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爱可不可以施舍1

考察队到达罗布泊岸边的时间是1906年12月14日。

阿不旦渔村长老带领男女老少,拿着咸鱼和干芦苇热情欢迎。斯坦因在感谢之余,请求他找到五只独木舟捆在一起,在塔里木河上制成牢固临时木桥,在对岸建造起仓库,储备重要物资、白银和硬币,让昆仑和五蕴看守。

晚上,长老高大而温暖的土坯房子中,举行淳朴的接风宴会。他友好地向斯坦因谈起曾经到过这里的俄国中将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和不久前发现楼兰故城的斯文?赫定。考察队人员喝着罗布人酿造的芦苇酒,享受各种陆续呈现的鱼,气氛非常热烈。

蒋孝琬多日来废寝忘食地抄写题记、祷文和汉文书信,疲惫不堪。他应酬一阵,悄然离席,回到专门为他准备的芦棚中,正要睡觉,采诗、善爱推门进来。

蒋孝琬很不高兴:“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就进我的芦棚呢?”

“你是男人,有什么忌讳的?”采诗说,“我们想知道辩机的故事。”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对那种事情感兴趣?”蒋孝琬毫不掩饰鄙夷的神情。

采诗却满不在乎:“师爷,高阳能让才华横溢的僧人破戒,可见其魅力非同一般。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如何同辩机认识并产生感情的。”

蒋孝琬打个哈欠,说:“我很困,改天再说吧。”

“要不是为了听这些事,我就跟八荒到喀什去了!你耍什么师爷派头啊?你要不讲,我今晚就住在这里。”说完,采诗盘腿坐到铺上,“善爱,把师爷的靴子挂到门口,斯坦因看见了,肯定不会来叫他。”

“千万别那样做,饶了我吧!”蒋孝琬拗不过,只好将突厥文《辩机传》拿出来,讲给她们听。到后半夜,故事结束,两人成泪人,而长老木棚子里的古朴歌声和行酒令时的热烈叫嚷则一浪高过一浪。采诗拉着善爱默默出门。到外面,却见娇娇靠在门边暗暗啜泣,便一起回到帐篷。娇娇眼睛通红,而且越哭越伤心。

采诗问:“怎么回事啊,你有完没完?”

“……我只是觉得迦楼罗可怜,他没有当过真正的男人。今天晚上,他一直低着头喝闷酒,后来,就不断地唱哀伤的歌,听了让人心碎。”娇娇伤感地说,“我们做女人的,看到那样的男人承受痛苦,心里能好受吗。”

善爱叹息一声,“是啊,迦楼罗确实可怜。”

娇娇抬起头,“谁要是能把他变成真正男人,就是好女人!”

善爱想了想,说:“这样吧,那天我拣到‘开元通宝’、佉卢钱币和汉文与佉卢文双面钱币。现在,把这三枚古钱币放进梳妆盒里,吹熄灯,然后各自摸出一枚,谁摸到汉文与佉卢文双面钱币,就去找迦楼罗,好不好?反正商驼要在这里休整很长时间,我们没事干。”

娇娇说:“如果你抓到汉文与佉卢文双面钱币怎么办?你不嫌弃他是猎驼人吗?”

善爱迟疑一下,说:“那是两回事。”

采诗说:“还是摸到‘开元通宝’的人去当一回高阳公主吧。”

三人拉拉手,将钱币投进梳妆盒,摇晃一阵,吹熄灯,各人摸到一枚钱币。然后点亮灯,将钱币放在手心里。采诗手心里放的是“开元通宝”。

采诗低着头想想,“我去,决不食言。”说完,她拿出镜子,化化妆,出了门。

娇娇和善爱互相望一眼,没吭声。她们拉开被子,刚睡着,卡特醉汹汹地唱着歌走来,到帐篷外面喊道:“采诗,你在不在?”

娇娇说:“她找迦楼罗去了。”

卡特找到迦楼罗的芦棚,见门口挂着古代的木雕牡丹花,血直往脸上涌。那个木雕是他在尼雅古城拣到,随手送给采诗的。当时,他曾开玩笑说:如果你看上我,就在帐篷门口挂上木雕牡丹花,没想到她竟然和罗布猎人……第二天,娇娇、善爱找到采诗,“你和迦楼罗怎么样?”

采诗低下头,苦恼地说:“他醉得不醒人事,后半夜才醒来,没说几句话,又睡了……”

“那个该杀的臭猎人,说我像一条鱼。”

“像鱼?什么意思?”两人很奇怪。

“你们在装傻?是不是?鱼有胸部吗?”

娇娇、善爱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是很会讲故事吸引男人吗,把高阳公主的事情讲给她。”善爱忍住笑,“你实在要不行,就让娇娇去吧。”

采诗思忖一会,说:“我敷衍男人才讲故事呢……不过,今晚再试试看。”

天黑前,她到迦楼罗的芦棚,问:“你听说大法师玄奘吗?”

“当然知道,他到过阿不旦。”

“我给法师大徒弟辩机的故事,唐朝的公主都喜欢上了他。”

迦楼罗饶有兴趣地说:“我最喜欢听公主的故事。”

“唐太宗皇帝生了很多女儿,第十七个公主叫高阳,生得美貌多情,知书达礼,很受太宗钟爱。15岁时,她嫁给房遗爱,祖母将珍藏多年的和田玉枕作为嫁妆。房遗爱虽然是当朝元老房玄龄的公子,但他讨厌学问,凭借浑身蛮力,横行霸道,后来,依靠父亲的威势受封为右卫将军。高阳公主结婚之日看到他的真面目,非常气愤,不与他同房,每天晚上抱着和田玉枕暗自落泪。她毕竟是太宗宠女,不能不照顾父亲脸面,还得装出很高兴。偏偏公主是性情中人,装不像,就经常到郊区打猎来掩饰。一次,她打猎累了,到猎场附近的大云寺休息。年轻僧人辩机正潜心研究佛经,得知有贵人造访,便出来接待。辩机虽然衣着粗朴,但身材伟岸,公主被迷住,脸上渗路出玖瑰色红晕,眼睛闪烁着动人光泽,凝视着辩机。”采诗盯着迦楼罗的眼睛,“你看,你看,就这样!”

迦楼罗呆呆地望一阵,“别看了,快讲,后来怎么样?”

“……高阳吩咐随从将卧具搬到寺中铺设,准备丰盛酒饭,邀请辩机对酌。辩机二十出头,经不起年轻貌美的公主**……此后,他们长期幽会。这是公主生命中第一次恋爱,炽烈如火。辩机冷静时悔恨不已,担心不能实现抱负。而公主的似水柔情又使他身心皆醉,无力自拔。正在遭受痛苦煎熬时,玄奘法师在长安弘福寺开设译场,辩机以渊博学识和优雅文采而被选中,而且,成为《大唐西域记》的唯一撰写人。公主提出两种方案,让他选择:一是两人逃离长安,到辩机生活了15年的崆峒山隐居;二是暂时中断爱情,支持情人完成神圣使命。辩机决定去翻译佛经。公主痛苦不堪,泪水滴在和田玉枕上,显出十个佉卢文字来:‘为情而枕,上流;为欲而枕,下流,’但公主和辩机都不认识佉卢文。高阳她泪水汪汪地说:‘协助法师翻译佛经,光荣而神圣,但是,你的使命总有完成之日。无论多长时,我都耐心等待,要和你再次相见。为了表明心迹,我把这件珍贵无比的和田玉枕送给你,想我时,就抱着它吧!’……”

说着,采诗低下头,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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