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雪 鹖不鸣虎始交荔挺生
黄昏。大夫第废墟暮色沉沉。
虽为城中废墟,但大夫第之大,城的喧嚣还是被远远隔开,废墟显得十分静谧。
我终于等到光。他拉亮了竹竿上起码一百瓦的电灯泡,场子顿时明晃晃的,像旧时生产队的大汽灯,当年在农场开批判会、记工分的情景立马出现。
自然各自惊喜。多年未见,彼此都成了老人,感慨多多……光打扮得很年轻,一身运动服。其实,现在最便宜,也最贵的就是运动服,当然,光的运动服,是仿名牌。
我要找的光,原来是他!
光就是陈公河的外孙?说起陈公河,他一概不知。他不知有陈公河这个人。正如此前,我并不知道光,就是我认识的吴隆光。
用不着隆重地自我介绍,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各自几十年来的生活描述,用一句话,就把几十年的时间就概括了。接下来就是,食茶?喝酒?去街市吃,还是自己做?或叫外卖?
自然是自己做。自己做,去买菜。
“你先照顾母亲,我去买菜。”
我独自上街去。出了横巷,转出背街,拐角就是市场。东西很多,好货很贵,一般的粗菜很便宜。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卤鹅头,咸香,结实,有软有硬,有骨感,有烧烤的风味。这是在黎母山培养出来的口味,就着篝火烤鸟肉……不尽然,但相似。
“广州六合茶居的卤鹅头,一个就要一千三百八十元。这里街上的‘中山路鹅头店’,不到一百元一个,味道一样。两个人吃不完。喝酒。”我轻描淡写地说。
“谁吃得起?”他也轻描淡写,“我们母子一个月生活费只够买三个鹅头!”
——这是两个海南知青几十年后的重逢。
那晚,我没有说起陈公河的《遗书》,也没有提起苦初3号的事。
我后来才知道,光的父亲是己丑之变中,少数幸存者中的一个。
大夫第废墟,像世外桃源,安静。静得忘记了时间。
母亲已经过世,年九十七岁,增闰过百,是为喜丧。但是,母亲最后的岁月,依然令人痛心……六个子女,个个都爱母亲,以不同的方式,但是,对母亲的理解,对她的痛苦及中年丧夫之殇的人道理解,却是千差万别的。关心她的生存并未达至她情感的深处,有的则是对她的伤害。母亲一生的追求,子女们个个都明白吗?未必。
我们应该怎样爱母亲?怎样去爱?如何表达?母亲在生,有许多机会,每个子女做得怎样?相信若无忏悔自审的品格,个个都会说自己做得最好。而我不是。我常自问,母亲在最关键时,我对之的选择如何?母亲缺的是什么?母亲要的是什么?对于一位在早年荣耀富贵,在后来饱受摧残的母亲,她把一切寄托在子女身上。这决定我们该怎样做人。对母亲而言,社会敬重及家族繁荣,是她的人生期望及对亡夫的纪念。
至于我,一直想给母亲晚年一个安适、可以赏花的院子。租了土地,个人却无力完成,终为遗憾,最重要的是,没能与兄弟们形成共识。这件事没有做成,与母亲最后岁月蒙受的病榻之苦,是互为因果的。如若子女们现在能够悟透这一点,十年前会支持我的计划吧?
此生最令我忏悔,便是此事。
不知兄弟们有哪位关心并细读我写下的《祭母亲书》。此文多次多刊发表,连《南方日报》都发文艺头条,子孙们读了吗?我相信一半以上的人并不关心。可是千万读者读过,时有反馈。
当然,子孙们可能会有反问,会忽视纪念的仪式,会蔑视文字!可是,最终是由文字来传续母亲的一切,包括美德的。《南方日报》本来从不发这类文章 ,革命先烈除外。但是,为一位这样的女性,党报首刊,子孙能不引为骄傲,而无动于衷么?
没有人能做得最好,包括我。但是,应坚持的是,对母亲,永远不能索取,不敢添忧。母亲晚年唯一的要求,是让我处理掉学校,我明知一生血汗因此付之东流,我还是从了,贱卖了,损失惨重。我理解母亲,不怪罪任何人。母亲此举亦是出于更伟大的母爱。
(2018年10月3日)
94岁的母亲,多年来都活在童年的光德里和青年的金陵中路174弄17号。
在“文革”中,她最骇怕的是,逼她穿上旗袍,跟在我父亲后面游街。
她宁可死,宁可万劫不复,宁可把什么都拿去,只是不!不能遵命与反动学术权威的丈夫离婚。
她恳求与丈夫一起,自愿发配到哪怕是世上最荒凉渺无人烟的地方去劳作,以养活六个未成年的子女。但是,这个卑微的要求,被当作罪加一等。于是,她只有一种命运,为必死无疑的丈夫永生守候,以祈无望的未来。
此生,她从未去过丈夫的墓地。她以为,他应该活在某个地方。我自然也只好这样认为。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何力量,让伦常被诬为异端?善良又何为邪恶?美丽最终为衰草,而人道又稀渺为尘埃。我想起幽巷中那双金莲,又何以要走出那么多蹒跚的大脚?
