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雪
虹藏不见天气上腾地气下降闭塞成冬陈公河生来有疾,龟背鸡胸,人称水鸡脚手。他一生行动忽伸忽曲,非同常人。续弦妙龄少女,大寮乡的雅姿娘桃花,且老来得子,六子一女,堪为溪东一奇。陈公河行动不便,深居简出,解放时已年近九十,他活到1960年,百岁有出。他最后自置箩筐入土,其中委曲,世人知否?
桃花谙熟妇道,十余年间,为陈公河生六子一女。以公河私下言论,其人道天授,如枚乘之七发所致。七发七中,公河曾为之大喜过望,自以为乃神人也。后经人挑拨揶揄,细想,其中必有蹊跷,岂为公河独有哉!
公河难寐,七天七夜又七日,心想,看桃花生性,年近半百,依然乌鬓皓齿,如此妖娆。公河愈觉七发七中,不合常理,乃去学究**,看黄帝内经,仍不得其解,只好暂休。
陈公河《遗书》有若干份,其一藏于祠堂密室。每年大祭时短暂展出,每有人抄出,但古音奇字冗句,无人尽悉,枉然!
有人说光是一把钥匙,依然颇为费解。即使找到光,又如何?林同志有招否?
光在人海里,在明朝的废墟中,与刀戕的“大夫第”一起?
小雪来临,一二三候各有凛冽。初候,虹藏不见,季春阳胜阴,故虹见:孟冬阴胜阳,故藏而不见。二候,天气上腾,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阳气下藏地中,阴气闭固而成冬。
冬天无病。趴地虎姗姗来迟。
趴地虎郭豫水是九老叔的细仔。在潮汕,细仔一般难养,通常托个八字相较的义父,或起个贱名,阿鸡阿狗之类,阎罗王忽略就好。
九老叔先后娶过两个老婆,豫水是续弦夫人的小儿子。两位夫人一共为四老叔生了12个儿女:6个男丁,6个女儿。大夫人连氏连生了6个女儿,在生第七个孩子时,难产过世,终年30岁。这回是个男婴,出世不到一天,拒食奶妈奶水死亡。
次年九老叔续弦,又一连生了6个儿子,想再生一个女儿作罢。续夫人郑氏十月怀胎,这回又难产,母子双亡,是个女婴。九老叔傻了,去问神明。神明托灵扶乩大仙,言九老叔廿年生12男女,非命中所赐。是故夭折童男玉女,乃折桂扶补阴阳之举。命中本无,而强求也,恐后患连连,将祸及12子女。
九老叔恐极而泣,问乩神,何以解困?答曰:求神拜佛,可自解也。言外之意,聪明的九老叔决心日日行善,皈依佛祖。马上去灵隐寺惠捐了为期十年、百二亩田的租粟(将每年田租捐出)。为表虔诚勤力,他带着小儿子豫水,专事为寺里处理好这件事。
每年夏冬,两次为寺庙送粮。每年桂月立夏,腊月冬至,在去往西山灵隐寺送粮的长长队伍后面,年幼的豫水,独力拉着装有粮食的小车,跟在庞大的送粮队伍后面,为灵隐寺送惠粮。从5岁送到15岁出花园,寒暑两次,年年如是,其间拜神祭祀不算在内。他送粮的小车,随年龄逐年加大加重,直把15岁的少年,练成了眼睛射向土地的趴地虎。
15岁那年,去烟桥茶山出过花园的郭豫水,跟着叔爷郭仁卿的队伍,去做鸦片掮客。临走时九老叔对儿子说:“你的命是神佛的,去东印度找神佛,保平安吧!”父亲的伤感,成为豫水一生的痛和力。他给自己起了个绰号:趴地虎。
出去时身无分文的郭豫水,五年后衣锦还乡,回到铜钵盂。
据仰天狮描绘,那天凌晨,年老的看更人郭散仙,刚把东边的寨门打开,一缕阳光射过来,恰好投在左边门神的脸上。随即,一道紫气腾空而来,弥漫包裹了寨门的天空。
呆若木鸡。这个半生都在长夜里行走看更的老更夫,在黑夜里,他见识过多少奇奇怪怪的事,可是,他还是让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紫气散开过后,只见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和门神一般高大的人物出现在郭散仙面前。壮汉左肩背一个褡裢,鼓鼓的;右肩一把椰胡,瘦长老滑。他长衫前幅掖在腰间,腰间浴布上,别着两把匣子炮,还挂着双刀。刀鞘是虎皮的,金黄金黄的皮色上,沁着黑色纹路和绒绒的毛尖,老虎的霸气,非凡。
老更夫认出此人正是出走多年的趴地虎。他回来了?只是他这副打扮,看不出是什么身份。郭散仙愣住了,竟然一时不知该怎样称呼他。
最令人惊惧莫测的,莫过他头上那顶黄呢军帽,有着英军帽徽的贝雷帽。贝雷帽上似乎沾有厚厚的血斑。这顶军帽,在铜钵盂人看来,不是中国人的礼帽,也不如瓜皮小帽顺眼,不伦不类,很是奇怪。它言说着趴地虎怎样的传奇呢!
