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翻盘
在简国炜和丁飞对陆嘉林牵肠挂肚的时候,陆嘉林此时正坐在省政府大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悠闲地喝着茶。而作陪的苏末尔议长,脸上挂着微笑,心中却急不可耐。
按照丁飞和苏末尔的约定,苏末尔要以苏尔曼省议长的名义,邀请陆嘉林“会谈”,然后东拉西扯缠住他至少两个小时,使陆嘉林脱不开身做任何事。计划的前半部分,执行得相当顺利。可越是顺利,苏末尔的心里就越是打起小鼓。
或许在丁飞看来,苏末尔已经被他逼着上了西城株式会社这条大船。然而苏末尔自己,却未必这么想。纵使丁飞身后,除了西城株式会社外,还隐约地显现出西方大国的身影,然而东方那个日渐崛起的巨人,又有谁敢轻易得罪呢?作为合格的政客,不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是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这一点苏末尔当然也不例外。
之所以答应丁飞的要求,苏末尔心里也有他自己的算计。在竞标的过程中,苏末尔几乎是明目张胆地站在了西城株式会社一边,将中国人得罪得太狠。而这次与陆嘉林打交道,或许就是一次修复双方关系的大好机会。
只要陆嘉林着急了,苏末尔手上也就掌握了可以交易的筹码。在这关系苏尔曼高铁项目归属的重要关头,苏末尔手稍微松松让陆嘉林打出几个电话,那中国人还不感激涕零?抱着这样的想法,苏末尔稳坐钓鱼台,只等着陆嘉林愿者上钩。
可现在,陆嘉林这“鱼”实在太稳了,竟真的坐在沙发上品起茶来。而陆嘉林这一“稳”,就轮到苏末尔坐不住了。
“陆董事长,如果您手头有紧急工作需要处理的话,我这里有保密的电话线路可以使用。”苏末尔暗示。
“苏末尔议长,竞标已经结束了,我的任务也结束了。”陆嘉林委婉谢绝滴水不漏。
苏末尔更是郁闷起来。陆嘉林这样有底气,连他的示好都拒绝了,岂不更证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翻盘?如果现在和他搭不上线,说不准自己也会被列为中国人的打击对象。
一急之下,苏末尔只能透露点儿小秘密:“是啊,竞标已经结束了。下午五点,苏尔曼省政府就要和西城株式会社正式签约!”
陆嘉林果然一怔,马上又好似若无其事地感叹一声:“西城株式会社看起来急不可耐,或许推迟一两个小时签约,对苏尔曼省会更有利。”
如果能在不得罪丁飞的基础上,暗中运作一番,苏末尔倒也很高兴送上顺水人情。可现在,他也只能耸耸肩:“签约事项,由艾沙迪省长全权负责,议会方面很难插手。”
两人正在交谈,忽然有人叩响会议室的大门。苏末尔皱了皱眉,因为他之前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允许进来打扰他们。看看陆嘉林,见他还是一副淡定模样,苏末尔只能闷闷地说:“进来。”
“苏末尔议长,陆董事长,您好。”来人点头哈腰,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有事吗?”苏末尔的语气越发淡了。
来人是交通局长哈姆札,一个八面玲珑的地方实力派,早被西城株式会社的人用钱喂饱。苏末尔见他一进来,便猜到了他的来意。一定是丁飞猜到他墙头草的本性,不放心他单独接触陆嘉林,所以派了哈姆札来监视。
果然,哈姆札笑嘻嘻地说:“议长你也知道的嘛,我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所以一看见中国人就感到非常亲切。听说陆董事长在这里,刚好我又马上要修一座大桥,就想来和陆董事长谈谈,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苏末尔冷冷一笑。这种鬼话可骗不了他,哈姆札这小滑头是出了名的只对绿油油的美金有亲切感,哪可能对中国人亲切?不过这样也好,反正该透露的消息也已经透露,该表达的善意也已经表达,留下也没什么意思,就任由哈姆札去折腾吧。
“既然这样,那么你就和陆董事长好好谈谈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苏末尔说罢,拂袖而去。
苏末尔出门时,并没有顺手把会议室的大门锁上,陆嘉林和哈姆札似乎也都没注意到这点,只是聊起闲话。过了一小会儿,一个人推开虚掩的大门闪了进来。
“陆董事长,根据最新的消息,签约仪式在五分钟后即将开始。”
“什么?你们又提前了!”陆嘉林霍地站了起来。
——上谷社长已抵省政府,五分钟后即将签约。
丁飞瞟一眼手机上的信息,暗中握紧了拳头。但在面上,却没表露出半点儿异样。
五分钟!只要再拖延五分钟,他就可以大获全胜!光明的前途在向他招手,他绝对不能允许,这五分钟内出任何娄子!
