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冬至 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
新玉是谁?在军统的花名册里,起码有几个跟新玉相似的女兵。其中有一个人的经历,类似苦初3号当时的情况。周苇姨妈说过一个故事,这是她80年代在统战部工作时遇到的事情。那时,她接待一个美国观光团,其中有一位60多岁陈姓潮汕女士。女士说她是1949年从汕头随军赴台的军统女兵。
周苇姨妈邀她回溪东看看。她的老家在溪东。她说她想去达濠,看一个叫中鞍头的地方。她问,那里的寮居还在吗?她俩用潮汕话交谈,但彼此还有些戒备。她似乎不太愿意谈论旧事。她说到中鞍头,说到寮居,她不愿意谈论旧事?在后来的几天里,她对周苇姨妈和盘托出。她们是同乡,都是田中央的,溪东人,她们都熟悉光德里。
光德里走出过多少女孩?
周苇姨妈不认识新玉,并不清楚新玉的事。当年,她跟母亲凌芳说到这位陈女士的事。母亲很吃惊:“她不就是新玉吗?找了新玉这么多年,她应该就是新玉啊!没错!”
“错!”周苇姨妈叹了一口气,“新玉是我们的人,卧底军统,是南方地下党特科的。可此人不像是新玉!不过……”
周苇姨妈想了想又说:“听陈女士说,她是在办公室直接被送上去台湾的军舰,完全没有预先告知。从命令下来到登船,不到一个小时。当时,她手足无措,非常惊恐,连找一个逃脱的机会都没有。所有联系都切断了!”
她话里有话,有一些难言的故事。这是周苇姨妈的结论。
周苇姨妈不愿意她是新玉。
潮汕人的冬至,是一年24个节气中最隆重的节气。人们在大雪之后的十五天里,早早为姗姗来迟的冬至,做足了一切该做的准备:舂米炊糕,三牲三鸟,库司纸钱。迎神送神,营老爷,拜祖公,祝福保贺等等,这全是雅姿娘的事。男人们就等着冬至之夜,再续立冬时那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炣饭了。
那是一碗潮汕雅姿娘为男人们准备的炣饭。它和习惯于出远门,乐于漂洋过海,践行乌水的潮汕男人们怀揣的乡井土一样,是女人献给男人的礼物。这份即将行脚的礼物,是为将临的乡土,为未来的落叶归根而准备的一份最为至简而隆重的礼物。
潮汕的男人,无论婴儿少年,年轻或年老,在有生之年,都必然地敞开、拥吻、亲噬,并感恩于这一碗五味杂陈的炣饭。
那是一碗属于潮汕男子汉的炣饭。它年年如是,像花信风一般,在立冬时来到,在冬至之夜重温,如期而至。它如潮汕男人们生命的钟摆,准时、正点地匆匆赶来,在冬至的夕阳之前抵达。
在终年食糜的潮汕,迎接立冬且在冬至之夜再度莅临的,竟是一份硬硬而又绵绵,杂合着多种多样的炣饭,来自天空的、海洋的、山野的、田土里各种生命的味道。这是潮汕母亲们,为自己的男人、儿女,期待了整整一年时光所做的炣饭。它是母亲们积蓄一年的心情,又包含着来年全部的希望而做成的炣饭。
清雅的颜色,难言的浓郁,似有若无的目光,无以名状的心情故事,在那些已然沾色却依然无比晶莹,紧紧抱聚着的米粒之中,看见了无数岁月欢乐与忧伤的表情。
炣饭是一种男性的象征,却一定由女性形胜而成。它集结了所有时间与生命的阳气,在女性的阴动中,完成了类似节气的转换与嬗迭。它选择了二十四节气之中的立冬来临,在冬至结束,在小寒与大寒的腊月之前,迎接即将到来的花信风,以及即将终了的苦楝花。
