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呼吸间都觉得洁净得很。裴明淮与吴震一路沿着柳堤到了城南大道坛之侧的静轮宫,却见着不少百姓在此,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吴震奇道:“今儿没什么法事吧?怎么这许多人?”
裴明淮自然也不知究竟,忽见着众人都兴奋了起来,叫道:“来了!来了!”
裴明淮和吴震又不知究竟是什么“来了”,两人定睛看去,只见从静轮宫里面跑了一只小鹿出来。这小鹿长得很是好看,毛色金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嘴里还衔了一束不知道什么草。
众人围了上去,裴明淮只听得他们口里道:“神鹿来了!神鹿来了!”又见百姓们毕恭毕敬自那“神鹿”嘴里把那束草捧在了手里,吴震实在是看得莫名其妙,便走过去想问个究竟。裴明淮却瞅着那“神鹿”实在眼熟得很,看了半日终于想了起来,可不就是凌羽在灵泉宫里抱回来养的小鹿?
这时吴震一边笑一边走了回来,道:“明淮,你猜猜,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见那草样子特异,倒像是特意炼制过的,众人也捧得小心翼翼的,便道:“是不是什么治病的药草?”
吴震笑个不住,笑了半日方道:“他们说静轮宫来神仙了。最近大约是天气的缘故吧,不少人都患了流疾,久治不愈,可这药草加上神仙说的别的几味药,吃上两服便可药到病除。这神鹿每日这时辰出来一回,给大家送药草……”他还没说完,就见着裴明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奇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裴明淮一拂袖,大步走进了静轮宫。寇谦之“仙去”已久,裴明淮虽感念师恩,却也难有再相见之日,凡回京城必来此遥祝,对静轮宫是极熟的。众道士见他来了,都忙上前相迎。裴明淮大声道:“凌羽呢?”
只听凌羽的声音叫道:“明淮哥哥!明淮哥哥!我在这里!”
裴明淮抬头一看,凌羽正爬在一棵大树上,一手捧了个珊瑚瓮。那树上生了不少样子十分好看的嫩叶,片片叶子上都还沾着露珠,凌羽便是在采那些叶子。只是他采的法子也奇怪得很,不是用手摘,却是拿着把金剪子一片片剪下来。
裴明淮喝道:“凌羽,下来!”
“那你接住我!”凌羽往下就跳,裴明淮一挥袖,把他拂到了一边。凌羽捧了手里那个珊瑚瓮,笑道:“我采了一早上了,你来得正巧。你师傅这地儿可真是好地方,长了好多奇花异草。这个可是好东西,我送你些,我教你怎么用……”
他话还没说完,裴明淮一挥手把那珊瑚瓮打在地上,盯着他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凌羽楞在那里,一脸茫然,跟着委屈得嘴都扁了起来。吴震见着不忍,忙道:“明淮,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好心送你东西,你有话好好说啊。”又弯腰把那珊瑚瓮捡了起来,好在还没摔碎。
裴明淮盯着凌羽,道:“我就不该让你来住静轮宫。今儿起给我回宫去,再不许你出来了。”
凌羽叫道:“为什么啊?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宫啊?”
这时他那只金黄毛皮的小鹿跑了回来,裴明淮看了那小鹿一眼,又看了一眼凌羽腰上插着的那支紫玉短笛,笑道:“不愧是执九节杖的人,玩这一套,还真没人比得上你。”
凌羽问道:“你什么意思?”
裴明淮笑道:“你问我?当年张角兄弟不就是以符水巫咒替人治病,广纳教众么?你太平道的事儿,还要我给你讲么?”
凌羽望着裴明淮,半日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又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做这样事便是了。我不回宫,宫里难熬得很,这里有人陪我玩。”
裴明淮问道:“谁陪你玩?”
凌羽道:“就是住这附近的人啊,有好多呢。我这几日都跟他们一起玩儿,这周围我都逛遍了!以前我在这京城住了也有十年吧,从没来过这些地方。”
裴明淮道:“你不能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跟我回宫去。”
凌羽听裴明淮语气,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退了两步,已委屈得鼻子都红了,道:“我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起玩啊?是不是因为皇上他封了我那什么官职?我本来就不稀罕,你叫皇上他收回去啊!”
