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傅勋朝江边望去,就见上面堆了数百具尸身,上面的还新鲜些,下面的已经是累累白骨了,饶是他这般胆识,此刻也有些害怕,又闻到鼻端着股恶臭更加重了,便问这老头道:“你带我来看这是做什么?”

“呵!我说薄聿生了你这个孬种,你还不信!”又厉声道:“实话告诉你,这几百具尸身里头,有不少是当年为你父亲出生入死的手下,还有他们的儿子,如今你倒是活得畅快了,却不见这岸头白骨累累!又有谁为他们申冤诉屈!”

傅勋听他如此说,不由浑身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又见船随水波而行,不远处看到几名兵卫正在虐打一名少年,便道:“所以百安堂那少年,也是你故意设计…”

老头听了,便点了点头,道:“若不是你和镇国公的儿子一道去了赤霞山,我还不知你竟逃出来了。”

傅勋听了这话,便知道这老头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泄漏了自己的底细,又道:“既然你可怜他们,为何又把那少年打成重伤,如今无药可医!”

老汉听了,便道:“那一日若不是我救他,他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又转过身对傅勋道:“怎么样,薄公子可心动了?”

傅勋听了这话,又想到这老头无情手段,让那少年这几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为引诱自己前来,中间又牵涉了凤郎等人,口中只道:“好罢。”老头见他话音转变,又见下一瞬,傅勋已经挣脱麻绳,凌空跃起,一柄长剑直指老头中心,道:“你这等假仁假义,心狠手辣之辈,我是绝不会与之为伍的!”

老头立时大笑起来,也道:“好啊!让老夫看看你的身手!”说罢便双掌合实,把个剑尖控在手中,傅勋立即想要破剑而入,不想却不能挪动半分,无论他力气多大,都只能见自己的剑被这老头一寸寸纳入手心,不由一急,双腿并拢朝这老头胸前踢去。

老头连忙避开,又见傅勋趁这机会挽了个剑花,只见一道寒光朝这老头脸上刮去,他避闪不及,果然被剑气所伤,豁出了一条大口子来,那女孩儿见他受伤严重,也踏着船舱跳起身来,正要劈中傅勋后颈之际,就见他退身半步,叫她扑了个空,只见傅勋拎住女孩儿右脚,骂道:“狡诈小儿!”念在她终归不过是个孩子的份上,便轻轻把她丢到了一边。

这老头见了,也退了半步道:“薄公子果真厉害!”傅勋还要再打,就见对面林子里飞出两只暗镖,后面跟着出来个书生模样人侠客,只见他轻功一流,似御风而行,傅勋既已探清这老头实力,此刻见又来了一个高手,知道不可再打,便闪身到一旁,踏着水波往暗处走去。

那老头见便道:“阿九,你快和我一道把他拿下!”

谁料阿九却道:“裕翁,郡王正在前头那片林子,他叫我请您过去。”

裕翁便道:“只是今日是捉住他的好时机,错过了怕再找机会就难了!”说罢,又拍手道:“罢罢罢,我跟你去就是。”

却说陈敦在林子中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幕,也不由为傅勋这绝佳的身手赞叹一声,又见阿九并裕翁一道来了,便道:“裕翁近来可好?”

裕翁笑看着眼前的新任闽南郡王,道:“属下办事不力,还请郡王怪罪。”

陈敦听见他‘郡王’两字似在刀尖上过了一遍,心中暗诽:“果然没把我当正牌货!”便勾唇一笑道:“岂敢,多亏了您,不然本王也见不到薄小郎这般少年英豪!”

裕翁只露出尴尬的微笑,又道:“郡王,薄小郎似乎并无复仇之意。”陈敦听了,便摇身走到一边:“本王自然看出来了,所以才不叫你继续和他打。”

裕翁心中不免鄙夷,只是还维持着表面的客套,又道:“此次进京都,本就是要搜罗联系巽王以前的旧部,老奴这一个月都在这码头附近徘徊,有复仇之心的人不在少数,可像傅勋这般有能耐的,可不多。”

陈敦见他居然还能耐着心思和自己解释,便拍了拍裕翁的肩膀道:“本王自然也明白,只是轻扭的瓜不甜,如今他心不向着我们,便是强抓了过来,也是无用。”

裕翁心道:“又不是你尽心尽力的谋划,此刻方能随意的放走。”虽他心中无比生气,但毕竟陈敦是主,自己是仆,此刻也只好道:“全凭郡王吩咐。”

却说傅勋趁夜色掩盖逃去,待回了国公府,刚到定松院,就见凤郎着了过来,又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个遍,问道:“我今日想清楚了个关节,那群人就是冲你来的!”

傅勋自然不能把实情告诉凤郎,此刻只好道:“小公爷还记得在上山的葛叔么,这伙人便是要找他寻仇的,又看到我们与葛叔相识,便故意找到了我。”

傅勋这话简直漏洞百出,只是凤郎也找不出更好地解释了,只好道:“好罢。”又叫傅勋赶忙歇下了。

却说明珠被汪荃和谢氏押在正厅询问,因她年纪小,不过三两句话就问出了实情,汪荃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又道:“你糊里糊涂就救下了这个来路不明之人,若他是朝廷钦犯,咱们全家都会有牢狱之灾!”

明珠便道:“我看那船夫武功深不可测,怕不按他说的,咱们全家都有性命之虞。”谢氏听了,便把她抱在怀中,又道:“我们是一家人,多大事的自然是要一起扛的。”

汪荃见明珠哭的直打嗝,但因为此事干系重大,仍道:“你去书房跪一个时辰,便算作此事的惩罚!”

明珠便站起身来,往书房走去,待周遭一片都空静了,她才细细把整件事回顾了一遍,又把那船夫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心中反复思量,终于道:“他们拿我做筏子,难道就是为了见罗凤郎?”