雅姿娘的味道,亦是母亲的味道。在潮汕,没有拒绝做母亲的雅姿娘,也没有拒绝做父亲的男人。他们的精血,共同地和合在炣饭的味道里。在冬至夜长日短的熙攘中,炣饭的味道,带着立冬的记忆和对冬至的敬重,香飘了无数条街巷、夜空和田洋中的阡陌。这是对秋收的礼赞和万物赐予的感恩。
在旧时的潮汕,在轿子和马车的年代,这些味道和侨批一起,从本土出生,却由远方而来!哪儿有稻草和炊烟,哪儿就有雅姿娘和母亲的味道,炣饭的味道。它和冬节圆一起,象征潮汕印记中源远流长的笔画。由这些笔画构成的每个字,既是象形的,又是表意的。象形男人和女人,表意父亲和母亲简单的爱情:炣饭和冬节圆,阳刚得斑斓,阴柔得流畅。
在24个节气中,冬至的花信风是最为迟缓的。在24个花信的120天花期中,始于去岁三月的梅花,终于来年谷雨的苦楝花。这是一个冬藏的花期。这之前,它们各自的花信,在成长与替换期间,已然经历了8个节气: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这些花期,各各守护着自己生命的蓬勃与凋零。它们一共有24种花,24个花信,当然,也就有着各自期许的花信风。正如潮水有信一样,花亦有信,而潮汕的花信风,就是侨批。从立冬到冬至,侨批如簇拥的花信,是从遥远的南方之南吹来的花信风。雅姿娘有福了:应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它们从蓄苞到绽放,从舒展到凋谢,每一朵都至少有15天的花期,都有权阅历一次花信风的吹拂,都有一个经验三候的挫折。它们在公平的花期中,各自扮演了男性与女性的蛰伏,雄与雌的招摇,阴与阳的**,或者雌雄同体的欢欣。
全年仅有120天的花期,开始于三月的花信,有诗:“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此时,是春之梅花领先。其实,它是早早地含苞于寒冬的。它在彻骨的严寒中,积聚了为着三月春暖时怒放的力量。
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梅花在三月的怒放,它愤怒或拼命开放的缘由。它短暂的花期,是为着九个月后,在苦楝花的谷雨终了时,自己的再度苏生。梅花的粉墨登场,是以苦楝花的无奈落英为代价的。世间万物,啖尽春秋,只叹无可奈何花落去!
在苦楝花已逝,梅花正孕的立冬和冬至之间,是阳气满盈的炣饭,铺陈了夜长日短,漫漫春宵的写意。在冬至,男人和女人,更形胜或更象征地说,是潮汕的踏埔(男人)和姿娘(女人),在冬至这一天,把旧时性别差序的分界,在阴阳与性质上,相互区别、辨认得更为清楚,各自更为明白造物主赋予的责任。如蚯蚓结,由屈曲而舒展;如麋角解,由郁阴而得阳刚,从而生动开解;如水泉动,由天一而阳气生也。
一碗炣饭,混合着天地、人间、万物的杂陈诉说;汇合着男人、女人的饮食**;铺垫着父亲母亲,他们一生的苦涩汗渍和平白经年的爱情。
在潮汕大地,我看过太多男男女女无须表达的浪漫,太多质朴的涩涩的日常生存;看过太多蜗居在精致的皇帝厝里,却粗朴、小心地终其一生的父亲母亲。
立冬过到冬至,不仅仅是漫长的冬季,还有更多的抒情。当然,最是感怀的,是女人或是母亲,暖暖地,无言地捧出一碗炣饭。先祭拜土地伯公,祖宗亡灵,再摆到男人面前,为他们,去实践一个男人的命名。
一个神圣的仪式,终于完成了从神到人的摆渡,是在三月到十二月的花期。
