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置气

当帅朗急匆匆赶到医院，只见沈涟漪正等在手术室门口。熊猫在里面急救。

“被人打了！”等在手术室门口的沈涟漪，眼圈微微有些红，她把帅朗拉到了一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听和熊猫合租的同事说，最近熊猫不知道怎么的，得罪了人。有人在熊猫的单位，还有他租住的地方，贴了好多声讨信，指责熊猫。”

“这事情，本来已经弄得熊猫在单位里很被动了。哪里想到，今天事情居然会更加严重。就在刚才，那个同事和熊猫出去吃夜宵，忽然就有一个年轻人拿了一根木棍跳出来，口口声声说什么熊猫骗了他爸爸。然后冲到面前，不由分说，就把熊猫打倒在地。打得好狠。熊猫当场就晕过去了。都这样，那个年轻人还不肯收手，依旧拳打脚踢，依旧用棍子狠狠砸在熊猫身上。”

“亏得那合租的同事大喊救命，那附近人又多，纷纷闻声赶来，这才一起把这个年轻人制服，扭送去了派出所。但是，熊猫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手脚都骨折了，内脏也受了伤。现在正在手术室里抢救呢。”

“他那个合租的同事，查了熊猫的手机，本来是想打给你的。结果你刚才在打电话吗？怎么都打不通，他就找到了我。帅朗，你说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爸妈？”

说话间，沈涟漪将手中一张打满了字的A4纸递给了帅朗。

“别慌！”帅朗冷静地拍了拍有些慌乱的沈涟漪，接过了沈涟漪递来的A4纸。

他一目十行，立刻发现这指控的一方，居然是……王老实父子。

在这控诉中，说什么熊猫被黑心资本家收买，利用记者的身份，威逼恐吓王老实父子，骗他们放弃了原本在东华渔业应有的股份。

眼见王老实父子不肯就范，更是和人合伙设局，诱使王老实的儿子去炒股，结果，王老实的儿子炒股失败，亏了好多钱，还欠下了高利贷，最后被迫接受熊猫的条件，不仅失去了他们应得的财富，生活也雪上加霜，陷入了更加的窘迫之中。

总之，字里行间，都是血泪斑斑。

当真……见鬼！帅朗目光微微一闪。

他确实找来了熊猫，利用他的记者身份，以及和王老实父子相熟的关系，吓唬王老实父子写下了那份已经转让股权的声明。可是首先，这些股份本来就不该是他们的。其次，他也没有诱使王老实的儿子炒股，还借什么高利贷。

在他的设计中，只是使用一个小小的花招，不违法，也不会伤害到什么人。更重要的是，熊猫只是将一些信息传递给王老实父子，按说也不该拉上这么大的仇恨。

除非……转念之间，帅朗的脑海里想起了那个被砸的小馄饨铺子，想起了王老实、王大福父子当时签字时，愤恨却又强行忍耐住的眼神。

他早有许多猜测。这些猜测，难道成真了？

想归想，帅朗面上却不露声色，冷静从容地道：“暂时不要告诉熊猫的爸妈了。你也知道，他爸爸的腿脚不太方便，妈妈又有高血压、心脏病。这么深更半夜告诉他们，唯一的结果就是让他们白白担心，其实也帮不上忙。而且，他们都是下岗工人，经济也很紧张，万一心急慌忙赶来，还白白添了一笔开销。”

“所以，先等等吧。如果手术顺利，熊猫没什么事的话，相信他也肯定不愿意让爸妈知道这件事情的。如果……呃，我是说如果……真的出现最坏情况，再打电话也来得及！”

沈涟漪柔柔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依偎在了帅朗的怀里。

帅朗轻轻搂住了她，两人相依相偎，待了不知道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被推出来的熊猫虽然醒着，却非常虚弱，根本说不了话。

帅朗和沈涟漪赶紧忙前忙后，帮他办理了各种手续，还请了护工。

这时，帅朗才有空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犹豫了一下，他拍了拍沈涟漪的肩膀，柔声劝道：“这么晚了，不如你先回去吧。你不是还有课题要完成？可别耽误了！”

“这怎么行？”沈涟漪皱眉，第一反应便是反对。

“乖……”帅朗再次拍了拍沈涟漪的肩膀，又轻轻吻了她一下，声音柔和却异常坚定地道，“你看，医生不是说了，熊猫已经脱离了危险，目前只需要静养。现在就算留在这里，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是？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去，然后赶回来陪熊猫。你呢，负责明天送早点来给我们！”

说话间，他不由分说，拉着沈涟漪走出了医院大楼，开车将沈涟漪送回了长林苑。

然后再迅速开车赶回来，租了一个躺椅，就陪在熊猫身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待到醒来，天已经亮了。

眼前的熊猫，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居然恢复了不少精神。此刻也不知道哪来的精气神，咧着嘴，努力露出笑脸，连说自己没事。

帅朗瞪了他一眼，趁着沈涟漪还没有赶来，抓紧时间问：“真是王老实的儿子？”