趴地虎的故事,以那顶贝雷帽为主题的传说,成了铜钵盂百余年间,最英勇同时也有些血腥的传奇。郭豫水出外的那五年,恰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的传奇就有了现代和国际的味道。
趴地虎的路子很野,他什么生意都做,而且马到功成。他特别有面子的事,是在同辈人中,他是唯一能说六国外语的人。在铜钵盂,自18世纪开始,留洋的人很多,会说一两门外国话的人不少,而自诩粗通六门外国话的人,唯趴地虎郭豫水一人。英日德法俄,再加上印度的梵语,他就是会六国外语的趴地虎。他说的所谓梵语,这种话,其实是流行在东印度鸦片贩子间的黑话,出了东印度的偏僻山区,无人能懂。
他抽雪茄,喝黑咖啡,跳狐步舞,挂着名贵的怀表,穿皮夹克、马裤,长皮靴上有锐利的马刺。他经常在手指里勾着一根皮鞭,走在路上,甩上一两圈。即使在20世纪初年,有小上海之称的铜钵盂,趴地虎的这身打扮和做派,也还是给人马戏团的感觉终日混迹于街市,见多识广的老更夫,还是吓了一跳。
那年,趴地虎20岁。据说他肩上的褡裢里,全是黄金,足有几十斤重。可是,谁也没有见过这些黄金。好事者有许多传说:趴地虎这么有钱,一定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所获。迅速暴富这个事实,对一个鸦片掮客,怎么想象都不过分。一般人的想象力,永远无法抵达鸦片掮客生活的真相。这是郭豫水趴地虎脸上的表情给人的说法。
三岁的有米,望着阳台外的天空,天正下着小雨。他自言自语:“为什么要下雨呢?”
他妈妈问:“阿米,你在跟谁聊天?”
他大声说:“跟天空对话!”
云说:“我飞翔无须翅膀,流泪也无须双眼。”
“上帝为每一个人准备了一份嫁妆。不分男女。女的十里红妆,男的也十里红妆。只是看你怎样分配,怎样分转。
带你去开垦葡萄园,种葡萄,收获葡萄,酿成酒,给所有人喝。如血液,流送给每一人……又是十里红妆。”
新玉的再次出现,已是多年之后。
在这之前,她早就成了一块墓碑。自新玉离家走后,桃花多年四处寻找,一无所获,直至桃花临终时,新玉依然杳无音讯。桃花的临终遗言,是交代家人,在她墓碑旁边,为新玉做一块生基,嘱咐家人,找到新玉,死了埋在一起。
这块生基至今还在,似乎从建立至今,没有人动过。它原来怎样,还是老样子。生基里没有埋人,更没有新玉,新玉没有回来,没有在里面。桃花和陈公河,以为生不见新玉,死后可以相伴在一起。陈公河临终交代桃花,为新玉做个生基。轮到桃花要走了,桃花也如是交代。但到了无后人可交代的时候,新玉还是没有出现。
新玉的母亲桃花,已去世多年。有一天,有一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新玉的老太太,坐着轮椅,让市里干部推着,来溪东寻亲。因各种原因少出门,于乱世中流落的人,在练江平原,太多了!
