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卫生间的瓷砖没有花纹,下午刚打扫过,干净得可以冒出白色的寒气。
志强在卫生间门外,似乎他呼吸的空气也是白色的。他迟迟没能走进去。他是预备来洗澡的,但少了些勇气,也不是因为怕冷,阴冷的成都的秋天从不适合洗澡,他知道。他担心的只是洗澡弄出声响,然后惹恼儿子。这套房子的每一秒都过分安静,简直到了肃穆的程度。这让他不自觉就成了胆怯的房客,对房东怀着与生俱来的惧怕。他一向不知道他干的哪件事,会突然让儿子不痛快。
他又回到卧室。眼前这张床偏偏这么漂亮。也是过分的,他想,而这过分的漂亮,绝不是儿子为父亲预备的。白色床单上,淡蓝格子的纹路,就像一张撑开的网,严阵以待着,试图捕捉任何失眠者的梦境。他不允许自己弄脏它们一点。他隐隐感到一种期待,在四周升腾。
他想,无论儿子在期待什么、期待谁,他都不能弄脏这张床。
于是还是去洗澡,这是志强平生最克制的一次洗澡了。水流被控制到最小的程度,因此便花去了很长时间,卫生间的热气也始终蒸发不足。之后,他打算擦干卫生间所有水珠,从墙面到地板。不过成都潮湿的空气也是会自动分泌水珠出来的,分泌的速度远远超过志强抹干水迹的速度,以至于他用抹布折腾很久,卫生间的干湿程度也不能令自己满意。
这样他终于疲倦又沮丧地躺下来的时候,火车北站的大钟正发出报时的钟声,他就留神数了数钟声,数出了十声。这是成都的夜晚十点。人民公园的老妈蹄花正门庭若市,散步的人群正三五成群走过天府广场,整座城市都显得轻松而慵懒。只有他躺在这里,心事重重。他的儿子在晚饭后就未与他有过照面,他希望这是因为儿子早已入睡,而不是儿子在刻意避开自己的缘故。
他对这晚的失眠预期不足,他没想到火车北站的钟声发出十二声响的时候,自己仍然睁着眼睛。他觉得不像是过去了两小时,倒像是只有两分钟。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睁开。他未免对自己太残酷,毕竟黑暗似乎能让他看清更多的东西了,远的近的,过去的从前的,甚至从未显露过行迹的未来的,都纷纷向他涌来。回忆是失眠者的毒药,治愈的同时也附带着摧残。
黑暗中,窗外沙沙的雨声不期而至。也许只是风声呢?但他愿意相信这是一个雨夜,而每一个雨夜都会保证人们的睡意如墨色般氤氲、展开,灌满每一具疲倦的体魄。他知道此刻只有睡眠才能让自己捱过这个客居的夜晚。而这个夜晚将比他预料中难熬许多倍。
雨声起初很微弱,逐渐变大,仿佛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从远而近奔跑而来的凌乱脚步。
这时,他听见了更明确、更响亮的声音,是儿子。儿子打开了小卧室的房门,他在旋转金属的把手,齿轮在撕咬着另一个齿轮。儿子走出了小卧室,一步一步地,正在客厅走动,走了一个来回。他还听见,电灯被打开,电源开关迟疑着到底是松了劲儿、被摁下了;继而是冰箱,被打开了,冰箱门的密封条绷着劲儿贴在一起,不愿彼此分离;易拉罐又打开了,也许是牛奶——一定是他白天从超市买回来的那种拉罐装旺仔牛奶——咚一声,落进垃圾筒。
厨房的抽屉滑动,被拉开了。抽屉里的筷子,哗啦啦响,什么东西拨动着筷子。也许是一把调羹。
李唯一在梦游么?没有人会半夜起床只为了去厨房把玩调羹和筷子。
几分钟过去了——也许没有那么久,只是十二点的钟声之后,志强对时间的感觉就失去了自信——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那么,果真是落雨了。雨滴落在外窗台上,仿佛有人在窗外卖力地敲打玻璃,以便唤起他的注意。
志强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希望黑暗会让听觉更敏锐,到后来他几乎都屏住了呼吸,也是为了听得更清楚——这是部队教会他的不多几样事之一——但他没听见儿子弄出更多的响动。
也许儿子半夜三更起床,只是去喝水、去洗手间,也许他只是去做那些凡人们闭上眼睛也能去做的事,也许从没什么反常,也许他只是不适应这张太漂亮的床,也许所有厄运也都不会降临……他默念着,这让他自己想起了那些定时祈祷的宗教徒。祈祷真有用处么?他不知道。外面大雨倾盆,任何失眠者都不会喜欢这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还有气势汹汹的风,不知何时平地而起,呼啦啦地似是掀动着楼下自行车棚顶的防雨布。
他忽然听见,他这间卧室虚掩的房门,正在被推开。客厅的白炽灯光蓦然漏进来一些,投在他紧闭的眼皮上,制造出几丛疏朗的影子,仿佛在漆黑的火车洞内往洞口的方向走过去,这时的光芒是有形体的,会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感到眼皮颤动了几下。他坚持着没睁眼。
他知道李唯一走进来了,他知道此刻自己唯有装作熟睡,别无选择。
他还知道儿子走得很慢,但拖鞋蹭着地板的啪嗒声,又自有一种稳重的节奏。
也许儿子只是来拿什么东西,也许他下一秒就会离开他的床头。
风声、雨声,似乎也失去气力似的,重新变得微弱。志强哪怕闭着眼睛,也依然能看见自己的眼皮上的那些东西——眼皮就像两块对焦不准的电影屏幕,上面有朦胧不清的灰色人影,影影绰绰地来回游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原来装作熟睡比失眠者试图入睡,都更要困难。一秒、两秒……他全身都像做前列腺检查那样猛不丁地紧缩。他突然感觉不到自己双脚的位置,也许它们什么时候已经自顾自**起来,也许它们已经向李唯一泄露出他的秘密、他这可笑的装睡的把戏——他是一位多么愚蠢的父亲啊。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远及近,近到像要抵拢他的耳廓。
李唯一似乎正站在床边。他在做什么?咬着手指头欣赏父亲睡觉的模样么?他小时候倒真这么干过,那时他的大眼睛像黑暗中的宝石。他是预备揭穿父亲愚蠢的装睡的主意吗?
古怪的时刻总是漫长,志强感到自己坚持了一个世纪,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终于慢慢地,往远处去了。
直到志强确信,李唯一已经走到卧室门附近了。
志强感到全身呼啦一下,松弛下来,只有心脏仍然狂跳,咚咚的始终像窗外的雨声一般,急促、莽撞。突如其来的松弛也解放了眼皮,他睁开眼睛,准确说,他眨了眨眼。这个夜晚他最辛苦的伙伴就是眼皮了,替他隔开了多少难堪啊。他得让它们放松、休息,接下来如果他还能侥幸入睡的话,还得拜托眼皮的鼎力协助。
他就这样,看见了,他都看见了——李唯一正往门外走去,他仍穿着白天的衬衣、牛仔裤,这说明他从未入睡,连睡觉的打算都没有。
儿子的背影,在客厅光照下,呈现为一具边缘模糊的剪影,唯有左手上的一道闪光,是剪影照片中曝光过度的部分。
志强开始害怕,怕李唯一忽然转身,于是下意识又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失败的决定,因为闭上双眼就像信号中断的电视,画面始终停留在那最恐怖的一帧。
李唯一左手捏着一把刀,那把切骨刀。
“来得好快……”志强在心里说,“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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