此刻我已无泪,遥致千里之外的母亲,回到童年的马凌芳,我在《铜钵盂》和《光德里》《仁记巷》中,为她准备了一个西伯利亚和十二月党人的花园。
母亲节,郭小东致郭夫人马凌芳。
(2016年5月8日 母亲节)
祭母亲书(载《南方日报》2018年5月30日)4月30日凌晨6点26分,还在卯时,大哥来电:母亲垂危,须马上出院,回辛香里7号。
约一个半小时,我赶到辛香里七号,在巷口,刚好迎上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母亲。我抢在进门之前,扶住了母亲的半边身体,像触电一样!她滑润的肌肤,在最后一刻,唤醒了我内心的全部绝望……我和母亲一起,进入老厝。
在穿过天井抵达家中大厅的瞬间,在被红布遮起的父亲遗像下,她安静地去了。是时8时08分。大哥为母亲合上双眼,那双美丽的眼睛,还在顽强地睁开着。我把手贴在母亲的额头,沁入心扉的是一片空蒙的温暖。我又抚摸她的双脚,那是一种绝世的冰凉,如玉如沁。
她瘦弱,但是肌肤洁白如新。我站在母亲跟前,注视着她。蓝底白色碎花的绸衣,是凌晨三时换上的。记得她有一件丝织的薄如蝉翼的旗袍,也是这样的花色。
那年,红卫兵逼迫她穿上那件旗袍,押去游街。她跟在五花大绑顶着三尺高帽的父亲后面,在城市炙热的马路上,屈辱前行。
父亲和母亲,俩人从小青梅竹马。
母亲从十三岁起,任何时候,她都和父亲一起欢乐,一起受难。她仿佛是父亲的影子。从光德里去铜钵盂,经练江私渡,抵仁记巷;从大南山到大上海,从上海去延安……日本人一路追堵。她如惊弓之鸟,从此躲进父亲的羽翼,破灭着一些新女性的幻影,只存了让爱情撑持着的希望。她始终生活在父亲无边的对错之中,没有了自己。
将近五十年的岁月,她和父亲的遗像一起生活。今天,红布蒙住了遗像,她也停住了生命的脚步。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与父亲再度重逢的时日将至。此刻,她未瞑的目光,正好就投向了遗像的方向。父亲遗像的目光,在红布的丝缕间与母亲交融了。
父亲和母亲将近一个世纪的恋爱,有半个世纪的生离,却在母亲九十七岁时重逢,重逢在灵魂的交织中。
如果人间真有伟大,母亲就是。就个人而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父亲母亲的爱情和操守更动人,更牢固,更相生相守。遑论阴阳?也许,这正是美丽的母亲,永远美丽,永远冰清玉洁的缘由。
大哥和五弟坚持要依老式为母亲送终,我没有意见。虽然母亲是一位知识女性,但她所受的教育在民国。从中学到大学,全在教会学校。她父亲马灿汉是黄埔一期教官,毕业于普林斯顿。她母亲郑素冰是小脚放大,旧中国第一批新学女中学生。她自己既有耶稣,亦曾马列……她的修养乃在民国。
那是一个新与旧和融的时代。那种旧的绚烂和成熟,练达和精致,更适合母亲。我愿母亲以她适合的方式远行。
中国的乡绅规约和民间制度,在别处也许已灰飞烟灭,而在潮汕,却根深蒂固,是任何力量也无法摧毁的。
不到一个小时,有关出殡之前之后及“头七”的一切礼仪,复杂繁缛的运行程序等事,迅速落实在进进出出的各方人马之中。其整齐严密令人惊叹。
原来,潮汕民间社会,有一个非常严整运行的次式行政,非常高效,非常严明,且童叟无欺,无关权贵,至少在阎王爷面前,人人平等。
先来的是殓师,然后厨班,善堂,寺庙,经师,大锣鼓,八音班,碑工……五行八作,应有尽有,出入进退,序列清楚,神明有致。
纸船明烛,灵堂筵席;启车马,搭高棚,迎亲朋贤达,占了一条街巷。无须照会街坊,无须请示城管,家家户户,彼此心知,自在心头合十祈福。没有行政干预,没有街痞捣乱,人人凭着一份敬畏,从心灵让出空间和道路,为别人,也为自己终了的一天。坚信人在做,天在看。既然如此,顺乎行之,也许是不错的。
殓师为她更衣。我第一次如此贴近地抱住母亲**的半边身体,我不由自主地紧握母亲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她纤细的手指,似乎在我手心中微微颤动。仿佛生命之流,并未离她远去。她只是在我的手心里,稍微舒适地休息一会儿,之后再走。
繁缛的更衣,从里到外,有七八件之多,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全是汉服唐装。五个儿子包括长孙,依次跪地,分别为母亲系衣扣纽。大群孝子贤孙,凡38人。五服之内的男丁女丁,绕膝叩跪,围着穿戴礼服的母亲,作入棺前的最后告别。
母亲分明已经故去几个小时,却依然栩栩如生。她脸色似乎比生前更为白皙红润,长目弯起,甚至有几分妩媚。半年来的医治,似乎在瞬间了无痕迹。她又回到光德里的绣轿,做回绣轿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女。
此刻,她真的冰清玉洁,有幽香飘散。我怕殓师手重,碰痛母亲的身体,不觉轻抚她的手臂,触摸间,传达了来自母亲淡淡的慰藉,真切含融其中。
母亲的身体始终没有寒冷,在水晶棺里,她华丽的唐式礼服,衬着白皙精致的眉眼,像一个熟睡的女孩,竟有一丝羞涩的笑意,似在梦中有恋爱拂过。
当经师诵经引路,我和兄弟们,一次又一次经过母亲身边。我专注于母亲似睡似醒的姿容,她静卧在棺里彩灯璀璨的花丛中,令我再次想起那座从光德里来,私渡练江,在仁记巷悄然而过的绣轿。
自始至终,所有人包括殓师,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为母亲遗容化妆。当母亲被我和大哥搀起,端坐在交椅上,由殓师更衣时,只见母亲安详美丽的脸上满是无辜的稚气,天真里有一丝青涩娇俏的故意。
母亲的面容,一如生前素雅,天然了无雕饰,化妆一事,自然无人想起。透过水晶棺盖,许是透明或光的作用,母亲的脸,娇皓如同沉睡中的少女。
想起米开朗琪罗雕像上的话:“只要世上还有苦难和羞辱,睡眠是甜蜜的,要能成为顽石,那就更好。一无所见,一无所感,便是我的福气;因此别惊醒我。啊!说话轻声些吧!”
