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二天李唯一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外面依然是阴天,不过也不一定,屋里的人并不能通过朝北的窗户辨识阴晴。他的身体醒来了,但大脑还停留在昨夜。昨夜的大脑无法接受今天的身体,于是他被分裂成两部分。他想起床,也为此跟自己的身体做了一番挣扎。而身体总是胜利的一方。

昨夜与小安对话的窗口,仍然停留在电脑显示器上。他滑动鼠标,屏幕刺啦一声亮了,他看见小安对自己的最终判决,“你是那样的人,但我不是。”就像无法删除的病毒文件。

互联网的发明是人类为自取灭亡干过的最愚蠢的事,他想。

他毫无必要地拔了网线,又重新躺回**,然后他逐渐回忆起,如果不是互联网,昨夜他就不能跟小安对话,他再心急要说话,也得像他父亲当年那样,写一封慢吞吞的信,再等待慢吞吞的回信。尽管他自认为语气十分卑微了,但从对话框内那些冰冷的深蓝色文字上,小安又怎么能看出他的语气来?

他这样开始:“她很漂亮,是你的新朋友吗?”

“新朋友”的说法,让他费尽脑筋。

一定是被窗外的雨蛊惑,该死。早晨回想起来,他懊恼于自己没能忍住疑问,他应该一直忍到跟小安见面,反正见面后他有大把时间来把满肚子的问号挨个弄直。可他不知怎么想起了堂哥李杰,是李杰的教训让他觉得再也忍不下去了,简直忍无可忍,他还感到身负着紧迫的责任感,必须提醒小安,女人是麻烦的根源,男人的伙伴只能是男人。

“是女朋友!”小安迅速回复,那个深蓝色的头像看上去,就像随后那个叹号,也神采飞扬的。

李唯一斟酌着“女朋友”的说法,断定一定与通常意义上的女朋友的定义大相径庭。因为小安怎么可能有女朋友呢?明明他们都认为女孩们无知又脆弱,动不动就歇斯底里,不是像母亲小雁那样哀怨,就是像姑妈李晓西那样莽撞,女人只会让他和小安这种人得不偿失。

“女朋友?”他又问,脑子里还飞速盘旋着另一个问题——小安还能上网,难道他压根儿就没有上火车吗?

“你有女朋友了吗?”小安问。李唯一觉得连小安使用的蓝色宋体,都在宣示着他谈起女朋友这个话题的时候有多么兴致勃勃。

“没有。”他如实答复。

“哈哈,女朋友,我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哦。”小安说。

李唯一彻底愣住了。这场聊天让他感觉前所未有地怪异,似乎电脑那边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他熟悉的朋友。于是他很久也没能敲下一个字,这简直与他历来对待小安的原则背道而驰。他一直以来都对小安有求必应,他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复小安任何消息。这种拖延不是他习惯的对待朋友的方式,他为此自责,又因为自责而更加忧虑,再因为忧虑而更感到无言以对。

小安又发来消息,是三个害羞表情,后面一段话:“哦?你得抓把紧了!你要有信心啊!你看,我以前都认为没一个女孩会爱上我,但现在我才不这样想呢。你总会遇见一个女孩的,让你觉得跟她说句话或者听她说句话都特别兴奋,这就是爱啊。她会撒娇,会耍赖,会陪你做很多事,然后,你也得为她做很多事,不过你心甘情愿,你从前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为哪个人这么心甘情愿。”

我当然知道,为你就是。李唯一想,不过他接着往下看。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为我做事,我还没为别人做过这么多事呢。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还会改变你。哦,现在你如果看见我,就知道我的变化有多大了。我觉得我开朗多了,现在对什么事也看得更开,觉得没什么,因为我足够幸福了。所以,嘿嘿,我是说,你也会遇上属于你的那个女娃娃的。”

李唯一发给小安三个问号。

没准正是这三个问号,激发了小安的兴致呢。小安的消息开始失控,开始夹杂无数表情图标,花花绿绿,让李唯一眼花缭乱。他甚至怀疑是那个女孩代替小安说出这些天真又可怕的话,这多像她们那种女孩会说的话呀:“还有……(大笑表情)幸好我当初到北京读书了,才会遇上她,我觉得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好像还蛮幸运的(害羞表情)。对了,我晚回成都几天(微笑表情)。”

李唯一一把拔了电脑电源,屏幕忽地黑下去了。室内没开灯,他就一动不动地跟电脑呆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沮丧的脸,就映在正对自己的这块黑屏上,屏幕深处的脸很清晰,只是因为变形,显得特别丑陋,总之这张脸让他越看越生气。

于是干脆又重新打开电脑。他来不及等电脑完成系统检测了,选择了直接开机,直接登录QQ,遗憾地发现他并没有错过一条新消息。而他明明觉得自己听见了电脑里那个提示“您有新消息”的女声。

他飞快敲下一行字,“你怎么可以晚几天?”重重按下发送键,把手指头都弄痛了。按过他觉得自己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又在气头上想不出来。

小安回复的,仍是一个表情,表示惊讶。他想起他们曾经开玩笑说过这个表情,因为看上去一点也不让人惊讶,只让人觉得痴呆。

他回了小安一个同样的痴呆表情,又觉得这个愚蠢的表情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愤怒。然而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于是他再敲下一行字,直接表达愤怒,“你这个骗子,你一直在骗我,你跟你的女朋友?你最重要的人?你真让我恶心(大怒表情)!”