“收回?爵都赐了,你当皇上的旨意是儿戏么?”裴明淮怒道。见凌羽返身便跑,一把把他拦腰抱起,道,“跟我回宫,以后再不许出来了!还有你的小鹿……”
凌羽一听,对着那小鹿叫道:“小黄快跑!他们要把你杀啦!”
“谁要杀你的小黄,这么点儿大,烤了都还不够吃一顿!”裴明淮道,“也带回宫去,什么神不神鹿的!”
凌羽此时哪里有反抗之能,对着他又踢又打,吴震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好笑出声。凌羽见裴明淮抱了他向外便走,也急了,一口对着裴明淮就咬了下去,这一咬咬得不轻,裴明淮的脖子都被他咬出了血。裴明淮怒道:“你!”扬手要打,吴震见势不妙,忙把凌羽自裴明淮手里抢了过来,笑道:“好好说话不成么,欺负人家干什么!”
凌羽已眼圈都红了,嚷着道:“我做错了什么啊?我见着好多人来这里跪拜求祷,想让家里人病快好,看了一看是有药可以治的,就给他们了。只是那药要炼制,也挺麻烦的,我每日里也只能炼出一些来。我的小黄可聪明了,我忙着炼丹,教它衔着出去,一教就会,这又有什么了!本来么,这该是你们朝廷的事,你们自己不做,我替人治病,你倒还骂起我来了!”
吴震看他要哭,忙哄道:“是是是,都是我们的不是。你别哭啊,你看,明淮本来是特意来给你赔罪的,那天不是没空带你玩去吗?今天就是想来带你去的。”
凌羽把嘴一扁,道:“我不去!谁稀罕!这里有好多人跟我一起玩,我才不稀罕呢!”把脸埋在吴震肩头,道,“吴大哥,我不理他了!”
吴震叹了口气,把凌羽放在地上,对裴明淮道:“有话好好说,凶他干什么。他这也不是好心么?别小题大作了。”
裴明淮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道:“凌羽,来,跟我过来。”
凌羽往后一退,道:“我不回宫!”
“不是回宫,你跟我过来。”裴明淮拉了凌羽,一直走到静轮天宫的灵台下面。那静轮宫中最要紧的建筑便是一处高达十数丈的灵台,望之直达霄延,修了一座台阁在上面。凌羽想挣脱裴明淮的手却挣不脱,噘着嘴只得跟了过去。裴明淮问道:“凌羽,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静轮宫的?”
凌羽把嘴一撇,道:“你究竟是想考我,还是想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自古以来,这样的灵台都是与仙人相接之处,帝王多有替自己修建这样子地方的,说到底还不是想得长生之术嘛!”
裴明淮道:“当年我师傅请先帝修建静轮天宫,景穆太子却笃信佛理,不以为然,对先帝言:以无成之期,说以不然之事。先帝其实心里大约也知道,甚么与天神相接,功役万计,终归虚妄,虽知其无成,但也不太好驳师傅和崔浩的面子,便也让修了下去。只是后来崔浩满门被诛,这静轮宫也立即被拆了。”
凌羽叫道:“拆了?那这是什么?”
“我感念师恩,后来求皇上重建了,但也只是聊表心意罢了。”裴明淮道,“否则又怎只得十数丈之高?”
凌羽恍然,叫道:“难怪了,我就说嘛,既为灵台,好歹也得修得四五十丈高才成,怎么才这么点儿高!原来是偷工减料了!”
裴明淮瞪了他一眼,凌羽道:“本来就是,既然重修,就好好修嘛!要不,我跟陛下说去,再修高些儿?”
“……凌羽,你应该很明白我的意思。”裴明淮缓缓地道,“我生气,是因为你不知避嫌。皇上已经清清楚楚地对你说了,不愿给你静轮宫,不愿封你天师,就是不愿让你被人利用。你容貌永如少年,又是太平道正统传人,黄巾起事离如今也不过两三百年,太平道的九节杖还没被人忘记。你别以为人家对你笑眯眯的便是好了,心里转着什么样的念头,你又怎会知道?即便是如今,也一样的有妖人自诩受天命,以此鼓动百姓谋乱,向来都是有用得很的,这几年出了好几起,就没断过。”
凌羽看着他,笑道:“明淮哥哥,你不会真这么想我吧?阿羽要这天下来有何用?能吃么?”
