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拆掉老人的旧床那天,李晓西感觉很不好,事实上从那天开始她的“感觉”再没好过。其实也只有她发现,那天房顶上的青瓦无端就掉下来几片,端端正正砸在她的门前,大概青瓦是被拆床的动静给震得松动了。其时她独自在房内,为两个不争气的哥哥竟没拒绝多出来的那口棺材生气——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还当捡了便宜吗?就听得门外,有东西坠落的响动,她还想,怕是那架老床,终究被丧家子们给毁掉了。
门拉开一看,才见青蓝色的碎瓦,在地上星星点点的,她心里一惊,仿佛突然就提前看到这地方断壁残垣的气象了。
她砰地甩上门,想起父亲仍在医院,就决定去医院。
人是被抢救回来了,性命无忧,但吓人的是医生摘下口罩后对她说的那句“怕的是二次中风,那就没救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难道摘下口罩医生才敢说实话么?可自己的两个哥哥呢,竟然连忙把父亲的床都拆掉了!他们还大方地给在世的老人摆上一口棺材,不吝向棺材铺老板说了一堆感激的话。
“等事完了,床还能组装回来。”这是志强的理由。母亲去世后,志强说话时,时常不自觉把两掌死劲撑开,两只大爪就在自己大腿上来回摩挲,似乎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两只巴掌,它们蠢蠢欲动,非得要做点什么似的。她就猜想他没能亲自给母亲打一口棺材,一定让他很是受挫吧。她知道他总是要做点什么的,尤其遇上大事的时候。
李建军则有另一套说法,“人家都送来了,都是老关系,退也退不回去,以后总用得着的,干啥子以后再麻烦人家送一趟呢?”
“那你干脆多准备几个,我们一人一个好了。”李晓西愤愤地说。李建军也不理她,他自觉是唯一身负重任的长子,需要应酬和忙碌的事,都在时刻提醒他,不要在一个地方过久驻足。他转身就去扶正母亲的遗像,内心里已经知道另一口棺材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他看见的遗像上几乎算不上是一个老人了,母亲多年前给自己选棺材的同时也订好了遗像,而那时她也确实不老。
李晓西去医院的路上,想起多出来的棺材、掉下来的瓦……这都让她几天来始终处于一团不安的黑云笼罩下,她时常觉得喘不过气来,预感某些危险或悲惨的事,正像远处的黑云步步逼近。还有李唯一对她讲的那些话,其中一些竟然转头就都应验了,怎么能都被李唯一这小子说中?她希望不要每件事都被李唯一说中,但又避免不了这样的担忧。不是吗?你看,这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都等不及人来拆它了,正在打算自行了断。天知道还有什么糟糕的事在等着她呢。
她还会永远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她叫嚷着鲁秀梅的名字,跑过整条巷弄,直到冲进家门。她根本顾不上地上乱糟糟的,一路踩过去,还接着叫“鲁秀梅,你出来”。
鲁秀梅也不知在做什么。李晓西眼里只有鲁秀梅一副鼓出来的额头,像个要爆开的石榴红通通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于是李晓西每叫一声鲁秀梅,手指就用力戳一下鲁秀梅的额头,“鲁秀梅,你如愿了么?为啥子答应志强盖房子,原来你埋伏在这里?把我妈气死,你就好住大房子了是不是?”
“不是我气死的啊,你搞搞清楚。”鲁秀梅被戳得脖子一仰一仰的,艰难地做出回应。
“还说不是?你还想把我也气死,把我们都气死吗?”
“真……的不……是啊。”鲁秀梅被戳得结巴起来。
那时候李建军已经跟着救护车送李父去了医院,因此不晓得从哪里闪出来捏住她的胳臂、把她拦住不让她继续戳鲁秀梅额头的人,是志强。她那时什么也没工夫想。她只管一窜一窜地,轮流从志强的左右肩膀冒出头来,窜一下就嚷一下,“现在都是你的了……鲁秀梅,你莫忘了……你来的时候……一件衣服都没的……你过河拆桥……要天打雷劈。”
鲁秀梅摸摸额头,摸到几枚被戳得陷下去的指印,用力真狠呢,白费她这些年都忍着她,怎么越忍让就越被欺负呢。她伺候两个老人这么久,结果这家人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以为她是个用空气捏出来的人吗?
鲁秀梅心里一酸,也嚷起来,“我又不姓李,我能不同意么。我要是不同意,你们背后还不知道怎么戳我。现在好了,背后不戳,当头来戳……”她一生的委屈似乎都不及额头那几枚指印带来的屈辱更多。前些天,她听说李志强回家来要盖阁楼,她是一万个不赞同的。但李建军怎么跟她说的?他说就让他弄、就让他弄。她回说,疯了吧你?他一个耳光突然就打在他自己脸上,五官一下就变了形。她哪里明白他在愤怒什么呢。她目瞪口呆地听他龇牙咧嘴说,“我想尽了办法,你懂个屁,我的办法里必须有志强,你懂个屁,你去跟志强说就让他弄,其他啥你也别管,懂了么,唉,你懂个屁……”她这才勉为其难,跟志强点了头,毕竟人家才是亲兄弟,她懂什么呢。说到底,整件事里,她只是点了个头而已,她认为这点头也是她替丈夫点的,至于被李晓西戳七八下额头么?