母亲在97岁上睡去,去履行和父亲的重逢。在她拿到“平反通知书”的1978年,父亲已经故去5个年头了。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当然,父亲后来也获得一张说白大致相同的“平反通知书”,在他去世多年之后,他终于有一场沉冤昭雪的追悼会。
追悼他的人,也是当年揪斗迫害他的人。他们共同的名字,叫“革命群众”。这是1979年的事了。
母亲生于民国十一年,易代之际,她而立将至。母亲年至九十七,一生修为,全仗她而立之前的修养和学范。平反之后,她彻底隐身于自己的世界,不再去期盼年轻时为之奋斗的伟大理想。
父亲在世时,没能真正保护好她。在他故后,她却始终生活在他灵魂的荫庇之中。他的灵魂,就是她的灵魂,不分彼此。
作为子女,我们虽然努力承担了父亲应尽的责任,但是,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代替的。我现在才真正明白,母亲的伟大,是她从不表露也不抱怨她内心的哭泣。因此,年幼的我们,方得活在她的微笑与坦然之中。
她就是《光德里》那只落单渍血的信天翁。在海上悬崖,在孤单的树,在泥泞的沼地,母亲鼓励我们,去筑起迎风的巢。
“**”开始,她阻止我去时髦的革命大串联,却应允我去原始森林里当伐木人。她已然相信,没有人的原始,是安全的。若不幸死于原始,那一定是命。
父亲健在时,每周会给我写一封信,或由狱中带出,只要检审许可。信由母亲如期寄出,母亲会亲笔附言: “妈妈附此不另!”父亲故后,信由母亲续写。我只要读到母亲的亲笔信,便知父亲又去了监牢。
这些信,至今保存完好。女儿要编《郭小东家书》。
母亲不希望我写作,更不允许我谋官。她鼓励我去找一个喜欢的女人,遑论贫富,但家世要好,而且貌美如花,然后养儿育女,静好生活,千万别去想革命的事。
我听从母亲,以母亲的面貌与心灵,择偶与生活,唯有写作逸外。其实,母亲并不反对我从文,只是惧怕文祸,恐我复父亲之辙。
回想母亲,她所言一切皆对。曾经有过的抵触,如今想起,很是心痛。
“**”中,父亲的专案组逼她离婚。她冷冷地说:“我们去乡下种田好了!” “**”后,她接到平反通知书,同时反问:“老郭呢?”她是明知故问。之后,在父亲的追悼会上,请她讲话。她淡然回应:由我儿小东去说!
父亲生前是人大代表,母亲顺应“接任”。一届或是两届?之后她坚辞。许是她自觉无趣?或与圣约翰的教义有悖?我不知道。
人生九十有七,增闰为百。百年之殁,乃为喜丧!
是爱,裹起母亲的一个世纪。她从上海明德女中,到协和医学院和圣约翰大学,其养尊处优,其浸润博爱,并濡染基督精神,而后却坠入粗朴粗粝的生存,而安身立命,屈尊以殉,非常人难申。
有如胡适之颂郭氏先人郭节母廖太夫人: “五十二年之苦节,七十五岁之高寿,始食贫而抚孤,终开先而裕后,生得见家门之盛,殁而名垂于永久,小人有母,亦廿三岁而守节,积半世之苦辛,未能享一日之娱悦,执笔作颂,拊心凄绝。——郭节母廖太夫人不朽(见《郭节母廖太夫人清芬录》)”。
母亲的葬礼,经过风水先生复杂而严密的掐算: 全部子女包括义子和长孙,九人的生辰八字与母亲诸多时辰的搭配祛冲,得出一个相辅相生皆大欢喜的时辰。包括入棺、出殡、入土的准确时间。这些时间分别是5月6日凌晨3点半入棺仪式、早晨9点15分出殡游乡、上山入土在12点15分或下午3点15分(火化排序原因),是为吉日吉时。
出殡时漂来细雨,谢天降祥瑞!过红桥之前,女眷在微雨中八叩拜别,绕深巷归去,又是一个圆满。过了红桥,在山前大十字路口,四面来车,自觉停驻或绕行,无须交警。
灵柩置于大十字路口正中,这是去往天堂,在人间的最后路口,也是肉身离世的最后仪式。孝子长孙并列跪于柩前,为母亲形体做最后的送别。右侧57个花圈,在一声呼喝中高高举起,五六百送行者同时发出一声“呵……”
花圈撤去,人群散开,孝子与灵车前往火葬场。
山工早在几天前就做好陵园墓石,等待着那个天人相约的时辰:午后3时15分的到来……一个人,如果有幸经历这样一位九十七岁,增闰为百余岁的母亲的逝去和葬礼,是足以脱胎换骨,气象一新的。
母亲桃李满天,濠江凡四十岁以上,上过中学的,无不是她的学生。母亲四世同堂,儿孙众多,亲朋扬播,本无大肆宣扬,却已然洋洋大观!