吴震在旁听着,实在好笑,略想上一想,却又笑不出来了。裴明淮道:“于你或者无用,但于他人有用。我既不愿你被旁人所用,也不愿有朝一日你因此身受其害。你既说你认识我老师,那你自然也知道,我老师沈太傅精通谶讳之术?”
凌羽点了点头,道:“不错,渊博得很,就不知道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学到。”
“崔浩跟我老师一样,虽为大儒,亦精通阴阳谶讳,也因此得君主宠信,言听计从。”裴明淮道,“可后来君主已不须用图谶以纬国,所以像崔浩这样的人,也是无用的了,不仅是崔浩五族,连同跟崔浩一同修史的那些人,都一起全杀了。那时崔浩年已近古稀,被押送城南行刑……”
吴震打断他道:“明淮,别说了。”
裴明淮伸手抚凌羽的头,道:“我是为你好,凌羽。是我骗了你内丹,皇上不还,我是真没法子。是我让你无自保之能,害你上回遇险,我是真自责得很。我就怕有一日,我会救不了你,保不住你,那岂不都是我的过失?”
凌羽仍对着他看,半日,笑着道:“我没怪过你,真的,明淮哥哥,我不骗你。”
“我知道。”裴明淮道,“越是如此,我便越不能释怀。”
凌羽笑道:“你别杞人忧天了。皇上心里明镜似的,再不会为这些个事来杀我,你放心好啦。”
吴震在旁道:“皇上虽不会为这个杀你,但旁人会把你当成可用的物事,把你给卷进来。一旦进来了,你就脱身不得,很多事情都不会再由你自主!”
凌羽低头半日,道:“我知道了,今后我自会留心。可是,我为什么不能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儿?我……你们都到过我家的,我自小就在那地方,从没人跟我玩的。”
吴震奇道:“你那没有别的小孩吗?”
“有。”凌羽一笑,道,“可我不太一样,别人也不能跟我玩的。我从小就孤单得很,老是盼着有人陪我。”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凌羽,那日我在宫门口遇见你,你说了一句话。斛律莫烈说见到你喜欢得很,你却说不是人人都如此,而且你说这话的时候很是不开心。告诉我,为什么?”
凌羽一怔,说了一个字:“我……”却不说下去了。裴明淮道:“我替你说罢。宫里有人见到你害怕,是不是?”
凌羽低了头不语,裴明淮道:“不是人人都能懂得你练的那功夫的玄妙,说也说不明白的,只会当你是妖邪,自然是怕的了。你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如今是开开心心的没错,可往后呢?他们若是怕你了,你更会难过。”
“我也未必能在这里呆多久。”凌羽低头道,“过上一年半载的,我兴许就不在了,他们也见不到我了,也永远都不会知道,更不会怕我。我就是想跟常人一样,哪怕是就一段日子也好。”
裴明淮本想说“你跟别人本就不一样”,可见到凌羽神情凄然,话到了口边又咽回去了,实在是说不出口。怔了半日,笑道:“好,那我不管你了,反正你这脾气,静轮宫也住不了多久的。不过今儿我是特来带你去玩的,你到底要不要去?不去我就走了。”
凌羽一听,忙道:“要去,要去!”又唤了个小道童过来,笑道,“你替我去告诉他们,今儿我有事,跟他们玩不了啦。让他们多去采些我说的药。啊,你去取几篮果子,叫他们拿去吃。那果子稀罕,大家准喜欢的。”
小道童听了去了,吴震先前便见着这静轮宫到处堆满了送来的东西,岂止是点心果品,真是什么都有。便笑道:“你这里都能开家店铺了。”
凌羽把嘴一撇,道:“什么金银绫罗都有送的,还一份份地写着礼单呢。我也懒怠看,不知道究竟是谁谁送的。”
吴震对裴明淮笑道:“怕是除了你,谁都送东西来了。”
“新贵得宠,皇上跟前的红人,谁敢不来凑个趣儿。”裴明淮也笑,道,“只是你若要吃东西,也小心点儿,看看有没有毒。”
凌羽道:“放心吧,毒不死我的。我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分给人去啊?是不是也不能?也会犯着你们什么忌讳了?”忽又笑道,“啊,有个玩物不知道是谁送的,我倒还喜欢得很,给你们看看!”
裴明淮和吴震只见他抱了老大一只燕子风筝出来,吴震笑道:“这是谁送的?倒是个心思巧的人。”又见那风筝是丝绢做的,不论是翅膀上的花纹还是鸟头都绘得精致之极。凌羽得意洋洋地道:“好不好看?我正准备等起风了去放呢。”
吴震对裴明淮笑道:“猜猜,是谁的礼?”
