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背靠雪山，奔向楼兰3

他们到三座坍塌的佛寺跟前。蒋孝琬很快就从倾倒的木头房间找到汉文书写的“米兰西大寺”字样。大夏在佉卢文稠带祷文也看见了同样文字，是当时居住在米兰河畔的女庄园主请僧人所写，为她的情人祈福。他不由得念出声来：“……索励将军奉西域都护班勇之命，率兵到罗布泊屯田造房，我尊敬的父亲和诸位长者被派前往，愿以此三宝胜因，使他们得到佛法护佑，不染疾病，不被大水冲走，平安归来……”

斯坦因忽有所悟，“蒋师爷，昨晚你说，东汉时期班超的儿子班勇继任西域都护，派手下将领索励率酒泉、敦煌兵千人到罗布泊，而且，还召集鄯善、焉耆、龟兹等国士兵各一千人在孔雀河下游拦河筑坝，引水开荒。祷文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蒋孝琬正要说话，忽然，牢兰站在壁画前激动惊叫起来：“找到了，我找到了！天使！有翼天使！两千年前就从地中海飞到罗布荒原的有翼天使！”

五蕴听见，敏捷地从断垣间跑过去，斯坦因也跟着钻过横在前面的木头，到环绕一座小塔的圆形廊道的墙壁前，果然看见壁画中有天使头像，整个构思和表现手法完全是希腊—罗马风格。壁画脱落很严重，大夏从地面拣到的残片上发现佉卢文题记，表明寺院废弃于公元三、四世纪，而这一时期的壁画与尼雅遗址出土的完全相同。

“拉姆，现在就看你的了，将所有壁画全部完好无损地剥下来，我亲自带人装箱。”

他还要把精美的佛像头取下。开始，民工萎萎缩缩，后来经不住蒋孝琬威逼利诱，才用锅底染黑脸，在斯坦因指导下大干起来。清理地面时，显露出巨大的佛像底座和与之相称的印度式头像。随着挖掘深入，佛寺里又出土了梵文贝叶书，内容为《法句经》。这是斯坦因到新疆考察以来首次见到用这么昂贵材料抄写佛教经典。蒋孝琬一丝不苟地协助拉姆装箱、登记，累得形容憔悴，但精神面貌却很好，令斯坦因非常感动。

“蒋师爷，米兰西大寺规模应该很大吧，至少是座王城，而距离楼兰如此之近的地方，难道还有其他王国的政治中心吗？”斯坦因问。

蒋孝琬谦恭地说：“我觉得，八座佛塔和包括米兰西大寺在内的三座寺庙应该与王侯有紧密联系，另外，从屯田遗址和佛寺建筑风格以及题写内容考察，大概可以推断此处就是尉屠焉建立鄯善王国的都城伊循城遗址。而在这片处女地上为王城奠基的是史书中记载的汉朝司马和护送尉屠焉回西域的40个士兵。”

“伊循！楼兰！看来，上帝要送厚礼给我了！”斯坦因喜不自禁，说：“有翼天使的绘画风格和寺庙建筑特点表明，这里曾经有基督教徒活动，而那时候，在西边的地中海岸边，始建于公元前4世纪的意大利古城米兰作为西罗马帝国的首府、西方基督教的中心地而繁荣。罗马人曾经对丝绸的崇拜超过黄金，米兰必然与楼兰古国及后来的鄯善有密切联系，特别是鄯善都城伊循名称变化是否与古城米兰有直接关系？”

“是啊，米兰河、米兰冰湖等等，似乎当地的人们也非常喜欢来自罗马的黄金。”

“很壮观的文化景象！西边是西方基督教的中心，而这里是佛教东传的主要接力站之一，尤其令人感动的是，基督教文化与佛教文化在这里能够如此完美地结合。”

斯坦因说着，忽然发现百戏和采诗站在外面，就说：“这里的墙壁在挖掘过程中随时会倒塌，你们到其它地方去看吧。”

采诗说：“百戏刚从米兰河边的戍堡处找到一件古代文书，不知是什么文字。”

“哦？是吗？让我看看。”

斯坦因迅速走到空地上，接过纸质文书，立刻认出是古突厥文，同时，也夹杂着不少汉文注解类文字。他朝正在忙碌的蒋孝琬喊道：“师爷！你过来，汉朝的伊循城戍堡里怎么会出现与唐朝同期的文书？”

蒋孝琬披着一身尘土走过来，拿过文书看了看，说：“确实是唐朝时期来自肃州地区的突厥文书，而且，内容与玄奘有关。”

“怎么？古突厥文你也能认出来？”

“我已经学习、研究了十多年了。”蒋孝琬流露出中国知识分子常有的那种自豪，“它虽然与现代突厥文有些区别，但解读起来并不算太难。”

“请仔细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寒风裹着沙尘一阵紧似一阵地扬过来。斯坦因、百戏和采诗围在蒋孝琬两边，挡风。娇娇、善爱以为发现稀奇珍宝，都跑过来。