学生亲朋从四面八方前来,有朋友情急,一个人从深圳开一辆中巴,星夜抵达,赶来吊唁。有以花圈,以诗文,以挽联,祭奠母亲,不一而足……灵柩游乡,行人肃穆,伫立围观,人山人海……本地最高寿的先生辞世,是濠江5月6日早晨日食的风景!
一位高节美丽的母亲逝去,无论如何,给予人无尽的联想与缅怀!
许翼心先生致小东:惊悉令堂仙逝,不胜悲痛!望节哀顺变。九十七高龄,按传统纪年,增闰满百,已是喜丧。生子有如郭小东,今世应该无遗憾!
日短夜长,练江水瘦,江滩**着大片大片的滩涂。靠近出海口的**海,这个环海的大湾区,平日是绿得发蓝的咸淡水面,进入大雪节气,涨潮时还好,水面还有波涛涟漪,海潮一旦退尽,练江两岸便处处成了沼地。
沼地的秋天其实更为妖娆,是物极尽熟的结实,颜色和质地都令人叹为观止。诸如大雪期间成熟的涩柿,带青泛黄的皮壳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白粉,很是诱人,入秋的柿树,满树是清雅绝伦的小灯笼。
更为出奇的,是海岬无数礁窟中的沙毛鱼。它们窝生,只要找对了鱼窝,只管一条紧接一条连连钓起。几十条上百条肥美的沙毛鱼,条条二三斤重。一个时辰,当是上百斤的鱼获。
阴了三候之久的小雪,终于在大雪到来之际,由阴取阳。人也如此,大雪大补。
潮汕人最懂得养人养生,一年中二十四个节气,每个节气做什么事,出多少力,吃什么东西,都安排得恰如其分。且事事去问神明,一问不妥,便一直拜问下去,问得神明也很无奈,只好允了。当止。
练江平原一年中最为闹热的日子,迟迟来临,自是人神共乐。一直到过了小年元宵,人、神才肯罢休。人们开始想起春耕春种,那是来年的事了。
天气渐冷,家家饭桌,开始上边炉了。老屋炊烟多了许多热闹,离过年也不远了。
潮汕终年无雪,而在大雪将至之时,是冷冷的街路,多了许许多多的香火。节气大雪已临,持续月余迎神送神的保贺(祝福)就开始了。整个12月,是众神迎来送返的月份。
在潮汕,大雪到来,意味着人和神密集的共谋开始了。香烛焚之,即可通神。所有村庄的祠堂庙宇,都簇拥着众神。这是潮汕雅姿娘一年中最忙的季节,舂米炊糕,烹鱼三牲,祭祖拜神,全是女人们在张罗。
男人们最是闲逸。临近过年,没男人的事,由是小赌怡情,茶三酒四踢桃二地活着。男人本就是神的一部分,劳碌一年了,到了跷脚喝工夫茶的时分,让雅姿娘们,从头到脚地服侍一番。
大雪说到底,是男人的狂欢节。日短夜长,春宵更长。雅姿娘夜里要侍候男人,日里又要去拜神,夜半三更起床,去抢个头炷香。拜完祠堂拜土地,拜完寺庙拜妈祖,到处都要去拜。
男人尽管去赚钱,女人负责全力烧钱。
鹖不鸣。寒号鸟与虫开始收声了。这是从阴到阳的初候,鸟不叫了,森林里安静了。二候,虎是阴兽,觉到阴沉,感一阳而交也,**了。三候,鸟雀开始筑巢过冬,为寒冬而为,唯鸟先知。马蔺叶开始长出,其根可为刷。一切都在自然中发生着。
陈公河经年的老寒腿,在大雪时分,又开始麻木,胀痛。他在疼痛中,想念新玉了。他一想起新玉,就大骂世事,就自言自语,叫唤桃花,跟桃花要新玉。桃花先是装作听不见,陈公河叫得凶了,她怕老不死的嘶裂了喉咙,还得找郎中郑喜来讨几帖中药,甚是不堪。她边挑着针线,边数落着,来到陈公河面前。陈公河见了桃花,倒不去说新玉了,说别的事。桃花明白,这老不死,就是见不得桃花不在眼前。
这回,陈公河倒是说了正事:“日本人哪天就打进来,吾命无妨,那些物件(指宋元字画孤本)收地库未?”
“收了。天天卯(唠叨)!”桃花不耐烦地小声说。死老头子,越老越啰唆!
“我要去看看!机关做好没有?”