“还用猜么?”裴明淮笑道,“看这笔触用色,定是太子那里的蒋少游,确是个伶透人。看看这么多礼,凌羽偏就只看中了这一样。礼不在贵重,只在合心意。”
凌羽把风筝放了下来,又笑道:“明淮哥哥,今儿你带我去哪儿玩?坐船么?”
“你要坐船自然也成,只是今儿不热闹了。五月初五有龙舟,只是我不知道那时还在不在京城,若不在,你跟着皇上去坐吧。”裴明淮道,“咱们先说今日,你想去哪?”
凌羽想了一想,笑道:“上次去鹿苑,我也没玩好。今儿你带我去吧?”
裴明淮笑道:“好。”问吴震道,“去不去?”
吴震道:“我忙得很,哪有空去,你们自去吧。”又见凌羽跳了起来,道,“等一等,我差点儿忘了,还有件事儿要人帮忙。快快快,你们跟我过来!”
“大茹茹可敦”是什么意思?
云冈石窟第十八窟(即昙曜五窟之一,一般推定主尊为太武帝造像),有一块发愿碑。因为云冈石窟为砂石岩,易于风化,所以这块碑的碑文能够辨清的非常有限,共12行,头两行是“大茹茹……可敦因……”
茹茹是柔然的别称,也称蠕蠕,还可以叫芮芮。可敦就是皇后。学术界的普遍看法,这是北魏的一位贵女(很可能是公主)嫁柔然可汗的时候,被特许在皇家洞窟中造像发愿。
但是,在北朝历史上,有记载与柔然通婚的只有两次。第一次,延和三年的西海公主,公元435年以前。第二次,已经是东魏时代,534年的兰陵公主。两个都对不上,前者太早,后者太晚。有学者以此碑刻为成熟的楷体而非魏碑为据推断这就是兰陵公主发愿碑,但仅凭字意推定,论据还是嫌薄弱了。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在孝文帝迁洛数十年后,云冈石窟的皇家石窟功能早已消失,成为普通人发愿的所在,这位公主出关的时候路过平城旧都,还特地跑去郑重其事地在昙曜五窟发愿?随着北魏迁都洛阳,云冈石窟这时候已经彻底没落了,昙曜五窟早就是一般人发愿的洞窟了。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在延兴年期或是太和初年,柔然曾两次求亲,即献文帝太上皇时期和孝文帝初期(冯太后摄政),这两次《魏书》都写着“没成”。但是,这个时间段是云冈石窟修建的极盛期,公主在帝窟特许发愿,是最符合逻辑的。鉴于《魏书》不载之事颇多,尤其是显祖(即献文帝)时期谜雾重重,也有不少“未尽”之事,所以有可能献文帝或者太和初期那一次是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在史书上留下来(《魏书》惯例,如果有跟谋反相关的就会删删删连事带人一起删,或者更可能的是,资料到魏收那里的时候本来就是残缺版本)。有一个驳斥该看法的论据是:那时候柔然被贬称为“蠕蠕”,而非“茹茹”,但文成帝《南巡碑》出土,证实了那时候官方是可以叫“茹茹”的。毕竟文成帝亲娘是郁久闾氏(柔然贵族),也不能自己贬自己吧,所以至少“大茹茹可敦”在这个时代如此称呼是没有问题的,不必要延后到534年。
《九宫夜谭》的景风公主远嫁柔然的事(其实也真算不上远),就是根据这块不知名皇女的发愿碑而来的。北魏皇族终归是从部落氏族制大跃进而来的,还保留着相当的母系遗风,女子地位比较高,一夫一妻制是相对普遍的。可以对比一下鲜卑公主景风、西河、庆云甚至清都长公主、北燕皇女冯昭仪与太子妃李音、皇后裴霂这种汉族高门出身的闺秀的处事风格,明显能看出不同。南朝和北朝的情歌风格完全不一样,景风吟的那首“南山自言高,只与北山齐。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就是北朝情歌,而南朝要委婉含蓄多了,可以比较一下南朝《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北魏是比较少有的女性地位较高的朝代,女性自我意识也比较强,尤其是前期。女子不得干政这种话,在北魏就不用拿出来说了,不符合时代背景。这种情形下,谈一心一意反而还算现实。有趣的是,在九宫系列里面,有这样爱情观的基本上都是代族勋贵,而像裴明淮这样典型的汉臣高门出来的反倒不是。对韩琼夜的想法最能说明问题,裴明淮对她有意思,但从没有过让她当正妻的想法,连清都长公主都对此颇有微辞,觉得你既喜欢就不必误她(不是真喜欢的倒没什么)。尉端正好相反,如果不能娶韩琼夜当正妻,那也不愿让她为妾。在北魏,真正着力打压女性地位的是孝文帝,这个说了想必大家不爱听,但确实是事实。关于孝文帝改革,是贯穿九宫第二、三部始终的,以后再谈。