鲁秀梅想着这些,转脸偏偏撞上了镜子,只看见额上堆积的肉里,那两处指头摁下去的凹陷,就像盖上了两枚大红章。大红章下面却鼓出两只浑圆的眼泡,两相对比,整张脸在屋里阴暗的光线里,便起起伏伏、凹凸不平了。
“脸都不平了!”鲁秀梅突然惊叫。
“不平算什么,我还没拿刀戳你,要你一命偿一命呢。”李晓西的脑袋从志强的左肩头窜了一下。她的气焰正在顶峰状态,因此觉得,即便没有水果刀在手的局面,其实她也能应付了。
“要杀人了,李家要杀人了。”鲁秀梅捂着脸,推开桌上的镜子,嘤嘤哭起来。老人过世她也难过,但她有什么办法,谁都知道老人的状况,熬不过多久了,怎么能让她给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偿命呢?她相信老人是寿终正寝的。
“她还哭?”李晓西看向志强,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她还哭?”她想要不就是鳄鱼的眼泪,要不就是又伪装得楚楚可怜了。
李晓西这就看见,志强脸上“二”字形的皱纹,被涂上糨糊般纹丝不动。他又是被吓傻了吗?无论如何,这种时候他也不应该是这样,麻木也好从容也好,在她看来,对解决任何问题来说,都是无济于事的。这家人都怎么了?难道只有她心急如焚吗?
“不关大嫂的事啊,你别冲动。”志强终于说了话,说着他两肩一耸,脖子前伸,“你这样,有什么用呢?”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都怪我。妈也确实……是时候了。”
“当然也怪你,不然还有谁。”
李晓西想,也许志强只是想息事宁人,用“事已至此”那套话来哄着她。就像小时候她跟小伙伴打架,她总是能占上风的,不过有一次那打输了的胆子大,还报复她来了,上课时趁她不注意,剪掉她一截辫子。她也不管两条辫子一长一短的,就回家抓了把水果刀,要去切了那小子。志强就也这么说,“剪都剪了,事已至此,有什么用呢?”她奇怪他从哪里学来这文绉绉的话,但转念一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最后她无可奈何地让志强领去了理发店,理出了一个童花头。剪一截辫子算什么,她李晓西是不需要辫子的。从那以后她再没留过长头发——对她来说,辫子就是女人最容易被抓住的把柄。
现在,她偏不听这句“事已至此”了,她就不该跟鲁秀梅一团和气。只是,她吵了一阵,而鲁秀梅只管哭,让李晓西也觉得灰心丧气,她在母亲的床边坐下来,一坐才感觉精疲力尽。
母亲的遗体仍在**,和平日一样,躺成那种永恒平静的姿势。如果不是满地的瓜子皮、地上几只塑料杯、散落在地的衣服被褥,没有人会觉察出这一天的异样,更没人会察觉**的人已经终止呼吸。只是老人脸上身上的肉全往下坠去,把嘴角都扯开,显得特别陌生。李晓西迟疑着去碰老人的手,母亲的手掌甚至还温热着。她就这样把那手握了一会儿,逐渐回过神来。
过了一阵子,李晓西和鲁秀梅不得不各自梳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再齐心协力,给老人换上有“飘雪”的茉莉花香味的那套老人服。两人谁也不说话,志强也不说话,看她们忙着。他恍惚还置身于刚才那场忙乱中,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和李建军从建材市场回家的时候,见屋里好多人,地上到处都是瓜子皮,热闹得像过年。母亲醒来的时候怕也是这样想的,她目光矍铄,似乎从未身染这场旷日持久又无药可治的疾病。她还笑着问志强,“咋这么多人喽?”
“我们都是来看你的哇。”有位邻居抢先说。
母亲眼睛就闭上了,像是开始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众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仍没动静,就推测她是又昏睡了,他们其实还是更习惯她这样回到自己的睡眠里去,而不是睁着眼睛说话。何况这些人总算等来志强回家,都急于拉住志强问,“你要盖阁楼哇?屋顶的瓦怎么办?”
志强好几天都在回答这个问题,他都说,“不动瓦,不费事。”不过他已经去过了建材市场,才知道这小工程费起事来的程度,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他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被问急了,干脆说,“瓦?掀开就是了。”他想这不就是你们想听的吗。
众人一阵惊呼,又问,再然后呢?
“掀开,拆了,房子拆了,重来,反正都要拆的是不是?”他很没好气地说着,跟自己赌气。
这时昏睡的母亲又醒来,哇哇叫着什么,但没人能听懂她的表达。被褥被她踢到地上,人们面面相觑,觉得老人是不是疯癫了,那么这时候也不合适再缠着志强问问题了,当然也不合适再待下去,就三三两两地悄悄离开。
志强和李建军随他们去,因为两兄弟忙于弄懂老人这诡异的哇哇叫声的含义,终于从那些“哇哇”中听清几个字,“拆房子”,恍然大悟母亲刚才肯定听见了什么。
鲁秀梅也只听清这三个字,她自以为有必要向老人解释清楚,就抢着说,“不是拆房子,房子要拆迁的人来拆,还早着呢,现在是要盖阁楼,不用拆房子。”
母亲肯定是听懂了的,因为她再没哇哇叫,而是躺着呜呜地呻吟起来,两只眼睛都闭紧了。志强这才确定,夜晚的呻吟声来自母亲而不是父亲。呻吟声渐渐低沉下去,不久就几乎听不见了。志强以为母亲又睡着了,刚准备把地上的瓜子皮扫走,就听李建军忽然大喊,“妈,你醒醒。”
才知道母亲这就是彻底地去了。
几个人吓傻了似的,都默不作声了几分钟,志强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还是李建军突然大喊,“我爸去哪儿了?还有李晓西,都死去哪里了?”
“死去哪里”的说法让志强心惊肉跳了一阵子,仿佛这才是死亡被正式宣告了。
所以,志强想,真的跟鲁秀梅没关系。
给母亲穿好衣服,李建军就从医院回来了,随后两口棺材就很张扬地出现在门口,一切都刚好得像是被精心排演过。?下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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