“做了,”桃花有气无力地说,“你想害死人呐?”
“谁想去偷,谁死!问了神明的,神允了!”陈公河理直气壮,“就是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他又补充说:“郭辅庭也休想拿去!”他指的是郭子彬父子做的“双百鹿印社”。
郭辅庭多次来,重金求索宋本《黄石公三略》、欧阳修《新唐书》,拟再行刊印。陈公河就是不应允。这是陈家传了十几代人的孤本。天王老子,拿半个中国、一个潮汕来赎买都不行。他斩钉截铁说与辅庭。言语之中,不无倨傲。辅庭听出陈公话外之音:你汾阳世家,也有求到我陈公河的时候!
陈公河向来有憾:陈姓没有一个可以挂在嘴头上炫耀的先贤,如三朝元老郭子仪一般,这是家族的痛事……至少于陈公河是这样。
陈公河执拗,辅庭也不好勉强,但并不死心。
辅庭总想突破陈公河,逼他出让大宋孤本,便时不时借故拜访他。辅庭每每登门拜访,须先送帖,并先声明,不为孤本而来,陈公河方表示欢迎!
那日,辅庭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旧事重提。公河不悦,满脸乌云。
桃花也在一边,她怕公河意气太盛,得罪辅庭佬。连忙劝抑公河。公河就是不爽。
此刻,公河又说起这桩旧事。
桃花不想和他多说。天井风大,她把陈公河推进厅堂,掖紧他腿上的毛毯,用手拍了拍,像教示孩子似的:“脚勿四散踢,凉着呐!”伸手把他几缕乱发往后拢了拢。
她不敢提新玉的事,也不告诉他郭辅庭又送帖来,要求拜访的事。
汾阳世家的三进天井,有一扇高大雅致的照壁。照壁上是“郭子仪拜寿”的石刻。顺治至乾隆年间,汾阳世家有两次修缮,均发现照壁上的一道裂缝,不知什么原因,修缮时没有修补。这道裂缝,曲线绕行,没有伤到画面。
同治年间,裂缝实在太大了,不得不补。先祖在老屋修缮时,对照壁裂缝认真补过,但不久裂痕又原样暴出,过些日子,却又自动复合。百来年间,时裂时合,家人再不敢去动作修复,任由它开裂闭合。
太祖父郭仁卿观察了几年,似乎是春夏开裂,秋冬弥合,年年如是。他心中大惊!似有神明匡时寄意。一日,他自言自语,道是:“其质已裂,其相亘配,非人,神也,崩日自圆。”
我曾祖父郭信臣把我太祖父的这番话写在纸上,供于案上。仁卿祖故后,他从福建请来雕师,把这些字,敕于照壁石基上。这16字,代代有传,成了郭氏家训。而各人有各自的解释。所以,顺其神意,各自努力却未必事事竞争,成了郭氏纲纪。
那日,陈公河来访。他自己在仁记巷口,决然下轿,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汾阳世家。信臣凤巢父子在凹门楼外迎着,远远地望着公河,看着他一步步近来。这是规矩,有礼有节制地迎迓,不可过分殷勤。
公河在客厅坐下,一把接过用人递过来的烟枪,咕噜咕噜,深吸两口,顿时神气十足。
公河登门,却久久不说来意。信臣知此公脾性,用不着太急,他既然前来,必有话说。信臣也不说话,表现得十分寡淡,静候他发作。
公河终于压抑不住,与信臣说起日本人在海门屠村,惨不忍睹:“天下哪有如此畜生,把‘偷'船出海的渔脚(渔民),用粗铁线,穿过锁骨,十几个活人串联成一队,往海里赶,海面上漂着一串串的船工尸体。唉!不说了,不说了!就看他高楼起,就看他高楼倾吧!此乃人在做,天在看。”
公河照例看过照壁上如裂帛的痕迹。他每次来,必端详裂痕,用手轻抚。又把石基上的碑文读出声来,一字一词,抑扬顿挫,摇头晃脑,十分陶醉。他每回都有话说,每回都有新解,每回都必礼赞老友仁卿几句。
“几百年间,其裂亘常。乃天朝欲崩之象。不信?大清说崩就崩了嘛!”陈公河摇头晃脑。不无遗憾。
信臣随声附和。他早已无当日烟桥茶山之锐气。沪上隆隆之生意,因与日本战事,大有阻碍。沪上各方势力,各路枭雄,均得罪不起,谁胜谁负,鹿死谁手,扑朔迷离,无从抉择。故信臣倍加留心重视公河的说法。
“倭人来顷,老夫必如草断茎。余无力断,众人相许也。”陈公河颇费酌量,挥笔写下这几句话,拱手递给郭信臣,“请公藏之,拜托。”
人间惨事,公河反说得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信臣却很沉重,听来惊心,世道何出?
这才是陈公河此来的真正目的。
“信臣兄台,君当真未闻局势危殆?”