“叮”,简国炜的手机微信响了一下,丁飞的心脏也随着这一声响,重重跳动一拍。
这个时候简国炜接到微信,十有八九是传递签约提前的消息。如果简国炜看到这消息,很可能会提前掀开底牌使用手段,将签约仪式搅黄。
“简师弟!”丁飞忽然大喊一声,吸引住简国炜的注意力。
“钟师兄、简师弟,还记得吗?十年之前,我们也曾经在学校的天台上聚会。我们畅谈理想,意气风发,仿佛世界都握在我们的手中。那时候的我们,是多么幼稚,又是多么可爱呀!”丁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
简国炜果然有些被打动的模样,暂时忘记手机的事。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站在他面前的丁飞,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才华横溢又性格冲动的师兄了,为了竞标胜利,他可以不择手段,视人命为无物。他们之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亲密无间的单纯友谊。
“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呢。丁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简国炜淡淡说道,也有些不明的感受夹杂其中,而钟远成依然是冷静地看着丁飞,目光中多了审视的疑惑。
“我想和你们做一个约定。十年前的事,不管谁对谁错,都在今天画上一个句号。无论是谁与苏尔曼省签订合约,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兄弟!”
“只看看那些在暴乱中流血受伤,甚至丢掉性命的人,你这个好兄弟,我就高攀不起。”简国炜看到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不仅有些火气上涌。
“简师弟,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我的苦衷?”丁飞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当年我放弃毕业证书东渡日本,就是为了亲手修筑一条高铁,哪怕一公里,都可以证明我的实力,让当年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看看我丁飞的本事。可是……谁知道作为高铁大国的日本,却再没有修建过一条高铁;而当初看起来最不可能建造高铁的中国,却一条接一条地把高铁铺满全国!你们责怪我不择手段,可你们想过没有,苏尔曼高铁项目可能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修建高铁!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机会了!我当然要不择手段去争取!”丁飞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镜片后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泪花闪动。
自在苏尔曼交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丁飞如此失态,简国炜和钟远成也不知怎么回应,只能沉默不语。人生就是这样,在关键节点上,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余下的日子里便要为这选择不断地付出代价。
“有些事情,其实是……你自找的!”思索了一会儿,简国炜开口说道。
人生之中,每一个人都会在不同时期,遭遇到不同困境。困境是一个十分私人化的问题,因为在你看来用尽全身解数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到了别人那儿却能迎刃而解。而每个人,面对困境的时候,态度也大不相同。有人冷静理智,有人怨天尤人,有人像简国炜那样另辟蹊径,也有人像丁飞那样竖起全身的尖刺,用满满的恶意来对抗全世界。
无论10年前还是今天,丁飞其实可以选择更好的办法面对困境,可他呢?却用怨恨、贪欲和阴谋把自己一层层地缠成了茧,最终裹在里面无法挣脱。
丁飞无力地坐下,苦笑:“是啊,归根到底,也许是我的性格原因,才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丁飞的手机震动一下,接收到了新的信息,丁飞的头慢慢抬起,脸上现出兴奋、激动和诡异的笑容:“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因为太容易心软的性格弱点,导致你彻底输掉这场竞标!”