“可不就是这王八蛋！东华渔业上市了，王老实父子也不傻，自然越想越恨我。王老实倒还好，毕竟一把年纪了，知道自个儿其实并不占理，他本来就转让了那股份不是？可王老实的儿子，嘶，那愣头青，当真是钻钱眼了。他认定是老子害他没了亿万家财，这不，就盯上了老子，真他妈的晦气！”

熊猫说话的当口，明显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

可惜，帅朗可没有这么容易被他转移注意力。事实上，他根本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熊猫，就好像看着小丑表演。

直到熊猫自觉无趣，停了下来，帅朗这才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按照我设计的去做，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事情吧？”

“这个……”熊猫目光游移了一下，欲言又止。

帅朗吐出了三个字：“叶阑珊？”

熊猫的身体顿时一震，抬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帅朗。

帅朗皱眉：“真是她？”

熊猫不由叫屈：“你……你诈我？”

“废话！你小子我还不了解？哪有这狠心，更没有这能耐！”帅朗盯着熊猫，有些恼怒地冷笑，“肯定有人给你瞎出主意！首先当然不是我。其次，东华渔业的人倒是有这动机。不过，他们如果找你帮忙，你没道理不告诉我。那么剩下就是叶阑珊了！正好能把你这种看到美女就晕头的二货，忽悠得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呵呵，你小子，这脑子怎么长的。明明是一块儿长大，怎么就独独你这么冒尖，弄得老子有时感觉自己就好像傻瓜一样！”熊猫嘿嘿笑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下，刻意岔开话题，“老实交代，你怎么认识这么……嘶，这么天后级别的美人啊？你也别怪她，那美女是真关心你。那天她来找我，说实在的，一开始我也不傻，肯定不信啊。后来她给我看了和你在一起的照片，还有和你微信的联络，我这才信她是你的朋友，信她是真心帮你。”

“啧啧，你这王八蛋，他奶奶的，太会招女人了！不过我警告你，你小子可别对不起涟漪！不是兄弟我挑拨，也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啊。叶阑珊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啊，都不用说话不用动作，就那么往面前一站，但凡男人都会被她勾去魂。”

“而且，她手段也挺狠的。王老实那儿子虽然有些贪财，又挺冲动挺二的，可毕竟不是傻子。可是那女人随随便便设计了一下，愣是让那小子傻乎乎地一头栽进去。不但偷了他老爸的钱，后来还借了高利贷，结果愣生生败光了所有家产。”

“更倒霉的是，当初虽然说好只要签下那份协议，就把他的债一笔勾销。可架不住这货真是运气背。好不容易事情平息了，他老子病倒了，还查出来是大病，好像是肝癌。偏偏家当已经都被他败光了，根本没钱动手术，只能保守治疗。然后，前几天死了。唉，说来也真是挺惨的……”

帅朗的神情顿时呆滞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当初完全是善意的。”

熊猫无奈地望着他，有气无力，却带着一丝好笑。

“你为什么听叶阑珊的？”帅朗愤怒，“明明可以和平解决的问题，非要搞成这个样子！”

“得了吧你！”熊猫冷笑，“就你那法子，人家当天就给拒了！你一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对人性能了解多少？一个亿的财富，吓唬吓唬，欺骗欺骗，人家就肯放弃？帅朗，咱们都太天真了！”

“为什么要听叶阑珊的？”帅朗咬牙，“那个女人有多可怕，你根本不了解！”

熊猫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因为她跟我说，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们作为你的朋友，不能让你脏了手！”

忽然熊猫表情有些异样地盯向他背后。帅朗猛地一惊，心中掠过了一丝不祥，他下意识地转身回头，结果看到了沈涟漪。

刚才跑出去帮熊猫订饭的沈涟漪，不知何时站在了病房的门口。

也不知道她究竟听到了多少，帅朗只知道，此刻的沈涟漪脸色非常非常难看，是他从小到大认识沈涟漪以来，从未见过的难看。

沈涟漪甚至没有说话，狠狠盯着转过头来的帅朗，大约两三秒，径自转身离去。

“快追！”病**的熊猫连忙大叫。

帅朗反应也很快，大叫声中，一个箭步冲出了病房，三步两步冲到了楼梯口，拦住了正要下楼的沈涟漪。

“放开！”沈涟漪的声音冰冷。

“我没有……”帅朗开口，下意识地要解释。

然而，看着沈涟漪那冰冷的样子，他原本想要说的话，涌到口中又强行吞了回去。

帅朗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强忍生气道：“好多年前，王老实离职的时候，就已经转让了东华渔业的股权。那些股权、那些财富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只不过当时的手续不全，留下了一些尾巴而已。我身为东华渔业的证券代表，负责处理这些尾巴并没有错。你不会真的认为，是我设计让王老实的儿子欠下高利贷吧？”

