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立春

东风解 冻蛰虫始振 鱼陟负冰

那天夜里,我告别光所在的废墟,告别残墙断壁的大夫第,告别知青朋友吴剑光之后,回到溪东。

我先去新秀家坐了一会儿,说起新玉的故事,问一些李纯洁过去的经历。李纯洁太像那年我在北京木樨地认识的一个人。

说到李纯洁,新秀很黯然。看得出,她依然无法忘情于他,她说天天在等着他回来。她说他没有理由不回来!有三个仔呢。我只好顺她的意说:“是的。”我没有对她说杨改兰的事,也没有提醒她,李纯洁本不姓李,姓杨。

我离开咸料铺,经过后库的废墟,在月光惨白的夜色中,我下意识地望了黑黝黝的废墟一眼。然后,约林同志,去看练江平原夜的湿地。

湿地的河汊里有舢板,摇橹的姑娘在唱歌,唱的竟是朱庆馀的《近试上张水部》的七言绝句,很令人意外。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有长长的唢呐声,从湿地深处传来。我想象中的声音,在红的水烛、黄的水烛上驻留着,弹跳着,同时呜咽着。

在一片又一片血红的水烛中,走出送嫁的队伍。那是娘家人的队伍。

十六人抬的是庞大的两进眠床屋,八人抬的是四叠的梳妆台,四人抬的是巨大的双花柜,两人抬的是娇羞的绣桌,一人挑起的是套式红脚桶,两人扛着的是装着提桶、果桶、瓷瓶、埕罐的红扛箱。

一担担、一杠杠,朱漆髹金,流光溢彩。床桌器具箱笼被褥,一应俱全,日常所需无所不包。它们从女婴出生那天开始,便请传家的工匠,精雕细刻,日久天长做了十五年,和随酿十五年的女儿红一起,出花园,出闺阁,跟随新嫁娘,踏上十里红妆路。

蜿蜒十里的送嫁红妆,正从湿地深处,顺着河流,绕行洲渚,从女家窈窕,一直延伸到夫家桃李,浩浩****。这条裹挟红袍的金龙,洋溢吉祥,炫耀喜庆,唢呐深深吹,摇曳十里红妆!

从这刻起,母亲就真的和我们永别了。这是2018年5月6日午后3时一刻。

这之前,她还在冒着青烟的骸骨,被两个火化工,完整地抬进烧瓷的棺材里。那是上午10时一刻。

之前的五天——4月30日凌晨8时08分母亲在辛香里7号去世开始,在一连串繁缛礼节的寿殓之后,午时一刻,她躺进了从火葬场租来的水晶棺里。水晶棺放在邻近天井的后厅一侧。母亲做在做做5天,直到最后去火葬场去做做山,和父亲合葬做做。

他们已经分别了近50年,即将要团聚了。

厅堂正中父亲的神龛和画像,暂时用红布幔蒙上。他做做在还不能见面。此刻,母亲还在人做做,她还未曾真正离开我们。

我突然想起了溪东——我的出生地。那个常让我追忆,却无从记忆的地方。

没有了做亲,自然不会有溪东。母亲远去了,溪东却向我走来。它的突然出现,似乎是天空骤来的云雾。

云雾飘来飘去,溪东也一样。我只能从母亲和外祖母生前讲述的片言只语中,去虚构想象溪东的面貌。那个我自出生之后再也没回去过的地方。

我在溪东的时候,父母都很年轻,他们都还未到而立之年,真的太年轻了!

那天从母亲墓地回来,天地间出奇地寂静。

还未到日暗时分。夏天日长,黄昏来得很迟。上山时路很坎坷,几个抬棺的山工是安徽人,抬得很轻松,一路静默。

二十几年前,这几个人都才二十岁上下,他们打了几次群架之后,在此占山为王。靠这份生意,他们倒也赚得盆满钵满,儿孙满堂。工头生了6个儿女。

烟、酒、茶和红包天天都不缺,做白事比做红事更好赚钱。死者为大!散财当积德,谁也不会跟山工计较。山工们也总是编排出一些名目,多求几个钱。家里有白事,人的性情也变得柔和,山工们趁机多占些便宜。