此刻,天空传来了花信风吹过树林的声响,风声传至遥远的海面,在信天翁渍血的翅膀上,久久地驻留不去。
待到夜半,灶火已冷,冬至的夜色里,城中似生起万千篝火。在母亲疲惫的笑纹里,我分明看到父亲突然远逝时残留的寄意。
于是整个潮汕大地,化为一个女人,一个无比壮阔的、潮汕的雅姿娘。她从立冬走到冬至,和她的爱情一起,年轻或者老去。最终,消失于无形,犹如花信风。
几天下来,李纯洁形销骨立,他不肯去医院,说没病。又过了几日,李纯洁连站柜台都站不住,坐下去一会儿,再站起来,要花很大工夫。他的腰腿没有问题,就是发软。
他说很饿,想吃白面大馒头,就咸菜。新秀转了半条街,找到北方赵大哥开的面店,买了半打每个半斤的大馒头;又去西北人李嫂开的老兰州菜馆,打包了几斤酸辣咸菜。全是地道的西北口味。
李纯洁尝了几口,恶心,全呕了出来。他已经十多年不吃面食了,习惯跟潮汕人一样,食糜配鱼饭了。突然想吃家乡面食,却又变了习惯,回不去了。他这才真的绝望!原本就不是潮汕人,好不容易入乡随俗,顺了活法,现在可好,再做不成西北人,成三不像了。
新秀不信邪,信老中医。纯洁不去医院,她拗不过西北脾气,却能把老中医请到咸料铺里来,给李纯洁问闻望切一番。
老中医问诊的过程很短,三几下就有了结论:心病,邪风入内。他用揭西土话问新秀,是否看到不该看的,碰到不该碰的,做了不该做的,犯煞了。
新秀吓坏了,对老中医说:“你就直说吧,直接问他好了,他是搞地球物理的,科学家,不迷信。”
老中医八十多了,忌讳特多,说还是先食几帖药,安安神,开开胃,补补气,再来理论为好,免吓着他。看样子,他吓不得的!
老中医临走,有意把新秀叫出来,说话,有几句话要说。过了街角,老中医说:“食药归食药!吃过几帖之后,还是要请个师父,去他最近七天里经常去的地方,做个法事,拜拜土地爷!”
新秀一听就明白了,看样子,李纯洁是遇到什么地煞天罡的秽物了。
老中医有意无意地说:“晚间熬些七色草水,给他洗洗吧,洗完连草带水倒到街路上,夜里让千人踏,万人踩,把秽气踩踏掉。再扎把七色草,悬到门楣上,挡挡煞气,避避邪吧!”
新秀陪李纯洁坐到午夜,累得哈欠连天,李纯洁不说话,也不肯去睡。明天还要起早,只好随他去。他就一个人,在客厅里沙发上,愣愣地坐着。
他终于掀开了地库入口的德国造生铁盖板,他听到“咯噔”一声响动,随后是一阵“嗞嗞嗞”的声音。他使出全力,把铁盖挪出入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刚才那嗞嗞嗞的声音,变成“轰”的一声冲击,他嗅到一种类似玉兰幽香那样的香味,马上就醉了。他就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在一片昏黑中醒来,一看表,已是晚上十一点。他依稀记得,自己是下午四时到来的,已经过去了六七个小时。
入口有步梯,仅容一个人进入,很黑。他不敢贸然进入,取来一根竹篙试探。步梯很深,他把丈把长的晾衣竹篙,顺着步梯滑溜下去。他听到一声喑哑的撞击声。他估摸了一下,大约六七米深。
他离开入口处,开始抽烟。他知道地库里有不明气体,只有两种可能,人为设置,或有机物腐烂产生沼气。他偏向于前者。他研究过陈公河有限的的资料,听说过他不少支离破碎的传说。一个十分诡异、老谋深算的老家伙。这种人,一般行事缜密,却往往千虑一失,反倒容易滑铁卢!区区一个死去多年的前清遗老,有多大机关胜算?