族里的人,很少有人知道解放前的事。许多人都把解放前、旧社会、“文革”那些年,混在一起,一锅煮了。现在的人们,似乎对年代、时间没什么概念。中小学的教科书,在这方面,似乎也不甚了了,无意于十分明晰。所以,年轻人大多说不清楚年代的性质。这对于这位沉溺于过去年代,如今又有些老年痴呆的疑似新玉而言,简直是个灾难。她表达不清,老屋街巷已被拆建得面目全非。好在她还记得父亲的老宅里有一座藏书楼。溪东有两座闻名潮汕的藏书楼,两座藏书楼全都成了废墟。县里陪同的干部,也不好说藏书楼变成废墟的来龙去脉。反正是倒了。
老太太很拗,问了几十个为什么。她说百余年的藏书楼,怎么会倒?英国的水门汀(水泥)做的,没有倒的道理。法国的凯旋门,炮弹都炸不倒,就是英国水泥造的。干部没去过英国法国,只好说是雷劈的。老太太更加怒气冲冲!只听说雷劈人劈树,没听说劈水泥的。
干部很烦又不敢烦。领导很重视老太太,据说是北京来的大干部。老太太说话硬朗,可身体松垮。干部怕一不小心,老太太一命呜呼,那就大件事!他不敢造次,唯唯诺诺。
如果新玉活着,应该九十有七。她与母亲凌芳同龄。老太太对藏书楼耿耿于怀,那里是她童年的全部,也是她父亲陈公河的象征。她似乎早已忘却了故乡的一切,模糊了所有人事,但藏书楼她没有遗忘——我姑且认定老太太就是陈新玉。
在练江平原,有无数书院和藏书楼。战争没有摧毁它们,运动却把它们连根斩断。汾阳世家的藏书楼,传了八百多年,传到郭信臣手里,在一场大火中涅槃。迄今仅剩一枚60克重亚洲犀牛角印章 :宝源图书。
就是我在《铜钵盂》小序中提到的那一方印章 ,自行藏匿了65年后,偶然现身,与《铜钵盂》同时出世。神奇到鬼神都无法解释。
前些年老太太七拐八拐,由各级统战部辗转找到我母亲。她要找的是我父亲郭文雄,没想到,文雄早已不在人世。她辗转找到我母亲凌芳,母亲又告诉北京的周苇姨妈,她们和新玉都是同时代人。姨妈认识这位老太太,但她的名字不叫陈新玉,字和号也对不上。母亲坚称她就是陈新玉,革命者爱改名嘛!改名也是革命的一部分。
两位老太太,“新玉”和凌芳,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却互相不知对方在说什么。母亲是上海话、潮州话、普通话、圣约翰英语轮着来,老太太则完全是变调的北方普通话,和偶尔的洋泾浜英语。她们就鸡同鸭讲地说了半天话,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可是都很兴奋,很高兴,都为找到对方而庆幸不已。
我守在母亲身边,清楚地听到两位久别重逢的老人,各自兴奋的对话,自说自话的对话。我内心突然涌出无限伤感。这是一个时代的伤痛。无尽的悲痛。
老太太非常兴奋,兴奋得病了,一病倒就是五六年,在301医院5号病房,住了五年多。她因而未能如约成行。
在母亲弥留之际,她终于要来溪东了。可是,在她决定准确时间来溪东之时,我母亲去世了。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怀着见母亲一面的憧憬而来,却见到了自己的生基。
我姑且把这位老太太当作新玉。我本没有理由这么姑且的。在那个时代,田中央的时髦之一,就是去革命,去延安。她不是新玉,也等同于新玉。对于革命者而言,这并不重要。我这样想,与想象人类大同一样,虚无得坚实。
如果母亲健在,老太太的溪东之行,一定是别样的情状。她们共同的回忆,有可能还原她们溪东真实的童年时光。一个人是无法真正记忆的,只有两个以上的人的追忆,多少能够搅动一个时代的光色。
老太太对溪东的讲述,时时令人错愕。她把许多北方村庄的印象,十分认真地种植在潮汕的土地上。她甚至能够把驴的叫声模仿得惟妙惟肖。她错乱的神志里,有十分清晰的逻辑。北方的风景写在她脑子里,说出来的,却是溪东的地名。