另外,白楼、双阙,包括皇宫里的中天殿、金华堂、永安殿、安乐殿、九华堂、太华殿等,基本上都是按照平城宫的情况来安排的。但是鉴于对平城宫遗址复原的意见一直是不统一甚至歧义甚大的,东宫西宫都不好说各朝的具体方位,所以也没法说准确或者不准确了,只能尽量让其“合逻辑”一点。从平城外绕过的桑乾河水,如今是已经快干了,倒是宫城旁边的如浑水,大同市内现在都还叫“御河”。有些地名为了方便,没有完全遵照历史,比如平城事实上在太武帝时代就是“万年尹”了,为了省事,九宫里平城就一直叫平城没变了。
太武灭佛事件,在《九宫夜谭》里面反反复复追溯,也讨论了很多次。跟太武灭佛脱不了干系的,一个是崔浩,一个就是寇谦之。《九宫夜谭》里面凡提到崔浩和寇谦之,基本上各种细节是遵照历史的(除了苏连是虚构的人物,裴明淮是寇谦之的弟子是编的……),包括太武帝为什么要灭佛、为什么要以道教为国教、为什么要杀崔浩都有很详细的讨论,不再赘述。这里主要谈一谈静轮天宫。
到底静轮天宫是个什么样的建筑,现在已很难考证。静轮宫是寇谦之对天师教进行改革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天师教一度成为北魏国教的标志,先不讨论“静轮天宫”这个名字的出典,仅讨论建筑制式。
现存的仅余郦道元《水经注》对静轮宫的记述:“台榭高广,超出云间,欲令上延霄客,下绝嚣浮。”看起来,静轮宫可能是一个类似汉式高台的建筑,如汉武帝的“柏梁台”,如果我们认可郦道元的推测“抑亦柏梁之流”的话。为的嘛,还是登高以求通天,这一点在《九宫夜谭》之《九宫变》里面,裴明淮跟凌羽的对话里面交代得很清楚,这里不多说了。可能是个木结构的高台,不好修,这一点可以从《魏书·释老志》里面看出来:“恭宗(太武帝之子拓跋晃)见谦之奏造静轮宫,必令其高不闻鸡鸣狗吠之声,欲上与天神交接,功役万计经年不成。乃言于世祖曰:‘人天道殊,卑高定分。今谦之欲要以无成之期,说以不然之事,财力费损,百姓疲劳,无乃不可乎?必如其言,未若因东山万仞之上,为功差易。’”
其实拓跋晃说得没错,太武帝也不是不明白,但是碍着寇谦之,还是一直在修。寇谦之死后,也就拆了。寇谦之本人身为当时的北地道教领袖,应该非常明白灭佛的后果,可能也是后悔了,毕竟这样的罪孽承担不起。从寇谦之在太武帝破凉国之时竭力阻其杀城中僧人,以及寇氏自身跟佛教的渊源看,寇谦之自己是不反对佛教的,彻底反对的是崔浩。
自寇谦之过世后,佛教日盛,天师道就光芒黯淡了。太和十五年,孝文帝下诏将大道坛(静轮宫应该原本是大道坛里面的标志性建筑)移出平城。孝文帝着力要限制发展的不止是道教,佛教也一样。迁都洛阳后,令洛阳城中只能有一寺。想修?离远些儿。
顺便说一句,寇谦之早年与成公兴一同修道,朝成公兴学九曜算术。在《九宫夜谭》里面,其实除了裴明淮,还有一个人是寇谦之的弟子,所精的就是算术。有没有人发现是谁了?提示:第一次出场在《修罗道》。
而凌羽回宫后要到了静轮天宫(等于大道坛,可以认为是北天师教的官方道场),实质上是得到了寇谦之当年的道教领袖的权力,离北魏御封天师只是一步之遥,京兆王说的都是事实。天师道和太平道本出同源,其纲领都有《太平经》,而凌羽所持九节杖的含义在前传《御寇诀》已经通过沈信之口解释过,在那个年代,是聚众起事的绝佳门路。黄巾起义实在是统治阶级的一场噩梦,多少年来此势不衰,魏晋南北朝抑制道教发展佛教一定程度上也有这个原因。裴明淮心知肚明,所以极力反对,只是碍于文帝态度暧昧,无可无不可,也只得作罢。《九宫变》里面其实各股势力已经一一现身,《九宫变》是九宫系列第一部《九宫夜谭》的最后一卷,也是一个序章。从这时候起,九宫系列正式从江湖边缘走向宫廷核心。
二人只得跟着他过去,凌羽跑到静轮宫湖边的一株极高的老树下,回头对着他们招手。裴明淮问道:“究竟什么事?”