将手机放在桌面上,“We are the victors(我们是胜利者)”这一行英文,大大咧咧地展现在简国炜和钟远成面前。丁飞狂笑起来,与藤井伊织热烈拥抱。然后他甚至像孩子一样,在沙发上翻了个跟头,才得意地站起身,以胜利者的傲慢姿态,准备欣赏手下败将们失魂落魄的模样。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凝住了。因为无论简国炜还是钟远成,他们都显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这场失败,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甚至于,他们看着丁飞的目光,还带着丝丝的嘲弄和怜悯。
简国炜的手机再度震动,这次他立刻就打开看了。“上谷康成已签约”这七个大字,同时映入三人眼帘。钟远成和简国炜突然一起挥手,在半空中重重一击,接着也畅快地大笑起来。丁飞与藤井伊织惊讶地对视一眼,同时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上升,冷得他们手脚冰凉。
“笑什么?你们在笑什么?你们都失败了还有什么可笑的?”藤井伊织用发怒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也胜利了。可也正是这次胜利,成为日军一系列失败的开始。”钟远成微笑回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话一出口,丁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想不到,自己的声音竟变得如此沙哑。
深深地注视着他,简国炜叹口气:“你知道吗?艾沙迪快死了。他得了胃癌,最多还能活两年……”
艾沙迪倡议修建苏尔曼高铁项目,只是单纯想在临死之前为苏尔曼省做一件好事。之所以释放出竞选总统的烟雾,也不过是为了在机会到来时,与执政党做个交易而已。
一开始,艾沙迪只是想修建一条60公里左右的雅隆铁路延长线,为此他取得了很多地方实力派的支持。但苏末尔见无法阻拦后,索性提议将线路延长到155公里,让很多觉得自己可以从中捞到更多好处的地方实力派系,转而支持他那一方。
为了解决资金问题,艾沙迪提出抵押普丹港经营权的建议。虽然苏末尔在丁飞的威胁下,不得不同意艾沙迪的提案,但远在首都的执政党,又怎么会如此轻松地让艾沙迪达成意愿?那个自称为世界警察的国家,又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关键港口落在中国或日本这类东亚强国的手中?
“就在刚才,西城株式会社与苏尔曼省政府正式签订建造合约之前的五分钟,这个国家的中央政府宣布无偿征用普丹港为军事基地。艾沙迪肯定早就知道了中央政府的这个计划,但他那个时候已经骑虎难下了,只能故意装作不知,继续举行竞标,能骗得一个是一个,指望有个傻子来接盘……嘿嘿,接近40亿美元的巨额贷款,其中3亿美元在双方签署正式合约的那一刻,就打入了苏尔曼省的专用账户。西城株式会社有政府支持,亏得起20亿美元,但40亿美元就未必亏得起了。这场官司,西城株式会社和苏尔曼省有得打喽!”简国炜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你们是在骗我的对吧?就为了让西城株式会社主动放弃苏尔曼高铁项目。”丁飞脸上仍有笑容,但那笑容却如木雕泥塑一样死板。
“大局已定,你就当我们在骗你好了。反正,你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了。”简国炜冷淡地说道。
可偏偏越是这样,丁飞就越是惶恐。他内心拒绝相信简国炜的说法,然而理智却告诉他,简国炜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欺骗他的必要。
“你的意思是说,我一直像个小丑一样,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就凭你?我不信!”
简国炜摊开双手:“的确,就凭我,也许瞒不过你。实际上我和你一样,也是在刚刚才知道,建总在第一轮竞标结束之后不久,就判断出苏尔曼高铁项目建造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然而建总非但没有下令让我们撤出竞标,反而借原建六董事长脑梗,陆嘉林临危接任的机会,制造出建四集团被迫退出竞标,而建六集团也因为被暴徒围困而无法按时到达的假象,引诱你迫不及待地与苏尔曼省政府签订正式合同。”
“建总为什么要这样针对西城株式会社?”
“很简单。第一,因为西城株式会社在竞标过程中使出的手段太肮脏,让人忍无可忍!而第二……”
丁飞面如死灰道:“第二,因为东北亚的那条萨罗铁路,也快要开始立项招标了对吗?所以,建总才故意设下陷阱,让西城株式会社陷入苏尔曼高铁项目这个泥潭里。”
“答对了,可惜没有奖。你们西城株式会社在环海铁路项目中已经陷入纠纷,这次又平白损失了3亿美元,接下来还要与那些被你得罪到死的苏尔曼省官员各种扯皮,就算有日本政府的大力支持,也不可能有余力再和建总竞争。”
简国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这次竞标中,如果不讨论那些肮脏手段,丁飞的表现其实可圈可点,然而却终究还是棋差一筹。因为他所能倚仗的,只是一家实力雄厚的跨国财团,然而站在简国炜和钟远成身后的,却是一个处于不断崛起过程之中的强大国家!所以建总能够得到的情报,丁飞和西城株式会社根本没法得到。丁飞失败的命运,其实早在他抛弃祖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简国炜自己都感觉到有些后怕。若不是陆嘉林及时出现说明了真相,说不准他还真能够搞砸签约仪式,以至于破坏了建总的计划。其实,早有端倪显示建总在下一盘大棋,只是简国炜却有意无意间忽略了流露出来的细节。