他细细观察入口处的每个部位,发现入口四沿分布着四个孔管,铁盖各有四个相应的塞子嵌入,打开铁盖,等于打开了塞子,孔管里的气体会迅速释放,致人昏迷,或者死命……德国人的智慧。
他打开了所有可能通风的地方。他不着急。他猜到即将来临的是什么!陈公河家族源远流长的财富,可能就全部隐藏在这个地库里。他知道陈公河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后裔众多,分布辽阔,若地库曝光,将是一场旷世持久、矛盾丛生、错综复杂的战争。他要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难题,避免这场战争。他幻想着,用这笔财富,以此改变平凉的历史。
他躺在地库靠近大门的地方,这儿通风,有暗淡的阳光,氨水一般的气味稍淡。他四仰八叉地贴地而躺。他要把这几十年来的每一件事都想个透,想明白,特别是关于贫富,损害与被损害,包括人世间的公正公平等等,特别是地球物理和咸料铺的关系,尽管他早已认命,将一切视若平常。可是,突如其来的机缘,陈公河的横空出世,推翻了他此前勉强搭建起来的沙灶。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李纯洁,依然是一个平凉的山地人。
他听到新秀的叫唤,那种软软的溪东口音。他连忙爬起来,盖好铁盖,锁门,若无其事地去迎向他走来的新秀。
尽管李纯洁已经有了足够丰富的想象,当他进入地下库房时,他还是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他的知识和想象,在这一切面前,远远不够用。他晕眩,手足无措。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他无法聚精会神于某个方位,他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在陌生的闹市中,彻底走失了。迷路是惶恐的!他的心脏,似乎马上就要跳出来。他下意识地捂住心脏部位。
他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打着电筒到处扫射穿行。他好像行走在纵横密布的迷宫里。手电筒照到的地方,好像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叫不出任何名称的宝物,堆得满地都是。无数卷成筒状的古旧书画,一摞摞经书,巨大的铜质佛像,一摞摞的线装书,五花八门的瓷器……各种各样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东西,应有尽有,堆放在各个角落。
这些宝藏,真把李纯洁惊呆了!
早在百年前,陈公河就把藏书楼藏到地底下。而农民烧掉的藏书楼,只是一个空架子。这个狡猾到极点的陈公河,哪来的先见之明?突然,李纯洁就笑出声来,人算不如天算,笑到最后的人,竟然是一只西北狼!
巨大的兴奋和突如其来的恐怖一样强烈。突然的晕眩弥漫全身,像钢箍一样,紧紧地箍住他,以至于虚脱乃至窒息。许多衣着古怪的古人,包围住他。对着他张牙舞爪,对着他无声地吼叫,在悄无声息中,面目狰狞。
突然,一大群人冲了进来,是农民协会的人,又好像是红卫兵。他们撕抢着书画,砸烂瓷器。不好!有人开始点火。
有两个女孩,抬着高高的尖尖的纸帽,戴上他的头,绳子绑住他的双手。要拉去游街?
他挣扎着,叫喊着,但没用,没有人理他。他双脚飘浮在空气里,被女孩牵引着,身不由己,到了大街上。许多人在呼口号:打倒李纯洁!
他被人踹了一脚,他跌回到地库里,头上撞出了大包。
李纯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仿佛进入电影电视剧的情境中。他在地库中穿行了一遍。整个地库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恰好是地面上两座驷马拖车的大约面积。地上散落着几张包过东西的旧报纸。李纯洁捡起来一看,有民国十年的《申报》,十二年的《大公报》,日期最近的是民国三十年六月的《岭东日报》。这个时间,距离陈公河去世的1960年,还有将近20年的时间。
20年,足够让一个社会,一个人,想很久,做很多事!也可能让一个社会,倒退到从前,做相反的事。
一定还有人知道这件事!这个地库,它不可能是绝缘的。陈公河一个人,也做不成这件事!李纯洁突然就想到这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李纯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咸料铺的躺椅上。他努力回忆,这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好像在地库,又好像去过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像还被人扔来扔去。他唯独没有想起的是,他是怎么离开地库,回到咸料铺的。他想得头脑发麻发热,就是想不起来。他问新秀,新秀不想让他想东想西,把脑子想坏掉,干脆说:“自己走回来的!有什么不同吗?”
他不相信新秀,他坚持认为,有人把他从地库押送回咸料铺。他忽然就对新秀说:“那本经书值五个亿,你知道吗?小心收好哦,有人要偷!”
“什么?五个亿,什么值五个亿?”新秀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他,以为他故意在说笑话。
“千万别告诉人家,别让陈公河发现!啊!”李纯洁很认真,又很忧虑地说。
正搅拌酸辣杂菜的新秀,一边往大缸里添香油,一边诧异地问他:“谁?你说谁?谁是陈公,什么?”