凌羽笑道:“你帮我个忙,好不?”说着伸手一指,“看到没,那里有只小猫头鹰在窝里,帮我抱下来。”
裴明淮道:“你叫我去帮你掏鸟窝?!人家好好地在窝里,你去弄下来做什么?”
“我都看了两三日了,它妈妈一直没回来。”凌羽道,“再不弄下来,就会饿死啦!”
裴明淮无言,凌羽拉着他衣袖,道:“明淮哥哥,你帮帮我嘛。”
“小祖宗,要掏鸟窝你自己去!”裴明淮道,“别找我!”
凌羽见他不肯,想了想,道:“那你抱我上去,我自己去抱下来!”又瞪了他一眼,道,“要不是你骗了我内丹,我会要你帮忙?好歹我也是武功天下第一哪,怎么就落到这地步了,连爬树都得靠自己爬?你们到底有没有点同情心?”
“好了好了,别说了。”裴明淮忙打断他,托了他向上一送,抛到了树梢上去。吴震在树下看着,犹豫了片刻,问道:“听说景风公主走了?”
吴震叹了口气,低声道,“明淮,你若不舍得景风公主走,就把她留下来。你偏不开口,一个人闷在书斋写那些东西又有何用?”
“你不知道景风的性子,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事,再怎么说都是没用的。她也不是会把男女之情放在头一位的女子,大代的公主大抵如此。别再提这事了。”裴明淮道。吴震听他如此说,顿了一顿,道:“好,你既想得通放得下,那我这做朋友的也不再相劝了。我倒是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裴明淮道:“什么?”回头见吴震手里一束细丝,吃了一惊,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吴震笑道:“虽说天蚕丝少见,但江湖上总有,费了些力气,还是弄到手了。”
裴明淮奇道:“你要天蚕丝做什么?”
“我一直有个疑问不解,所以想自己试上一试。”吴震挥了挥那天蚕丝,道,“我花了不少时日在这上面,却还是练不好。当根绳子使是成的,可要用它杀人,实在是难得很,我至今都还没摸清窍门。”
裴明淮盯着他,道:“你是在疑什么?”
“唉,从孟蝶死那日我便觉得疑惑了。”吴震叹道,“能把天蚕丝当成兵器用得那么随心所欲,绝非朝夕之功。张鱼那行人是孟蝶杀的,只有她能把天蚕丝使成那样。”
裴明淮一惊,道:“那孟蝶又是被谁杀的?你知道了?”
“没人杀她。”吴震黯然道,“我刚才就说过了,要用天蚕丝杀人不易,若是要在脖子上只留那么一道细小的致命伤更是不易。我甚至疑惑着,飞头獠之死也非他人所为,因为那种死法……对不住,明淮,死得太像杨甘子了,而杨甘子摆明是在自毁。”
裴明淮缓缓地道:“你是说,孟蝶是自杀的。”
吴震点了点头。裴明淮道:“可那是为什么?”
“孟蝶知道了些事情。要守密,就只有死。”吴震涩然道,“她听命杀了张鱼一行人,然后自杀。她是想以死保住英扬,可是英扬对她钟情至深,并没想过要独活。”
裴明淮道:“听命?听谁的命?你想说祝青宁?”