毕竟是一条长达155公里的国外高铁线路,在一直倡导中国高铁“走出去”的大环境下,建总不可能视而不见,只任由外派的子集团竞标组独立折腾。特别是在第一次竞标之后,无论简国炜还是钟远成,都可以明显感觉到,来自国内的支援和指示越来越少。或许在以前,他还可以将此归为集团公司对于他的信任,可当真相大白,他才意识到,原来是家里不愿为一条永远不可能建成的高铁再投入资源。
“你们骗我!你们在骗我!我不信!”藤井伊织失控地大喊。“他们没有骗你!”一个声音淡淡地说道。然后在丁飞和藤井伊织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陆嘉林与林良信、哈姆札一起走了过来。
在丁飞的印象中,林良信是一个相对有些缺心眼,却一心想要从政,满脑子功利的医生;而哈姆札是个行事张扬,贪婪却又讲点儿小义气的官二代,这二人无论如何也凑不到一块儿。但现在走上来时,他们身上却没有一点儿原来的浮躁气息,显得沉稳而又从容。
“很抱歉。”林良信真诚地道歉。
简国炜笑了笑,首先伸出手:“我能理解你们的无奈,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进行合作。”
林良信双手紧紧握住简国炜伸出的手:“如果真的还有机会,相信我,中国企业一定是我们的首选。”
丁飞看到这一幕,已是全身冰冷,一动也不能动弹。到了这个时候,丁飞哪里还不明白,原来他们俩才是艾沙迪最忠诚的部下。丁飞以为将他们操控在手,其实一直是在被他们戏耍。
林良信走到丁飞面前,微笑着替他整理领带:“丁先生,鉴于您前一段时间对苏尔曼省的关照,接下来的日子里,请您一定要谨言慎行。说不定向地上吐一口唾沫,都会有人告您污染环境,然后把您送进警局。”
哈姆札也咬着牙恶狠狠地笑:“要是进了警局就不好办了。因为您还可能因为在拘留所与人产生什么纠纷而被控伤人、盗窃……反正除了煽动暴乱和杀人这两项罪名,您什么罪名都可能被指控。当然,您也可能很快就会被无罪释放,谁知道呢?这个,大概就叫自作自受吧。”
说罢,两人又走到陆嘉林的身边,向电梯方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简国炜、钟远成走过丁飞身边,叹了口气,也分别拍拍他肩膀,然后随着陆嘉林一起,走入电梯内。
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丁飞与藤井伊织如雕像般呆滞之余,又心如刀割。建总在这次竞标中既表现出诚意又表现出实力,艾沙迪无论出于安抚又或是其他心态,势必也不能让建总空手而归。虽说高铁项目没有了,但既然得到一省之长的照顾,建总承揽几座大桥,修建几栋大厦,却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一定要保住上谷社长!”藤井伊织忽然这样大叫起来。
与许多身处高位的既得利益者一样,当灾难发生时,藤井伊织第一反应并不是为自己所属的团体减少损失,而是如何保全住自己的权位。
此次西城株式会社在苏尔曼高铁项目中落入陷阱,事后无论公司股东,还是日本政府,都势必对上谷康成严厉究责。藤井家一向隶属于上谷康成派系,上谷康成若是倒台了,藤井家的副社长宝座必然也要摇晃。
“所以现在,丁桑,是到了你勇敢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了。”
“我?我承担什么责任?”
“你立刻写一份认罪书,就说……嗯,就说你受到中国人收买,引诱上谷社长步入陷阱,然后到警察局自首……”
“你疯了吗?艾沙迪不会因为你弃车保帅,就放过西城株式会社这块肥肉!”丁飞失态地站了起来,一下子扯下了领带,对着藤井伊织恶狠狠地说道。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现在也必须去尝试。丁桑,雇佣枪手勾结黑帮,威胁艾沙迪和苏末尔,导致苏尔曼省政要对西城株式会社充满反感,还私下联系欧美同行准备跳槽。这些事情你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吧?”
丁飞头皮一阵发麻,到这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否认:“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藤井伊织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丁飞:“你可以装作听不懂,但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你被西城株式会社辞退后,会因为贪污公款而被关进监狱,但你放心,会社是不会弃你于不顾的。过个三五年,等平息了艾沙迪、苏末尔的怒火,你就能出来。出狱后,会社将在关联的公司里为你提供一份养老的闲职,以及一笔至少50万美元的特别津贴,以保障你以后的生活。”
“一旦入狱,我的职业前途就会毁得一干二净。而且被关在苏尔曼监狱里,我又会受到什么样的侮辱,这些你们都想过了吗?”丁飞低头看着桌面,慢慢握紧了拳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藤井小姐,你们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吗?”
