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他们父子如何度过这一晚,就成为李唯一迫切需要面对的难题了。没多久,志强从厨房变出来两碗清水挂面,这一次他端得格外小心,哪怕滚烫的碗底正在灼伤他的手指,他也硬挺过去了。

两碗面条安然无恙地被送至李唯一眼前。李唯一盯着茶几上两碗没有臊子的面条,他想那种惨白的颜色,可能就是在提醒人们不要吃掉它们,因为它们是可以想见的寡淡无味。

那锅火锅底料,仍在灶台上,散发出的气味逐渐让李唯一心生油腻,以他在火锅店工作的经验来说,他断定,这种油腻用不了多久,就将变成持续的让人恶心的感觉。

但李唯一还是强制自己,吞下了半碗面条——他应该这么做,尽管他相信自己随时都可能呕吐。他一直坚持到恶心感无法控制的程度,放下了筷子,再也没有拿起来。而志强只是埋着头狼吞虎咽,他一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他也生怕抬头去盯着儿子瞧,他可不想再因为同样的缘由把他激怒第二次。

黄昏迟迟不来。李唯一甚至考虑过应该去上班,火锅店门前的时间,现在看来,会比这套房子里的时间容易对付。可是,只要一想到志强会留在家里,他又断定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仍相信小安随时会从天而降,这让他哪怕走出房门半步,也顿觉心脏被高高地提了起来,而这种紧张感很快就将让自己无法忍受。小安这几年里,来过这里三次,李唯一几天前又把地址给小安发送过三遍,小安说他不会弄丢这个地址的,但李唯一生怕小安忘掉——一套房子是不可能被“弄丢”的,只会被遗忘。他也不敢想象小安与志强见面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志强的存在,就像试卷上自己出于与生俱来的愚蠢才没能正确回答的问题,答案上的红叉会暴露出他本质上有多么傻气。志强就是写在他命运上的红叉,让一切都谬误重重。

而志强会如何对待小安呢,他想象不出。他确认自己与小安的友谊纯洁得像两名躺在一起的初生婴儿,源自天性里的亲近感让他们相视一笑,这种微笑毫无邪念,却欢喜甜蜜,胜过所有成年人的笑容。这其实并没什么不能让志强洞悉的。但为什么只要小安与志强共处一室的场面倏忽闪过他的脑海,这一倏忽就会成为宣判李唯一人生彻底崩溃的瞬间?小安也许就像他小时候想方设法要藏起来的玩具,说到底没什么了不得,只是但凡被志强发现以后,这件玩具曾经拥有的所有奥秘、所有乐趣,顷刻即**然无存、化为乌有,而他也顺理成章地,对这乏味的玩具,再也提不起丁点兴致。

最终,李唯一决定,还是得留在家里。

他只要确保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待在小卧室,这个下午也许也不会太难熬。

他在小卧室也能听见志强在厨房与客厅间来回走动和忙碌的声音,他想象不出志强在做着什么。

留给小安的那间大卧室,依然是锁闭的,簇新的钥匙安静地躺在蓝色饼干盒里,仿佛装扮整齐后焦渴地等待重见天日的囚徒,就像李唯一自己。

难道父亲不好奇么?锁闭的卧室,还有另一间卧室里接近于被锁闭的儿子?

这栋房子里从未有过一个人像志强此刻这样,以不请自来的主人身份,揣度和照顾每一张椅子和每一块瓷砖,他听起来像是把卫生间每条瓷砖缝儿都刷过一遍了,弄出的声音跟泡沫划过玻璃似的,让人头皮发麻、全身战栗。李唯一干脆关上门,戴上耳机,不过音乐也不能让他的焦躁稍许安稳些了。

于是他决定睡觉。他总是能睡着的。

这一觉很不踏实,他在梦中恍惚回到小时候的一室一厅,又像是更早的时候那栋铁轨旁边的筒子楼。志强和小雁在晃,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在山崖上,而身下的山崖或床铺的晃动,带给他仿佛置身高处随时将堕入深渊的恐惧。他苦苦哀求,求他们别晃了。他们不理他,晃动仍在继续。也许他们两个对这种晃动也无能为力。晃动终止的时刻,另一个儿子,像超级赛亚人那样,横空出世,一落地便成人,风度翩翩,酷似小安,又酷似李唯一自己。

这才是平静的真正降临——哪怕在梦中,李唯一也已经了解“宝宝是怎么来的”,他知道并不像李晓西那套唬小孩的说法里那样,她从来就对他误解深重,最深重的一条,便是总拿他当小孩哄——志强和小雁,赤身**,心满意足,发出狂笑。他们笑的是李唯一:你不是我们的好孩子,我们要的是你弟弟,你弟弟名字叫所有。李唯一曾听他们讲过李所有的故事,也知道他们失去过所有。

“我是唯一,不是所有。你们不要把我变成所有。”他分不清自己呢喃的喊声是否只出现在梦中了,因为他汗水淋漓地醒过来时,确实听见自己正在发出混沌的喉音。

睡梦加重了李唯一的疲倦,好在天色眼见得已暗沉下去。

他走到小阳台,瞅见那两根避雷针,看了一会儿,它们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难觅踪迹,直到它们终于消隐在那些似乎就要贴上地面的黑色的云朵里。气压低得可怕,雨水又迟迟不来。成都连绵的雨季早已过去,如果这些黑云预示着久旱后的甘霖,那也会是一场暴烈的降水。

再也望不见两根避雷针时,他确定自己必须面对的时刻到来了。

他打开蓝色饼干盒,掏出钥匙,打开大卧室的门,手握门把手,冲志强点头,示意志强可以住进去了,像童话中的恶魔获准进入小公主的房间——这是他不合时宜的联想。

他想,反正志强说过的,只是两晚。

可是,明天小安来找他怎么办?

但总是要把今晚先熬过去的,不是么?

志强在这个下午已经出过一趟门。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从前菜市场的位置,他认为这种感觉就像在一张失效的古老地图上行走。菜市场不见踪影,大型超市的促销海报挡住了整栋建筑物的外立面。他走进去,学着旁人的样子,从串在一起的几百辆推车后面拔出一辆。进入迷宫似的货架,他也装满了一推车的食物。冰柜里再也没有千层雪售卖了,他摇头表示遗憾。回到星月小区的一路他走得战战兢兢,他担心撞见李建军夫妇。但其实他们更应该害怕看见他。

他急匆匆走过完全陌生的街道,遇见完全陌生的脸,他是这座城市各怀心事的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他在生鲜冰柜前曾被溜滑的地板砖摧残,他点头哈腰的身形也很难帮助他在满布水渍的地板砖上保持平衡……总之,一百件小事在提醒他,他身处的地方是多么陌生多么坚硬。他不知道他不是第一个在超市郁郁寡欢的购物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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