关于新玉的多个版本中,老太太这个版本不是最残酷的一个。她毕竟活到97岁,增闰过百。她17岁时,在梅峰绝尘而去之后的80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很少有人认真地追索。要完整一个人的经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是档案,都不太可能真实地记录一个人的一切。何况档案的冰冷,足以使一个生动的人,变成机械的表格里的符号。
光德里是老太太少年时去得最多、最熟悉的地方。光德里也是田中央的标志性地方。干部通常都会把重要的客人带到光德里。特别是老太太这样的人物,她在光德里会有许多故事。
她一见到光德里三个金光灿灿的大字,眼睛里就有了一种光和温度。那种喜出望外、热泪盈眶、久别重逢的欣喜,渲染了几条街。街坊邻居四出探看。老太太把这之前的错乱驱赶得干干净净,她居然离开轮椅,站了起来。她说:“我要自己跨过门槛。”
她拄着柺杖,走出一步,闪了一下,站定了:“走,去找凌芳、阿雅,去找凌芳啊!”她大声叫喊,“阿雅,阿雅!凌芳在哪里?”她一脸的悲伤。
我心头一酸,扶住新玉姨妈,轻声说:“凌芳就在里面,我带您去找伊。”
我扶着她,穿过三进天井,一直走到后库。这里是母亲童年玩耍的地方,当然,还有新玉和阿雅她们。她们一定一起看过那只蓝冠红羽的红色鸟,看着看着,童年倏忽而过。
我总是忘不了,在梅峰,穿着国军军装的新玉绝尘而去的那一幕。我没能亲眼看见那壮丽的一幕,却在30年后的1978年,读到父亲的遗作,一部写于1965年,却来及不发表的人物传记小说《桃花渡》。里面写了一个叫陈新玉的女英雄,故事就从梅峰写起。
小说开头,正好是母亲凌芳在梅峰目睹新玉离去的情景。父亲是从凌芳眼中写的:凌芳她弄不明白新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圣约翰的女生,怎么一下子变成国军女兵,从上海去了大南山?这不是她从小认识的新玉!那时的新玉,娇羞,胆小,常常胆怯地揽住凌芳的手臂,把脑袋倚靠在她肩上……后来,是什么吸引了她,好像是因为爱上一个国军士兵吧,她竟敢冲进淞沪的战火。爱情真有那么大的力量?真不可思议!
可是,那个时代,比任何时代,都要来得正义和英雄,好像到处都写满了忠诚和侠义。
也许是这部小说还没有正式出版的原因,父亲在无意间写下,还没有来得及删去的这些段落,令我很是震撼。我多少能够体会他写下这些时的心情。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比新玉更激进。他选择了大南山,等于是啸聚山林。
但是,我觉得他们的选择,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特别是在抗战之中。我反倒觉得,新玉的选择可能更正常一些。
父亲郭文雄曾经那样生活过。是他的生活,使他成为那样的人。他笔下的新玉,更具器质性一些。
父亲写到这里,有几处大段大段的涂抹。我能够辨别出一些语句段落的插入,一些写作过程的眉批。可以看出他彼时的情绪有些波动。他有些矛盾,很彷徨,他对主人公有一种选择性的评价。他不敢真实地服从自己,又不想违背基本的抉择。他努力想找出一种稳妥的写法,来确保某种安全。这种心绪我也有过。它们左右着创作的方向。
墨迹的深浅和一些别的差别,持续了好几天的写作。父亲喜欢在手稿上标注每天写作的时间。那几天,他一定很纠结。我查了一下。那是1965年五六月间,正处于某个运动的前夜……我想,主人公陈新玉也和他一起,处于纠结之中。我想象,设若她像一个幽灵,站在父亲身后,看他写自己,一个死去,不,壮烈牺牲的英雄,一个死于同伴枪下的地下工作者。她是哑然发笑呢,还是无比感动?我说不好。这些经验,几乎是作家都发生过。在父亲这儿,纠结得更厉害。他还是放弃了较量,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一章 ,是新玉接到命令,即将离开国统区,在穿越日本人封锁线的前夜。她在马灯下唱歌。那是一首流传了几百年的潮汕歌册里的歌谣《濠浦鱼谣》:谁能数得天顶星?