下山的路很长,更崎岖。我怀疑不是来时的山道。山工说是同一条,来路也是去路。他不经意地说。我却吃惊!大约白事做多了,天天抬着棺材,送人去西天,说话也有着冥界的味道。

为首的山工是个略胖的中年汉子,做山工却有个大肚腩,供品吃多了?三牲三禽很肥腻。他见我一个人走得缓慢,忽然地对我说道:“我死了也埋在这儿。”他指着远处说,早就做好了生基。我礼貌地问他贵姓贵庚。他回答:“免贵姓戚,戚继光的戚。苟活五十,68年生人,属猴。”

我又问:“你老家安徽,不落叶归根吗?”

他不假思索地:“父母儿女都过来了,老家没了!儿女都习惯说潮汕话了。潮汕很好!房子也不贵。做这工,鱼肉天天吃不完!烟也多,抽不完,还送朋友。够了!”

他是活得不错,做一份苦役也是美差。

我记住了生基,就是活人为自己准备的一个墓穴。

父亲去世那年,家里也为母亲做了一个生基,在父亲墓冢旁边。

这是母亲的意思。她是随时准备和父亲一起去的。只不过那时我们都太小,不会留意母亲的心思。而今想起来,我心揪,很痛!

溪东究竟是什么地方?溪东在哪里?溪东第一次庄严地进入我的灵魂。

母亲远去了,溪东应该替母亲活着。我要去找它!

天快暗了,我内心同样乌云密布……溪东是个很明亮的名字,它与溪西相对。在练江上游,还有叫溪南和溪北的村庄。

潮汕人很有意思,明明是一条大江大河,可却习惯把流经家门口的那一河段称为溪。往细小里说,往温婉柔美里说。像钟爱一个孩子,照顾一个家人。那一声“溪”的发声,拖长了说,美得令人心颤!

听起来,像是说家里的一个物件,一个摆设。潮汕雅姿娘尤其如此。真真把天地整个柔顺了。

“雨为什么还没停?下了这么多年,还在下!”

母亲眼睁睁望着天花板。我下意识地往窗外望去,朗朗月色,偶尔让树影模糊。没有雨,更没有雨声。

母亲似乎很清醒,她转而望着窗外。她看见了夜的黑暗。没有月光,只有雨……哪来的雨?

“雨声怎么这么大?”母亲睁大眼睛,有些忧伤地自言自语。

“绣轿呢?阿娘在哪里?落雨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私渡无船呢!”说着,她闭上眼睛。

我摸了她的额头,没有发烧,甚至有些冰凉。她说得平静、自然,以至于让我听到了雨打屋檐的雨声和风声。此刻,似乎窗外来风,风把灯火闪了一下。

窗户是关着的,风从哪里进来?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明亮的阴影里,是母亲睁大的双目。她看定一个地方,不知是哪里,却到处都是她的目光。

“雨太大了,明天雨会停吗?”她不像是在问我,她像是在与另外的人说话。空冥中似有人影。

单人病房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自己的母亲,没什么害怕的。但我还是感到背上阵阵发凉,心中有些凄楚,母亲这是怎么啦?

她想着雨?怕天落雨?想她的绣轿?想出嫁的日子?我不知道。

说起雨,说到下雨的日子,她总是很害怕。

父亲走的那天,滂沱的大雨和海浪一起,冲垮了海岸的堤坝,掀翻了过海的轮渡。海上有十二级的大风,几百艘渔船没有回来,海涂上是成千上万呼天唤地向海哀号的妇孺。

好像也是在那一天,父亲没有回来。父亲不是船工,他并不在船上,可是他没有回来。

他是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

雨停的时候,他就回来了!这也是母亲说的。

任凭我无边地想象,也无法明白母亲一直藏匿着却活跃了许久的思绪。

也许在母亲的感觉中,这雨,老是下个不停……将近50年,半个世纪,雨还是没有停。母亲是这样说的。

她对雨的恐惧,也许源于父亲在雨中的消失。这是她的想法吗?我不知道。

病中的母亲,她固执于某一点,是在情理之中的。有时,我甚至认为,只有在病中的母亲,她才有自由想象、自由固执的权利。她不是一个胆小偏执的人,可她却常常胆小地生活着。每一步,都唯恐踩错了脚印。