正厅之中,只听谢氏对汪荃道:“依老爷看,这回珠儿救的是什么人?”

汪荃便道:“我先头只听说码头是皇仓,寻常人家是不会在那里做工的,这少年怕是贱奴。”

谢氏听了,也慌了心神道:“贱奴…谁家敢窝藏贱奴,那…”

汪荃见她紧张,不由安慰道:“万幸明珠不曾把他带回家中。”谢氏也点点头,只听汪荃又道:“其实太子殿下知道此事后,有几次都想劝圣人废除贱奴制度。”

谢氏也道:“前朝若有通敌叛国的,不过株连九族,死状凄惨,但是也解脱了,只有本朝,凡涉及谋逆的,祸及子孙,非要贬为贱奴,凌虐至死,确实太残忍了些。”

汪荃听了,也点头道:“太子毕竟心怀仁善,如今我在文华殿为小皇孙讲经,太子也曾同我们论过此事。”

却说裕翁送别了陈敦,又同阿宝一道回了那家酒馆,就见铺子的半边已经烧成了废墟,绕到后院也找不到店小二,只听他叹气道:“如今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宝在一旁听了,便道:“爷爷,今天那人好生厉害,连您都打不过他!”裕翁听了,便道:“他本就出身将门,便是筋骨都比常人强上许多。”后面半句他没再说话,因为他毕竟多年待在闽南,刚才还未曾认出傅勋用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一个月前,裕翁携阿宝一道上京,一路假扮卖艺的祖孙来掩人耳目,这一日,天降大雨,江水涨了一丈有余,眼看情势凶险,裕翁只好找一家客栈投宿,正当他两人刚入房门,就见一名黑衣人忽然冒了出来,一手钳住阿宝的脖子,口中道:“劳烦尊驾同我走一趟!”

裕翁见阿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没法子只能跟着前去,就见着人带着他东绕西拐,终于到了一处小门,只见门大开着,再穿过一小丛竹林,里头摆着张石桌并五把石椅。

而王攀正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此刻见裕翁来了,便笑着起来相迎,裕翁最恨有人威胁自己,此刻只冷着声音道:“王大人找我来有何事?”

王攀赶忙叫那黑衣人松手,又对裕翁道:“多有得罪。”见裕翁还是不肯理自己,便道:“先前我为您整理的那份名册,不知您用上了没有?”

裕翁听了,便抱拳道:“大人给的名册上人头虽多,可能用的却是寥寥无几。”王攀尴尬一笑,又道:“不是我不尽心,只是圣人力求斩草除根,如此便养废了许多。”

“王大人找我来,就是问这件事么?”裕翁抬头,又见王攀一脸谄媚地看着自己,不由道:“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

王攀却拦住他道:“我和先生目标一致,为何不能一起行动?”

裕翁心道:“你想拿我给你做剑,那是不可能的!”变冷笑道:“我说了,无人可用,王大人若真要投诚,请务必拿出一份有力的投名状来!”

王攀听了这话,便笑道:“现如今,我手上倒真有这份投名状!”便把傅勋的事同他说了,不想裕翁压根儿不信,又道:“薄聿一家十年前早就被灭口,如今又从哪里冒出个儿子来!”

王攀便道:“我原来也是不信的,只是我有一日亲眼见了他,发现他和薄聿长得有九分相像,便叫人去查,这才知道了他的底细。”

裕翁听了,眼神将信将疑,便道:“你这般说,我还是不能全信,不过,若是有一副好身手,也足够了!”

王攀便道:“如今他人就住在国公府,凭您的本事,偷溜进去,应该不算难事。”裕翁知道他不敢骗自己,第二日便寻了个机会,借着花匠的身份一探虚实,中间又被个小女孩儿为难了许久,才见到了傅勋,如此才信了王攀的话。

只见他对王攀道:“如今人已经找到,只是如何为我所用,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王攀便道:“我帮裕翁找来得力助手,裕翁也要帮我才是。”

裕翁听了,便‘呵呵’笑道:“好说,好说。”又听王攀道:“我要亲自取元鼎帝项上人头!”

裕翁抽了口冷气,道:“他对你也算不薄…”王攀想到王兆惨死的一幕,以及自己连他的尸身都不得见的凄凉,忽然沉声道:“他的儿子是人,我的儿子便不是人么?”

裕翁听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又道:“只是他疑心病重,满朝文武,除了太子,他谁也不曾真的信任,就算我们联手,也未必…”

王攀便道:“太子可不像他的父亲,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裕翁听了,便回道:“你是说,离间他们父子两人?”

“正是!”王攀站了起来,他知道圣人如今已经有些外强中干了,所以事事才要依仗他最爱的太子,若是太子都不和他一条心了,那他,可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汪荃进来授课有方,太子几次来旁听,都觉得他分外有见解,这一日,太子正与汪荃谈到若有战俘,如何处置的问题。

只听太子道:“孤认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他们既然已经是我朝子民,何必再屠杀。”

又道:“百姓刚刚经历战乱,正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之际,若是将这些军队充作壮丁,便能缓解饥荒。”

汪荃也点头称是,但他也有担忧,便道:“殿下,他们毕竟曾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如今虽然被我们打败,难免还有造反的时候,有时候确实需要杀一儆百。”

太子听了,就回道:“那汪大人觉得贱奴制如何?”汪荃虽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来,但既然要博得太子青眼,此刻也只能顺着他来说,道:“微臣认为,祸不及幼童,若罪大恶极,要连坐,也不宜用最残忍的手段,毕竟之中定有无辜之人。”

太子便点头道:“汪大人的想法,倒与孤不谋而合,只是孤先前曾劝过父皇几次,可他却认为我太过仁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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