“国士?你算哪门子国士?”藤井伊织笑得更加轻蔑了,“你懂技术,但并不是举世无双;你有手腕,可也不是独一无二。最重要的是,你只是一个利己主义者,根本不会对会社献上忠诚!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要求会社以国士的待遇来对待你?丁桑,在你背叛了会社之后,会社依然对你的前途做出合理安排,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请你务必体会到我的苦心,不要再让我为难了!”
丁飞的脸皮重重地**一下,反而冷静下来注视着藤井伊织的脸。他的身体渐渐挺直,目光也愈来愈冷。藤井伊织愈发愤怒起来:“到这种时候你还不明白吗?丁桑,你已经无路可走了。只有听我的话,才能……”
竖起一根手指在藤井伊织的唇边,丁飞温柔地笑了起来:“伊织,你实在太不了解我了。我的原则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能是在日本待太久了,我不得不收敛锋芒忍气吞声。但这个原则,从小到大我都一直没变过。这一点,你就不如上谷社长看得明白。”
藤井伊织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突然之间腹部传来的剧痛,却使她面目一下子扭曲起来。丁飞的左手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将她发出的惨呼闷在喉咙之中。
战术笔拔出,藤井伊织捂着伤口慢慢坐倒,靠着沙发不住喘息。疼痛和恐惧,让她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她的思绪仿佛一团乱麻,完全搞不清,一向任她拿捏的丁飞,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丁飞完全没有过去的卑微,眼里只有恨意:“亲爱的,请不要害怕,按紧伤口,不要大声呼喊,也不要跑动导致流血过多,你就不会死。”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藤井伊织惊愕地问。
“为什么?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都是要帮助上谷社长渡过难关。”丁飞冷笑着说。
打开藤井伊织随身携带的坤包,粗暴地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丁飞满意地点点头,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张记载着价值3000万美元虚拟货币账号的纸条。
给你们西城株式会社做了十年狗,总不能一无所得吧?丁飞这样想着,将纸条收进自己口袋里。只要他能离开苏尔曼,就能暂时获得安全。至于接下来去哪里,他还没有想出方案。但总之,首先离开这里就对了。只要有了钱,他至少能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
藤井伊织以为,给他一点儿小钱,再安排养老的闲职,让他余生吃喝不愁,保证中产阶级水准的生活质量,就算是对他这个“叛徒”仁至义尽了。但生而为人,难道仅仅满足生存需求就足够了吗?丁飞要的远不止这些!他用尽心机费尽手段,不惜掀起暴乱逼迫艾沙迪,就是为了更远大的前途。可现在呢?前途没了,他只能选择金钱——还有报复!
在藤井伊织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丁飞拨通了上谷康成的电话,并打开免提键。
“上谷社长,关于艾沙迪在苏尔曼高铁项目中给我们挖陷阱的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再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就在刚才,我刺伤了藤井小姐,并且抢走了存有3000万美元虚拟货币的账户,现在正准备携款潜逃。您还有什么需要指示的吗?”
沉默了很久,话筒那头才传来一声叹息:“丁桑,我以前真是小瞧你了!如果时间能够重来,我一定会将你留在身边好好培养……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请把电话给伊织吧,让我交代她几句。”
不待藤井伊织求救,电话里就传来上谷康成严厉的声音:“不要叫喊!不要随便走动!更不要报警!就待在那里,我会马上派人来接你。”
嘴上这样说着,藤井伊织仍是满头雾水。她不晓得,为什么上谷康成在得知丁飞刺伤她,并准备卷走3000万美元巨款后并不生气,反而摆出一副“绝不追究”的态度。
挂断电话,丁飞不屑地撇撇嘴。
西城株式会社这次损失巨大,仅仅抛出一个丁飞做替罪羊,又怎能服众?要背黑锅,至少也该是副社长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才行!
丁飞刺伤藤井伊织,固然是有泄愤的因素,但同时也给予了上谷康成一个就坡下驴的台阶。上谷康成大可声称是因为藤井副社长识人不明,才导致上谷康成受到蒙蔽。谁让藤井家有一个既冲动又傲慢的大小姐,和一个狼心狗肺的婿养子呢?
