么论文对象？！”我突然想起什么，“你该不会是，第一眼就看上我了，然后故意拿这个什么什么‘羽毛恐惧症’的事儿当幌子。目的是想接近我吧？”

“是。”他直言不讳，**裸地肯定倒拆了我身后的桥，一下掉到河里去了。

记忆里第一次在冬日的阳光里坐这么久，竟然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寒冷，虽然只是夕阳，但它热情的本质，哪怕在一天的最尽头，也会发挥的极致，将我们冰冻的脸儿，耀的通红。

“你……喜欢我什么啊到底……我比你大啊……”

“我学历还比你高呢。”

“我还有个妹妹呢，”他一只手肘撑在膝盖处，侧着头，“还想比什么？”

“我跟你说认真的呢。没错，我是喜欢你，但我的年纪身份，要考虑更多的现实问题，对吗？”

“你刚承认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祁妙有没有告诉你，我小时候抑郁过一段时间，其实在遇到你之前，因为各种原因，我对人和人之间的各种关系，没有太大的信任感，对任何人和事，都很平淡，无苦无忧，当然也少喜少乐，直到那天，碰到了你，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我的眼前都会出现那个因为一只鸡而跳上桌子的女人，那个，好看的女人，每次出现我都会一个人笑很久，一开始我只是知道这个女人有情绪困扰，后来慢慢发现，她透明、善良，温柔又倔强，胆小却勇敢，我的接近确实不是为了我的羽毛恐惧症，我是想让你从焦虑里出来，我想帮你，可是就在这段时间里，我慢慢地也从我的情绪世界里出来了，除了喜欢，我要感谢你，任尔。”

身后的活动室里，你怒我骂的打牌声阵阵起伏，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常见到“归去来”的地方，你却能感受它的另一种祥和安宁。

我心里有一阵暖意，就像那小桥底下的流水，不湍急不沉寂，它以既定的流速在一年四季的每一刻往前奔淌，坦坦****。

“咳……那个，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说，中年女人五大特征，还有一个是什么？”我双手捂着脸降温。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