“大人，这本书系肃州名叫坎曼尔的突厥人抄自刚刚完成不久的《辩机传》，他本来要让东去长安的驼队顺路带给朝廷权贵房遗爱。可是，驼队在祁连山下被吐蕃军队所劫持，主将是虔诚的佛教徒、玄奘法师的崇拜者。当初，由于法师出国未经朝廷同意，主将作为唐朝白虎关守将，私自放行，并因此获罪，被迫叛唐，投奔吐蕃。从题记看，这位主将除了懂突厥文和汉文，还学会了吐蕃文。后来，他被吐蕃派遣，在米兰河边担任戍堡主将，这本《辩机传》，他非常珍惜，打仗时都带在身边。在米兰河边，他反复阅读，并且添加很多题记。”

采诗说：“师爷，你先说说书中怎么写辩机的出轨事情……”

蒋孝琬望望她和另外几个女人，尴尬地说：“这件事很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还是先说说古突厥文书后面作者的题记和题诗吧。从笔迹看，传抄《辩机传》者和题诗者同为突厥诗人坎曼尔，之所以要把文书带给房遗爱，想在心灵上惩罚他，因为，是他残害了辩机。坎曼尔为此动了一番心思，他有意在突厥文中间用汉文写了高阳、辩机的名字，就是要让他产生兴趣，并请突厥人翻译出来，念给他听。”

斯坦因问：“辩机就是玄奘的那个得意徒弟吗？他怎么会有出轨事情？”

“……大人，有机会，我单独给您讲吧。”

“那么，戍堡主将的题记和注释表明了怎样的立场？”

“堡主之所以对《辩机传》产生兴趣，本来是想了解玄奘在京师翻译佛教的情况，但是，看了辩机的悲惨遭遇后，他很愤慨，一边回忆在白虎关几乎射杀玄奘、擒获他又护送走出戈壁滩的往事，一边大骂房遗爱和唐太宗。……其它事情，等我查完唐史再说。”

“师爷！我真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你立即回帐篷休息。”

“我已经习惯了沙漠中的寒风，不累。”蒋孝琬说。

“必须休息！您是考察队的灵魂，这杆大旗一定要扛住啊。”

娇娇瞅着他，“回去吧，我做鱼，给你补补身子。”

几个女人推推搡搡，把蒋孝琬送回冰湖边的帐篷，再次问辩机“出轨”的事情。蒋孝琬不答应，态度很坚决。采诗说：“你讲了，我就把刻着吐蕃文的卜辞骨给你。”

“你先拿出来，我看看。”

采诗回帐篷，取来一块经过烧灼的羊肩胛，见上面有藏文字母，问：“你从哪里拣到的？”

“就在你们没打在眼里的那个小城堡遗址旁边的房间。”

“现在就带我去看看！”

“腿疼得很，走不动路了，你先讲讲，书上咋写辩机的？”采诗眼里闪着亮光，“以前，只听说过他和唐朝的高阳公主好上了。”

“这里冰天雪地，风又大，得抓紧时间干正事啊！想听那些无聊的故事，时间还多得很，急什么？”蒋孝琬认真说，“我高薪受雇于斯坦因大人，绝对不能玩忽职守。”

第二天，采诗带着蒋孝琬、斯坦因和十位民工到小城堡遗址。几间破损的房子里堆满各种垃圾。民工挖掘不久，便出土了兵器、漆皮甲片、织物、工具、唐代陶器等物品。到中午，大批吐蕃文木简被发现。清理结束，总计300多件。下午，在对另一间房子的挖掘中，发现几卷坎曼尔的汉文诗稿及其突厥文诗抄。很明显，是那边戍堡主将送给与他一起驻守交通线的“战友”。这些迹象证明，米兰河边自从汉朝司马开垦以来，直到唐代还是军事重镇。

前去探路的迦楼罗回来了。这里距阿不旦仅仅一天路程。没有外国人到楼兰的消息。斯坦因稍微松一口气。看来，伯希和、德国人或俄国人还没有赶在他前面。可是，谁也难保他们明天不会出现在那里。

两处烽燧上昼夜燃烧的大火给荒原带来勃勃生机，但未能把信息传递给沙海里跋涉的邮差。近一月，斯坦因没有接到信件，几乎与世隔绝。虽然他还想继续挖掘下去，可是，理智告诉他，只有接近终点才算胜利。他决定尽快向阿不旦进发，补充生活必需品后就冲向楼兰遗址。面对六大箱从和田到米兰考察所得的古物，斯坦因非常兴奋，同时也犯愁：激烈的赛跑还在继续着，这些“战利品”无疑会成为驼队的沉重负担。蒋孝琬想出一个大胆的办法：从沙洲商驼中抽调一支小型驼队，将所有古物沿“丝绸之路”南道运送到喀什“中国花园”！

可是，派谁去呢？斯坦因考虑半天，最后，决定让八荒来完成这个任务。八荒爽快地答应。斯坦因又提出让八荒将骆驼用绳子串起来，以防不测。

“不相信骆驼客，怎么敢进沙漠？” 八荒哈哈大笑，“大人，您以为，有了绳子就有了安全感吗？我觉得未必！”

斯坦因满脸通红。八荒转向采诗，“你呢，跟我返回，还是继续前进？”

“我真舍不得与你分开，” 采诗含着泪水，“但是，我确实想到敦煌去。”

“那好吧，让我们互相祝福平安。”

第二天，采诗率领驼队朝昆仑山方向逶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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