信臣沉默不语。他的消息来源,比公河不知多出多少。他很清楚,比之溪东,铜钵盂更是日本人觊觎的肥肉。吞下铜钵盂,就等于同时吞下几座上海的大银行。
他没有正面回应陈公河。他的心绪十分纠结,经公河拨动,更加忧心。他不知该对公河说什么!他了解陈公河,是个顽固的前清遗老,甚至荒谬到不食周粟。公河想的是个人的受辱,气节,最多是流几滴清泪,哀叹天朝崩塌,科举废除,令他终生当不上举人。
郭信臣现在忧心如焚的,是郭氏有可能让日本人活活掐死。
郭信臣刚刚从仰天狮那儿得到消息,日本人对郭家有所企图,消息来自陈梅湖,他让仰天狮密告信臣留心。至于日本人想做什么,梅湖没细说,令信臣百思不得其解。郭氏和日本人井水不犯河水。郭氏和梅湖虽是世交,但自从梅湖做了日伪保安司令,信臣断然切断来往。他一时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奥妙。
那日仰天狮传话,说有要人求见,请鉴四爷务必重视,兹事体大,不可不见。本已做好赴沪打算的信臣,只好交代郑家码头,将已决定往上海十六铺的火轮船,暂缓几日启程。
女的开口叫信臣伯父:“我是新玉。”
信臣端详了半天,这位穿国军军装的女兵,帽檐儿压得很低,罩出脸部一半阴影。和他认识的新玉,判若两人。
男的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帽正是一粒四方形的猫眼,很耀眼,斯文里有一股英气。
新玉正欲介绍这位男人。那人却抢先递上名片:“鄙人徐庆平。1926年,在沪上见过信臣先生!”
“贵客是……曾在沪上高就?”
“那年,府上庆典,郭节母廖太夫人旌表二品诰命,愚陪同于先生于右任长官,曾前往拜贺。真乃大排场,百年之冠啊!”
信臣认真看了名片。原来是粤闽赣三省监察徐庆平。信臣心中暗暗叫苦。他历来不想与地方上的枭雄过从甚密,给人勾连官府的口实。
“哦!幸会幸会,是当年随同于先生的那位青年翘楚?失敬失敬。”信臣想起来了。当时那位青年才俊甚是抢眼,官阶虽不高,但英气逼人,小小年纪,官至少校,年龄也就二十开外。他有印象,青年军人自报同乡,出于潮阳达濠徐氏。细问乃知其父徐××是为族长,与信臣曾有交住。
“在下正是。翘楚不敢!”
新玉暗自欢喜,放下心来。她还担心信臣伯父不甚欢迎。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信臣说着,把手一摆,目光在他和她脸上扫过。
新玉赧然一笑,轻声地说:“伯父,徐先生是……”她戛然而止。
“哦,里边请,里边请!”信臣会意,连忙把两位请入客厅!
这边厢主客正在寒暄,仰天狮却独自在天井里赏花观鱼。信臣心想,此公他引虎进山,自己却又超然物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乃神仙气魄。他大声唤仰天狮:“六贤弟,还不前来!食杯茶吧!”
仰天狮回应:“神仙带入门,把戏胶己做!我还是赏花心适,做个散仙好了!”
信臣苦笑,也不勉强仰天狮。他转而对两位来客道:“我这位兄弟,散仙一个,我们,食茶食茶!”
郭信臣四子郭豫来是国民政府四大银行之一的国华银行董事长。诱降郭豫来,是日本人的C计划。
郭信臣想的是如何保全四子郭豫来,免受日人加害。而陈公河要的却是为保全名节,以死相谢。
近日乡间尽传不好的消息。日本人自以为坐稳了汕头沿海,变本加厉。竟四处掳孩童抽血,供给战场伤员输血之用。又有一说,四出诱骗少女,为日人圈养,致其怀孕生子,以改造日本人种,以备来日战争兵源云云。各种消息,离奇古怪,大大超越人伦!日本人之暴虐,令人匪夷所思。
徐庆平开门见山。他对郭信臣家族颇有研判。这个家族在国共两党,以及海内外均有势力声望,在潮汕更是独领**,一门八杰,引人注目。让日本人盯上,是很自然的事。日本人对这个家族觊觎已久,欲从潮汕上海两地,同时发力,合围而取之。这是日本潮汕战区司令长官安藤的谋略。
此事对于盘踞汕头的日伪来说,说不上秘密,甚至是公开的。铜钵盂郭氏在爱华街的庞大家业,日本人动之甚慎,轻易不寻衅滋事,就是想有朝一日,动则有大用。但安藤对南阳郭氏,就毫不客气!南阳和铜钵盂同为本家,两地仅一江之隔,南阳却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日本人时常骚扰南阳,动不动派出大队人马,扫**清乡……徐庆平分析完上述状况,反问郭信臣:“先生一定明白日本人这种杀局的谋略!”他不想一语道破。信臣是个聪明人,让他自悟更好。
信臣从不多言,他的优点就是乐于聆听。他自然明白徐庆平的言外之意。他不想太早由自己说出,或说留待徐庆平说破,给他一个大面子,也让他不虚此行。自汕头沦陷,日本人对小公园商埠严加控制,情况了如指掌。他们兵马未到,先做足了功课。一登陆,先奔南生公司,又严控所有银行钱庄。在日本人那里,潮汕商圈的老板掌柜,名姓出处,无不精准。爱华街早在他们囊中。
日本人拿南阳开刀,逼铜钵盂就范,其间还将爱华街扣在手里,随时可做人质。安藤的这点谋略,郭信臣多少还是看出一点的。特别是铜钵盂作为战时汕头的陪都,国民政府多个重要部门都迁入铜钵盂,日本人岂能放过?