她心情不错。父亲写道。刚刚失去恋人的陈新玉,就要重新投入党的怀抱了。她首先想起的,就是故乡,故乡的鱼谣。
我阅读的心情为之一振。新玉应该有这样的情怀。听母亲说,新玉最喜欢的事,就是养小鱼,有一种叫“沙芒”的小鱼,生命力很强旺,怎么养都不死,两条养在一起,就斗个不停。喜欢养小鱼的女孩,性格一般很温软。她总是把沙芒跟几条不喜争斗的大点的鱼养在一起,沙芒就没有战斗的兴趣了。
父亲在写这一段的时候,他附了一段眉批,我辨认了半天,原来是《巩金欧》。现在恐怕很少人知道这首歌了。它是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前夕诞生的中国第一首国歌:巩金欧\[ōu\],承天帱(音 “到”),
民物欣凫( fú)藻,
我一时惶惑。我真的无法进入50年前,父亲的1965年,他在写作新玉时的心态。他的写作遭遇了什么?我一时想不出父亲这样的写作,意在何为?他在《濠浦鱼谣》与大清国歌《巩金欧》之间,寻找一种怎样的联系?
我细细地比较两者,哪怕有一点点的联想,天方夜谭的联想也好。一个是大国理想,一个是乡俚小唱,似乎有些风马牛不相及!
许多年后,当我活到我父亲当年的年龄,我才隐隐约约地悟到,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但这不一定合乎父亲的思考。他对新玉,包括他们那一代人的评说,以他的经验,在1965那个特殊的年份,他一定有过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在父亲的小说里,一直没有出现新玉牺牲的正面描写。父亲一直在追忆新玉活着的时光,一个女革命者所可能光明的生命存在的一面。虽然牺牲是这一切叙述的前提,死神的阴影时刻追随着新玉,但此时的新玉,在即将穿越日军封锁线的前夜,她在父亲笔下,始终是年轻的意气风发的,革命意志坚定的。好像明天不是要去战斗,却似是要去出嫁,做一个有十里红妆的新娘。这是父亲在1965年的想法,还是1942年新玉的心情?
父亲不是新玉。我坚信这只是作为作家的父亲,在时过境迁之后的适时描写。这种描写包含着父亲怎样的心境?面对父亲的文字,我有太多的问题。父亲的一生,本身就是无数的问题。我一直在探寻这些问题。
我从稿纸上,感觉到一些莫名的战栗,读出了一些相反的东西。这些发黄的稿纸,每一页都如一张生死牌,委婉诡异地喻指其中每个人物的生死。
一个像新玉这样出身的女革命者,在1942年抗日战争最残酷年份中的经历,可想而知。在父亲没有明白写出的文字里,她更像一只落单的孤雁,蜷缩在草丛中泣血悲鸣!