摁过回车键,他气呼呼的,半躺在椅子里,思索还能不能把这句话撤回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唯一只觉得精疲力尽,就打算要第二次关机了。小安发过来大段文字。李唯一着急扑上大半个身子,看那些深蓝色小字,全都抖起来了,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楚。视线越来越模糊,也不知道正一股一股地涌上眼球的东西,是泪还是血——他全身燥热,似乎全部血液都在往两只眼睛涌来,眼球都要被冲破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清了。小安写道,“唯一,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微笑表情)?我们是好兄弟,你不应该为我高兴吗(痴呆表情)?不高兴也没关系,我希望你开心。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你不觉得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你好像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你喜欢男人,那也没关系,这种事,很正常。我理解,真的,你不用担心我看出来,我们关系这么好,我谁也不会告诉的,只要你让我保密,我到死也不会说。哪怕你不想告诉我,我也明白。我不会生你的气(微笑表情)。”

李唯一完全回忆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出卧室,来到客厅的。他只记得体内有一种巨大的惊骇,像癫狂的小狗在身体里左奔右突,把小安那些话撞得七零八落。他觉得从来就不认识自己一样,在二十岁之际的这个晚上,他发现自己跟自己形同陌路了。

他当然还能回想起,其实他走出卧室,是想要找到某样东西的。但始终想不出来那样东西是什么。客厅白天的时候被志强收拾过,夜晚也让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变得陌生,而且面目狰狞,于是他一无所获。哪怕打开了灯,他看见音乐角那张沙发上的白色毛毯,原本胡乱扔在扶手上,现在被叠成横平竖直的豆腐块。他知道志强在部队就是叠这种“豆腐块儿”的第一名。父亲确实有双巧手。

他又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在冰箱里,他看见了牛奶,让他整个童年都充满恶心的腥味的牛奶,如今依然包装丑陋,看一眼都令人厌恶得要死。红色包装上有一个没长什么头发的小子,翻着白眼,以两个硕大的眼白,冲他傻笑。他觉得肠胃里全被灌满了牛奶似的,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东西正往他的喉咙涌过来。他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拉开抽屉,因为担心自己真吐出来,他下意识地想抓个容器之类的物件在手里。但抽屉里的筷子调羹乒乓碰撞的声音,也让他肠胃一阵阵**。他还是一无所获。

他想到,这种恶心的感觉,也许跟牛奶完全没关系。因为整整一天——自从志强从天而降的时刻开始——他其实都在被这种酷似恶心的身体不适所折磨,只是到这样的时刻——夜深人静、万物休养的时刻——这种难以容忍的不适,终于抵达不可忍受的程度。

他该怎么向小安说明这一切?他对女人没兴趣,对男人也没兴趣,他只是想要一个伙伴,谁都不行,这伙伴只能是小安。他从小没朋友,没什么人配跟他做朋友,他是不应该做一名县城男孩的成都人——县城的男孩那么野蛮,成天只想去钻火车洞、玩幼稚的打仗游戏;女孩又那么愚蠢却总自以为是,他随口一句话都只会引得她们大惊小怪。

他把牛奶拿出来,丢进垃圾桶——咚的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这让他仿佛突然惊醒的梦游者,深陷困惑,让他困惑的问题,包括他身在何处,到底在寻找什么。只有失忆者才会明白这种茫然会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

他环顾厨房,看到的每个角落都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全不是他需要的啊——为什么从小到大他周围就充斥着各种不需要的东西、各样不想见的人呢?

他看见那把刀,丑陋的切骨刀,因为它躺在抽屉最显眼的位置,刀锋弯曲的幅度就像街头最桀骜不驯的那种小流氓。他想这是所有东西里面他最不需要的一样了,它此时出现在他眼皮底下,就是对他处境的巨大嘲弄。冰箱的灯光,幽幽地照亮刀锋,上面反射的寒光也像一把凛冽的刀。

这把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朦胧中他百思不解。

他想到的是,得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统统拿走、扔得越远越好。

这些东西都让他想起小安。不,小安已经不再是他的小安了。他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是安舜禹——看看,这名字多么狂妄不是,比李唯一的名字更狂妄。照安舜禹的说法,舜和禹都是古代的帝王,他拿两个帝王给自己做名字!这是一个全中国都不会有重名的名字。

只有这把刀不属于李唯一,也不属于安舜禹,这是志强的切骨刀。

于是他伸手握住了刀柄,感觉手心凉飕飕的。他走出了厨房。他要把这把刀还给志强,之后他会把所有硬塞给自己的不需要的东西都还给他,趁他此刻正睡在本该属于安舜禹的**。

他来到床前,眼前的老者安静得像死去了一般。他在这张老脸上,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他忽然害怕极了,害怕自己也很快将变成年迈老者,再也没有冲动与惊喜发生,终日昏沉沉,似睡非睡——先是奶奶,之后是爷爷,现在是父亲,都是这样,慢慢就变成了糊涂虫。他还不知道,此刻在他体内涌动的,是曾经让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的父亲,同样感到孤独与无常的东西,毕竟他们流着相差无几的血液。

他佝偻着背,垂着头,站在床前。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再也直不起身来了。他对自己的震惊,已经演变成莫大的沮丧。他想起小时候那张三面临墙的像小棺材似的床铺。据说小雁临终前就一直躺在那张小**,小床果然成了一口棺材。也许他也应该回到那张小**去,不过他知道这再也不可能了,很多事都没法回到从前。

他来到厨房,将切骨刀轻轻地放回原位。

在电脑前,他没有坐下,而是弯腰,凑近键盘,打下一行字,“你开心就好。(微笑表情)”

他面带微笑,回到**。直到第二天早晨,他看见安舜禹的回复,“你是那样的人,但我不是。”

想完这一切,他打开卧室门,带着从头再来的心情往外走。他看见对面卧室敞开的门。他迟疑了一下,有些懊悔又有些期待似的,后来他轻轻地走过去了。

他倚靠在门边,看着四角都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白底蓝格上的每个格子都对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儿,站在床尾。志强不知道去哪里了,但李唯一知道,他确实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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