经徐庆平一分析,泰国上海铜钵盂连成一体,郭信臣一下子拉开视野。日本人声东击西,腾挪跳跃的战术一目了然。郭信臣真的有些害怕了。汕头上海各有钱庄银行,看来都躲不过日寇的魔爪!
他不想在徐庆平面前表现慌乱,故作无事一般。尽管心里已然翻江倒海,但依然不动声色,只是食茶食茶之声不落。
新玉见伯父似乎无动于衷,很是温吞,这不是她平日眼中的伯父。他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啊!心直口快的她看不下去,急于把此来的意思说出,徐庆平用眼色制止了她。
徐庆平掉转话题:“信臣先生,南阳的郭秀琳应该熟悉吧?不过,他是晚辈。”
“黄埔十八期,后生厉害!在南阳组织青抗队,是条好汉!”郭信臣打破沉郁,朗声说道。
徐庆平转而对新玉说:“请把清单给信臣先生过目。”新玉把清单摊在伯父面前的茶桌上。信臣扫了一眼,未及细看,却起身作揖:“失陪一会儿!”说着,退了出去。
新玉领着徐庆平,观看墙壁上挂着的照片。几幅墙壁上,挂满巨大的祖宗画像。从宋代开基祖郭浩开始,到文雄已经27代了。这是一个茂盛的伸枝展叶、硕果累累的家族。
这些,徐庆平十分熟悉了。
自家的徐氏家族,正在濠浦沦陷区中。日本人拿着花名册,由汉奸领着,挨家挨户搜捕国军官兵。老父亲徐族长生死未卜。他很想潜回濠浦,看看家人尤其是父亲。可自己目标太大,封锁线关卡上,贴着他的肖像。每个过往行人,都要回答,何时何地,是否见过此人。新玉要替他前往:“我不是目标人物!不会有事!”徐庆平不同意她去。毕竟是个人的事。
正说着,郭信臣回来了。
新玉把徐庆平欲往濠浦探视家人颇为难的事,对信臣伯父说出。
信臣沉吟片刻,说道:“我去看看,谁去都不合适,我顺便去看看。”
信臣向来说话极少,字字金贵,徐庆平是知道的。此公笃定,他有所承诺,就一定会去。
信臣先生又说:“我与徐族长有些交情,也见过徐先生祖母。去年老太太仙逝,余健中县长写了挽词。余先生人好,字也好,他写的‘福人福地’几个字,就是在这张书案上写的。”
郭信臣指的是徐庆平祖母逝世时,余县长刚好在汾阳世家公干,闻讯,即刻在信臣的书案上挥毫而就。那是1940年的事。
“想不到还有这份殊荣佳话。福人福地挽词,出于汾阳世家,吾祖有幸有光!”徐庆平有些感动。他立马起身,看了新玉一眼,咔嚓一声,双腿并拢:“敬礼!”新玉向徐庆平靠拢,与他并列,也向信臣行了一个美式军礼。信臣没想到有此一出,为之一震,连忙作揖回礼。
尔后,相谈甚欢。信臣请宴,邀至后花园闲庭餐厅。那里,笔挺地站着一位军人模样的年轻人。不远处,是仰天狮郭贤辉,他正仰头望天,日当正午,艳阳满天。
“郭秀琳!”徐庆平脱口而出,“刚才还在说你,怎么这会就出现在这里?真是白天不能说人,夜里不能说鬼!说曹操,曹操就到!”
郭秀琳笑盈盈的,目光投在信臣先生脸上。徐庆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信臣脸上有一抹淡淡笑意。徐庆平心中明白,刚才说到郭秀琳时,信臣先生随之出去了一会儿,他预先做了安排。
信臣拿出那张清单,他一直捏在手里。他对徐庆平轻声说:“还是你们面谈为好,不是有这份清单么!钱物两清嘛!拿去!”信臣把清单放在徐庆平手中,又平淡地说,“和日本人相扑,不简单,耍枪耍炮的事,计划要慎重一些,你们当面商议好些!你们先谈,我去去就来。”
信臣先生招呼新玉过来:“阿玉,无去溪东呐?”
“不去,封建余孽,烦死了!还是伯父这里好,开明士绅。”
“不对,你父亲是义士、死士呢!何来封建余孽一说。”
说到死士,新玉像个女侠,又是抱拳作揖,又是频频行礼:“不说了,不说了,多谢伯父,多谢伯父!”