在父亲那些好像十分明亮的文字深处,似乎有一种处于矛盾中冲突着、犹豫着的状态。一种无处诉说,难以自持的惶惑,在左右着他手中的笔。
陈新玉一直充当大南山与徐庆平的联络人。父亲通过她,和徐庆平取得单线联系。手信就是侨批。父亲在另外的章 节里,写到这个情节。
南方局工作部就设在大南山。1942年前后,工作部书记一直是方方。父亲就在方方手下工作,负责与上海方面联络。新玉往返于潮汕上海之间,从汕头郑家码头坐火轮船,经台湾海峡,在上海十六铺码头上岸。这条海路非常艰险,但相对安全,日本人控制不了郑家码头。而郑家码头专门做铜钵盂和溪东的生意。负责为郭马周陈四大家族装运上海来的银元洋货,送去潮汕土产。每月往返两次。
陈新玉就躺在自家的银元和土特产上,往返于上海汕头。父亲写道:海上有风暴呼啸,日军飞机不时扫射,可新玉事后向同志们说:就像坐在自家的小船上,在别人的湖里**漾。熟悉却很陌生。她的话风里,有父亲的习惯。
新玉在小说第三章 以后就忽然消失了。另一个叫“冰”的女人,接续上对新玉的叙述。父亲没有说这个叫“冰”的女人,是不是新玉,抑或是另一个人。他没有说。看得出他在有意启导读者,引向另一个空间。
作家圈里知道,父亲是一个善于制造文学叙述的语义矛盾,而达到小说修辞反讽效果的高手。他早期醉心于黑格尔、马克思的哲学,其间还对费尔巴哈的学说很有心得。当他在大南山讲授《唯物辩证法》时,就倍受方方的欣赏。而会计出身的林川却对此有所微词。林川器重郭文雄,但对郭文雄始终有偏见。抗战后期,郭文雄被组织派往上海做外围工作,以郭家大少的身份,在十里洋场出没。这一段历史,最让后来身处高层的林川非常不放心。
“冰”是一个类似陈新玉的女人。
1942年某天的《申报》登过一篇《大公报》记者采写的报道《日本宪兵队在汕头埠小公园公开示众军统匪谍“冰”》,并附有一张远距离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物很小,很模糊。看不清这位叫冰的女谍的面貌。
远在粤东的《岭东国民日报》,在同一天登出同样新闻时,附上“冰”的照片,是一张侧面像,也不很清晰,有些虚。看得出,这是一张“冰”在人流中行走时,被偷拍的照片。
父亲写道:“冰”其实不只是一个人。1942年前后,粤东一带,国共两党都有流传关于“冰”的传说。彭湃的第二个夫人,就叫“冰”。她1940年从上海归来,一直在大南山一带活动,后来死于日本人之手。
照片上的女人,不太像彭夫人“冰”。彭夫人也是一位经常往返于上海和潮汕的游击队员。当时新玉是国军女兵,她的真正身份,只有很少几个人知晓。而彭夫人是公开而且十分张扬的彭湃夫人,在粤东声名远播,是有名的“匪婆”。有意思的是,她们在传说中,名字都叫“冰”。日本人为了抓到冰,大伤脑筋,据说落入日本人手中,叫“冰”的年轻女人,有七八个。日本人请时任潮汕日伪保安局长陈梅湖辨认,陈称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冰”。
我在多部小说中,提到这个叫陈梅湖的人。这个人物,在潮汕近现代史上,是一个不能不说的人物。有说国共两党公认陈梅湖是汉奸。而其孙陈端度则称,陈梅湖系国民政府派至日伪政权的卧底。
陈梅湖早年(1926年),与汾阳世家潮汕郭氏多有交往,且为《郭节母廖太夫人清芬录》撰长诗《 清芬歌代沈凤石为旌表崇祀郭节母廖太夫人作》(1926年丙寅),挽太奶奶并颂诰命二品旌表之庆。陈梅湖乃潮汕大儒,是郭氏世交。
陈梅湖约于1941年任汕头市保安司令,年余卸任,1945年赴香港,1958年去世。搜索百度,未见国民政府对其予汉奸罪惩罚的材料。抗战胜利后,他在香港仍能安享天年,其事遂成谜矣!
陈梅湖(1881?7?26—1958?4?10),又名沅,号光烈,饶平县隆都大巷(今属汕头市澄海区)人,清末秀才,1945年冬定居香港。参加反清革命,曾任孙中山秘书、大元帅府咨议官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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