可是她问我:雨还在下?我回应,是的,还在下。

我有些犹豫。下雨呢?我似乎也听到雨打屋脊的声音,受了传染。

月光移到别处,树影飘在窗玻璃上。

自从母亲住进单人病房,屋里就关了电灯,点上了蜡烛和空罩灯,那种既能照明又能煮水的煤油灯,最古老的那种,病房便有了教堂的意味。

那天,母亲一住进病房,就让我去取烛台和空罩灯,说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我一时懵懂,这些东西已被抄走多年,母亲是知道的。母亲一再强调,让我去取来烛台,就在五斗柜里。

是曾经有五斗柜,小叶紫檀的,可是也被抄走了。母亲健忘,我只好随母亲也健忘。

寻遍爱华街的古董店,找来烛台和空罩灯。古旧是古旧,很难保证是真品,全凭童年记忆拾得。不管真伪,母亲心情平缓了许多。

每一次开门进出,风摇曳着烛光,空间便有了明暗的光影,母亲的脸色,在飘摇的光晕里,显得神秘莫测。

雨还没停吗?她又突然问起。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雨停了就回来!你说过的!”

她忽然换了口吻和人称,直接对着已经走了许多年的父亲。我并不惊诧。很久了,她偶尔会突然走神,自说自话。

她内心觉得,他去了某个地方。他从未走远,就在身前身后不远处。天黑了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像无数个曾经的夜晚,带着迟暮与黄昏的疲惫,回到有烛台和蜡烛的房间。

与其说我为母亲准备了这个病房,准备了蜡烛和老旧的烛台,不如说这一切都是母亲在冥冥中的暗示所致,她为自己准备了一座教堂。她最后的焦虑和病痛,是这幽微晦暗中的烛光,令她得以安静,回到童年的时光。

天漏了吗?安静了许久的母亲突然问。她不像是让雨惊醒的样子,反倒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同时又在期待它消失。

我忽然有些明白,她一生都在等待的那个人——我的父亲,只要他还没有回来,雨就不会停息。至少,在她的心灵里,是这样的。

她突然问起:“阿雅去了哪里?”

阿雅是她少年时的书童,也是她三年私塾的同窗。她俩从5岁到15岁,一起生活了十年,在光德里。十年间,断断续续,她们一起来往于上海与光德里之间。在上海,她们一起住在法租界里的马家花园。她们三人(连同阿雅的亲姐姐阿琳)和奶母大寮嫂一起,十年间形影不离。

阿雅是母亲的远房表妹,从五岁就和母亲一起,直到母亲去圣约翰读书,阿雅由外祖母做主,待嫁田中央一家做番批的人家。

母亲似乎不是对着我发问。她只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经习惯母亲的这种方式。

其实,她并不需要答案,也没有答案。她最近常常提到阿雅。以前,她从不对我们述说她童年的事。倒是外祖母常常说起。

雨停了吗?雨什么时候停?母亲又问。

本来就不曾下雨。我只好敷衍:“应该快了。”“哦!”她安静了许多。

“雨(音后)来噢”!这三个字,连在一起,用入声拖长了说,或用平声短促刚劲地说,或用不同的语气,对不同对象,在不同语境中,是各有意思的。特别是由潮汕女人用潮汕话说出,更是别有韵味。其变化意涵,也极其丰富复杂。既有昵爱之意,抑或倍添厌弃,有时也表示一种完全的决绝的否定。总的意思是指不可能、可笑、荒谬绝伦等等。以何种口吻说出,自有彼时彼地的情状。它好像还是女性的专用语。潮汕女性拥有的那套专用语,男人是万万不可说涉的,否则会被视为半男半女。在潮汕,男女之防皆甚!包括言语用词。

母亲恐惧并提防着雨,是否也包含着这种“雨来噢”的焦灼与困惑?我有些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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