几人坐定,徐庆平把清单递给郭秀琳:“兄弟我已尽力,这批军火,硬从军部抠出来,迫不得已,只好请于先生做说客,磨了几次。”
郭秀琳说:“青抗队其实还是护乡队,每个乡里都有护乡队,但零散的护乡队对付不了日本人。日本人来时,单个乡的护乡队也是抵抗不住的。”郭秀琳的青抗队,是要把各村的护乡队联合收编起来。
徐庆平请教仰天狮,南阳抗日如何展开?仰天狮反而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寻找出答案来。
仰天狮早就与郭秀琳商议好,已经着手发动各个家族,把各乡各族的护乡队集结起来,总部就设在南阳的大夫堂。这座建于宋代有八百年历史的祠堂,是中国郭氏十大祠堂之一。
对徐庆平的问题,仰天狮说:“借年底各乡在大夫堂祭祖之时,青抗队抗日誓师大会同时召开,国民政府和大南山共产党粤东纵队,都要有要人前来。趁此机会,讨伐日本狗!还要给郭秀琳一个名分。这样,才能不负委座的期望,也给日本人一个下马威!”对此,徐庆平满口应允。至于共产党方面,军调部会有沟通安排。
徐庆平心里明白,这位仰天狮先生所言所思,全是共产党的思维方式,莫非这位黄埔四期生,也是共产党?他在心里过滤与仰天狮的所有交往,以求找出蛛丝马迹。
他自信对仰天狮的估摸与判断十不离九。他就是共产党!那郭信臣呢?包括郭秀琳?这些人,处事的高度默契和迎合,不是偶然的。把青抗队总部设在大夫堂,就已说明了所有问题。
郭秀琳拿出一份募捐人名册,呈徐庆平过目。有人捐钱,有人捐枪。在郭秀琳母亲名下,写明捐出二百大洋……徐庆平在郭秀琳母亲名字下面,写上自己祖母的名字,捐二百大洋。祖母已于年前去世,他以一位已故母亲的名义,捐了这笔款。他把名册交还郭秀琳说:“清单上列明的军火,将在郑家码头交接,要经过日本人的一个关卡,我们在汕头市保安团有内线。一切听从新玉安排。”
家佣陈店婶来请诸位入席,信臣先生已安坐东一位。客人在陈店婶带引下依次入席。徐庆平在信臣先生左侧,新玉依次。仰天狮从信臣右侧坐定,郭秀琳次之。席间还有两人,一男一女,端坐于信臣先生正对面。这两人是郭信臣请来的贵客,无人相识。彼此颔首示意,算是认识了,场面颇有些尴尬。
诸位坐定。信臣遂介绍客人:“诸位恕我冒昧,恰林川先生、伊平女士在铜盂公学公干,特邀林先生二人光临,与诸位同好共进午餐。”又逐一介绍在场各位。
伊平恭恭敬敬地给各位递上名片。徐庆平一看,是岭东日报记者,心中有了一点戒备。
徐庆平听说是林川,连忙起身,握手。伊平不失时机,按下快门拍照。
主客一阵寒暄客气之后,重又坐定。信臣先生兴致很好,多说了几句:“今日大喜,各路豪贤,聚于仁记巷茅舍,乃三生有幸。承诸位赏光品尝在下信臣喜欢之练江河蚌,更大喜过望。此乃经年老蚌,还有刚刚上水不过两个时辰的凤眼鲑,金不换炒薄壳,濠浦都名品,于右任先生最是喜欢。此两物,朝贡则贵,在乡间,其实很平贱。”
林川搭讪道:“潮汕人就是这样,山高皇帝远,又在省尾国角,不把天子当回事。朝贡的是薄壳,在本地,一文钱可置十几斤,无钱人的杂咸而已!美名凤眼鲑,把皇上诳得美滋滋的。”
徐庆平随声附和:“林先生所言极是。不过,正德皇帝禀赋非常,乃一喜俗之人,不拘俗节,乃天下异禀,不可一概而论。直把小小海贝薄壳美出,誉为凤眼鲑,倒令人叫绝。”
“更绝的是,吾潮汕人,向来不畏皇权,倒是真的。皇宫厝,潮汕起,就是资证。到处都是中宪第、大夫堂、资政第,各种千古世家,无处不翘楚,遍地尽风流,连共产革命,潮汕七日红,也风云骤起,不甘人后!”仰天狮夹起一块河蚌,停在半空,看着筷头上肥艳膏腴的蚌肉,话中有话。
信臣端起酒杯祝酒。郭秀琳望着信臣先生手上的高脚酒盏,似有话说。他手里也举着同样的酒盏,说道:“这只酒盏,有百余年历史,乾隆爷御制血珀酒盏,价值连城。潮汕就像这只酒盏,一半是血,一半是酒;一半让倭寇染指,一半危在旦夕。潮汕人,不,中国人,何时如此窝囊?让倭寇横行于家里?不驱倭寇,活着何用?”说着,一饮而尽,连连三杯。
气氛燃烧起来,新玉也举起酒杯,走到伊平面前:“来,伊平女士,借鉴四爷的酒盏与酒,敬无冕之王,盼岭东日报,多多讨伐日寇!为潮汕不死,干杯!”
信臣捋了一把长须,颔首仰望正厅的神主牌位:“有诸位在,小日本入得来,出不去,没有几天的命!来,诸位尽兴。秀琳,信臣有的,有用之物,尽管拿去,拜托!”他自饮一杯,把空盏朝下,说道,“上有天命,下有父母,诸位英雄,都是潮汕人,不分彼此,在朝在野,四海之内皆兄弟,同根同命。信臣无力追随,当亦步亦趋,尽绵薄之力矣!”
陈店嫂端上一个硕大无比的青花海盘:“金不换炒薄壳。依鉴四爷交代,多加了金不换,先生们慢用!”
新玉拿起勺子,为各人分用,一边忙不迭地:“多谢阿婶!”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香味,潮汕金不换,无与伦比的特殊香气。
远处,海门方向传来几声炮响。日本人又在海上,炮轰冒死出海的渔船。
秀琳紧握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新玉战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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