沈涟漪没有理会帅朗的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帅朗，满脸写满了失望：“还记得那个小馄饨铺吗？过去四年，我们经常去吃早点的小馄饨铺。熊猫也很喜欢吃。所以，今天我特意打车过去，想帮你们买来吃。顺便也很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王叔的儿子会对熊猫下这么狠的手。我好担心熊猫。我……更加担心你！知道吗，我担心你！”

“虽然你什么也不肯说。可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你，就好像了解我自己一样。昨晚，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我感觉到，这件事情应该和你有关。我好怕啊。好怕你也会像熊猫一样，被那个王大福攻击。”

“所以，我去了小馄饨铺，想找王叔聊聊，想知道事情的缘由，想看看能不能化解其中可能的误会，其中可能的仇恨。可是、可是，你知道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说话间，沈涟漪的眼眶里，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泪缓缓盈出眼眶，她却用力摇头用力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好半晌，她才说道：“那里，弄堂口，空空****，已经没有了小馄饨铺。王叔，那个一心为了儿子，起早贪黑又开小馄饨铺又去做物业的王叔，已经走了。生病，没钱开刀，来不及医治，结果就走了。据说，他的钱都被他的儿子给败光了。据说，他的儿子是被人设计了，才败光了钱，还借了高利贷。而那个设计他的人，好吧，就算不是你，你不能否认，和你无关吧！”

“还记得以前，大概就是去年，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一篇关于开发商派人拆迁房屋、致人死命的报道吗？当时，我们还谈论过。不错，那开发商买了地开发，走完了所有的手续，也支付给了拆迁户足够的补偿，一切合法合理。反倒是钉子户为了要更多的钱，蛮不讲理赖着不走，怎么看都更不对。”

“开发商聘请外包公司来解决这个问题，也完全是正常的商业手段。他并不知道，外包公司会那么野蛮，直接用铲车将还有人的屋子推倒，直接让屋子里的人被活埋在了废墟里，丧了命。”

“一切都好像和那个开发商无关，作恶的只是外包公司。可当时你不也认为，真正的源头还是在于资本的贪婪？外包公司不过是为资本张目的爪牙。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不择手段，全是因为资本在背后撑腰，全是源于资本给予他们的利益？”

“那时，我面前的帅朗，充满了阳光，充满了正义，也充满了智慧，一眼看穿了事情的本质。可为何现在，那个阳光正义智慧的帅朗不见了，却用你的智慧，成了资本的……好吧，不说是爪牙，也至少是资本的代表吧！王家父子所遭遇的一切，单单一句不知道不清楚没有参与，就可以让你全部撇清吗？”

沈涟漪回头，很认真地看着帅朗：“为什么不相信法律？为什么不走正规的司法途径？这次我可以相信，你没有用那么坏的手段。但是，你明不明白，我更生气的是，你为了达到目的，放弃了正大光明，用起了旁门左道！结果真的那么重要，重过了过程的正义？”

“对，结果就是重要！”帅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的疲惫、劳累、烦闷，这段时间以来，父亲死亡带给他的阴霾，寻找并且对付父亲那些敌人的紧张和压力，在这一刻，忽然就全都爆发了出来。

他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言语也忍不住尖刻了起来：“别这么幼稚了。你知不知道，走司法途径厘清东华渔业的股权，这股权就是王老实的！可给了王老实就公平吗？对齐军公平吗？对二十年来流血流汗，把东华渔业做上市的其他人公平吗？而且根本就不会到走司法途径的那天！因为在一旁，齐军派了足足三十号人在盯着呢！只要我失败，王老实父子面临的就是更惨烈的结果！”

“可你给了王老实什么好结果了吗？”沈涟漪反唇相讥。

帅朗困兽般地转了个圈，大声道：“事情搞成这个样子，我没法反驳你，可你必须知道，社会不是校园的象牙塔。你在学校里，远远无法理解什么叫作职场。那就是战场！战场，只看结果。过程的正义？我们不要那么天真好不好？”

“所以，为了结果就可以不择手段？”

“所以，为了所谓的过程正义，就要束手束脚做圣母婊？就可以让东华渔业和王老实两败俱伤？”

话不投机，两人以极快的语速，你言我语说罢，忽然陷入了沉默。

沉默片刻，沈涟漪一言不发地离开。

帅朗的嘴微微张开，有心想喊住沈涟漪，可就如同沈涟漪了解他一样，他也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沈涟漪。知道这姑娘平日温柔，实际上心里是很有主意的。

其实，他也知道，沈涟漪的生气，更多的是担心自己会因为急功近利，误入歧途。可他真不是急功近利啊！

他有他必须做的事情！尤其，今天这事儿又不是他设计的。

一时间，委屈、愤懑充溢心头。拦住沈涟漪和好的念头，终究没有化作行动。帅朗有些愤懑地朝着旁边的墙壁狠狠砸了一拳。

想了想，他也跟着下楼，直奔停车场，准备去找始作俑者的叶阑珊，好好问个明白。

却不想，汽车这才启动，手机铃声响起。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