李纯洁不语,他双目直视,一动不动,凝固一般:“他来了,他就在箩筐里……”
李纯洁开始语无伦次。新秀终于停下活计,盯住李纯洁看。他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眼睛却例外地大睁着,嘴巴抿得很紧,嘟成一个锥形。
新秀有些慌,这些天来,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李纯洁像变了一个人。不但反常,而且很奇怪。
他像是在说胡话。天气很热,屋里开着风扇,他却缩成一团,非常怕冷的样子。新秀给他盖上被单,他本能地裹住被单,有一种受惊的神态。
一连几天,李纯洁不吃不喝,他完全废了。新秀喂他热汤,他会啜上几口,呆呆地对着她看。没有话说。
80岁高龄老中医陈方言的方子不错,李纯洁只吃了两服,便大有起色。新秀严格按陈方言的嘱咐去做。采来七色草,给李纯洁洗了一把,门楣上挂了一把,好像有点效果,李纯洁安静了许多。
李纯洁开始吃东西,胃口很好,但还是没有说话。新秀跟他说话,他只是点头摇头。看来脑子还不太灵光。
新秀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仍然不敢大意。
李纯洁突然说要回平凉一趟,说这些日子老是做梦,梦见姐姐和几个孩子,个个都生病了,他要回去看看。新秀走不开,又不放心他一个人走,想让堂弟跟着去,李纯洁死活不肯。新秀母亲说,坐飞机嘛,这边有人送,那边有人接,没事的。想想也是。
新秀想,他现在这个样子了,回老家去走走也好。他好多年没回去过,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其实,结婚多年了,新秀对他们一家,还是一无所知。她很意外地遇到这个人,听他说什么,就信了什么,莫名就好上了。什么地球物理,很新鲜,也很高深,平添了许多好感。母亲将信将疑,看过了毕业证书,才稍微放心。好在不是外嫁,等于自家娶了个女婿。是招驸马,不是嫁女儿。女儿还住在自己家里,怎么说都十拿九稳。也就无须计较太多,等于捡了个便宜。
母亲想隆重大办,怎么说都是溪东世家大户,祖上是赫赫有名的举人陈公河。虽然在科举时代只是个举人,不算什么大儒,但在近代潮汕,也首屈一指,学富五车。而其藏书搂,虽早已焚毁,但其千年渊源,史上凿凿。
族长就是老中医陈方言。母亲找他商量,女儿婚事,要隆重大办。他很开明,也很古板。说要么老办,要么新办,不老不新不好办。母亲问:老办如何?新办又如何?
族长说,老办要行六礼,十里红妆。男方要父母双全,兄弟姐妹,五男二女,人丁兴旺,大门楼,好架势,大排场。陈氏祖上是显赫,现在呢?去哪找五男二女?行六礼都找不着地方叩拜。新办呢?好办,请族里人吃顿饭行了,反正男方就一个人,家里人连影都见不着,办什么办?溪东人,谁知它平凉在哪里?
母亲觉得有理,祖上陈公河还是在箩筐里成仙的,反成了一个神奇传说。照族长主意办就是了。母亲办了25桌酒席,族里人都来了,也算很有面子。
那天,新秀淡淡的,是个新嫁娘,更像个伴娘。李纯洁像个木偶,落落寡合,由人摆布。已经简化了许多情节,他俩还是觉得繁缛。在李纯洁看来,一个仪式而已,似乎和地球物理学无关,与他这个人的真实部分无关。
新秀准备了许多潮汕土特产,让他带去送给乡亲,做手信。她打好几大包,先快递去平凉,光快递费就花了两千多元。
她开车送他去机场,经过一片树林,几只羽毛乌黑的客鸟,总在车前车后翻飞。李纯洁眼眶里,有几滴泪在滚动。他看客鸟的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光色,湿湿的,亮亮的,像雨后的日光那样,有过分的柔弱,有点涩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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