至于被丁飞拿走的3000万美金,虽然在普通人看来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上谷康成来说,以此换来稳固权位倒也不亏——反正这钱是西城株式会社的公款,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那么,再见……哦,不对,是再也不见了。”丁飞潇洒地对藤井伊织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只是当电梯门缓缓合上后,丁飞的身子忽然佝偻下来,需要倚靠着电梯才能勉强站稳,他额上也出现了几条深刻的皱纹,仿佛一下子老了10岁一样……
“哎哟,这可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啊!”
一楼大堂,林良信毫不避讳地当着陆嘉林、简国炜等人的面,监听着丁飞的通话。
“情况有变,看来我们的计划也需要变一变了。这个丁飞,暂时不能抓!”哈姆札说道。
林良信挠挠脑袋,冲着陆嘉林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出人意料了,我们必须马上向艾沙迪省长进行汇报。本想邀请几位共进晚餐,现在也只好暂时取消。明天一早,请务必留出时间,艾沙迪省长会亲自登门道歉,并且与中国建总商谈进一步合作事宜。”
“既然几位有要事在身,那么就请先去忙吧。”陆嘉林含笑回答。
简国炜与钟远成头一次近距离深刻感受到国际竞标轻描淡写表面下的刀光剑影,都是暗自心惊。
藤井伊织要求丁飞顶罪,是为了从麻烦中脱身;丁飞刺伤藤井伊织,也是为了从麻烦里脱身;上谷康成有意放走丁飞,同样是为了从麻烦里脱身。
明明三人合作,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共渡难关,可为了自身利益,他们三人都不惜以损害他人,甚至损害公司利益的办法,来换取自身平安。要知道这次上谷康成被林良信等人抓住把柄,为了让自己毫发无伤,势必要让西城株式会社让渡出更多利益,才能满足艾沙迪的胃口。经过这样一场混乱之后,西城株式会社算是被打残了,别说再与建总竞争其他高铁项目了,能保住现在的规模都要四处拜神求佛。
“真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啊!”钟远成感叹。
陆嘉林没好气地哼了声,语气里带上调侃了:“你们不是都自诩为青年才俊意气风发,觉得所有的上级领导,都不如你们聪明睿智,眼光都没有你们长远吗?怎么这会儿开始后怕了?”
简国炜只好赔笑认错:“陆总,我们这不是年轻没经验嘛?我们还以为……”
“你们以为什么?你们以为偌大的建总,就由着你们几只小蚂蚱蹦来跳去,就一点儿都不关注这个高铁项目了?你们以为在我陆嘉林看来,高铁技术输出这些国策,还比不上区区的一顶官帽子重要?关键时刻解除你们的职务,是为了保护你们!结果呢,你们还不领情,哭天喊地一副受了多大冤枉的样子,真是气死我了!”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之后,陆嘉林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了简国炜和钟远成一头一脸。这一肚子的气,他已经憋了好久,此刻发泄出来,当真是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陆总,我们错了。”简国炜和钟远成同时低头道歉。就算是简国炜,这时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老辣沉稳的陆嘉林,他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听出了他们语气中前所未有的尊重,陆嘉林脸还绷着,心里却乐开了花。让简国炜这样的刺头在他面前认软服输,比什么都更让他开心。国企中从不缺乏聪明而有闯劲的年轻干部,但锋芒太盛的后果,是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伤到曾经想要保护他们的人。
他不希望简国炜把他单纯地看作上级领导,尊敬却并不信任;他宁愿做简国炜的老前辈,这样才能将自己的经验更好地传授给这个年轻人,把铁建人的传统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
“走吧!你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比我要长得多呢!”陆嘉林意味深长地说道,带头走出大楼。简国炜与钟远成对望一眼,赶紧跟上。三个人一前二后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就算是挫折也可以化作养分;这世上没有白读的书,每一次思考都能让你的积累更加深厚。直面挫折并且战胜挫折,是中国铁建人早已习惯的日常任务;不服输不认命的传承,早已深深地镌刻进了铁建人的血脉之中。
伴随着中国铁建人越行越快的步伐,国境线已然阻挡不了“基建狂魔”的脚步。铁建人的脚步不会停止,奉献亦不会停止,他们将帮助更多地区的人民改变生活,向世界证明他们的智慧与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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