“不是。祝青宁对孟蝶绝无杀意。”吴震道,“这个人比祝青宁位置高,连祝青宁都不知道这件事。”
裴明淮道:“在九宫会,比三奇之一的月奇位置更高的只有一个,就是为首的遁甲。”
吴震道:“不错。所以很有可能,那天晚上他跟孟蝶传过话,甚至是见过面。孟蝶不管是想保祝青宁,还是想保英扬,都只有一死。”
裴明淮忽记起一事,道:“不对,我记得在塔县的时候,孔季也是死于天蚕丝。你说天蚕丝杀人不易,那孔季也是死于孟蝶之手?”
“你忘了。”吴震道,“孔季是被天蚕丝给勒死的。若是孟蝶下的手,她有必要勒死他这么费事?所以,孔季一定不是被孟蝶杀的。”
裴明淮道:“那是谁?”
“应该是韩朗。”吴震道,“天蚕丝不易得,但既然我能到手,天鬼也能。进出锁龙峡,他们不是也用了么?韩朗与孟固交情不错,可能在孟固书房里面发现了孟蝶画的地图。当时大约不知是什么,但后来从天鬼那处得知了些事情,所以把孟固的书房一把火烧了。至于孔季被杀……孔季与柳眉相熟,想必是知道些柳眉应平原王所请而离京之事的端倪,甚或猜到些内情,天鬼势必得灭孔季的口。”
吴震说罢,又沉默了片刻,方道:“还有那澄明临死前说的话,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意思?祝青宁现身塔县,真是只为了祭拜柳眉么?孟蝶乃万教后人,她是谁的后人?”
裴明淮道:“不就是孟固的侄女儿么?”
吴震摇了摇头,道:“孟固其人,我们都见过了。孟蝶复仇之心炽盛,孟家却是杀万教教众的家族之一,必定另有缘故。教我说,恐怕孟蝶跟澄明那老和尚有渊源。只是澄明也早死了,塔县乌夷旧人又被你下令杀得一个不剩,也再没处问去了。”
忽听凌羽一声惊叫,又听得啪啦啦树枝折断的声音,凌羽不知怎的从那树上摔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树下的湖里面。裴明淮和吴震忙赶过去,把凌羽从水里面捞了出来。凌羽湿得跟只落汤鸡一样,风一吹冷得在那里缩成了一团。裴明淮埋怨道:“叫你别去,非得要去掏鸟窝!”忙抱了他回去,唤了小道童取衣裳来换。见凌羽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头鹰,叫道,“你就是去抓这个的?!”
凌羽把那小猫头鹰举了起来,道:“你看,都快饿死了!”
裴明淮见那小猫头鹰果然是蔫蔫的,估计饿了两日了。见凌羽打了个喷嚏,裴明淮道:“把湿衣服脱了,着凉了就玩不成了。”说着丢给他一床丝被,道,“先裹着。”
凌羽裹着那丝被坐在榻上,抱着那小猫头鹰逗着玩。裴明淮忽见他肩后有个甚是显眼的刺青,觉着好奇,正好一阵风又把凌羽散在背上的头发给吹开了,便走过去看。吴震也凑过来看,道:“这是什么?鸟?一对眼睛可真大!”
这时又是一阵风吹过来,凌羽“阿欠”一声,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嚷了起来:“你们看够了没有啊!我快冷死啦!不就一只鸟吗,有什么好看的!”
裴明淮和吴震都有些讪讪地,见小道童把衣裳送了过来,裴明淮便道:“赶紧换上,趁今儿天气好,咱们出城去玩。”
凌羽笑道:“好!”只听得脚步声响,小道童领着一个穿官服的男子进来了。那男子见到裴明淮一楞,忙见礼道:“是淮州王。”
裴明淮问道:“林刺史怎么来静轮宫了?”
凌羽回过头,大喜叫道:“林大哥!”便要跳起来,林尹年见他头发湿漉漉的,又裹着床丝被在身上,忙过去按住他道,“别起来了,你这又在干什么?”
凌羽忽似想起了什么,把头一扭,道,“我不理你。谁叫你把见到我的事告诉皇上的?哼,皇上他派人到处抓我回来呢!”
林尹年笑道:“那还不是见你一个人在外面,孤孤单单的?你那样子,你说,你林爷爷若是看到,心疼不心疼?”
凌羽听他这么说,低了头不说话。林尹年又躬身对裴明淮笑道:“今儿我妹子尹如去拜见皇后殿下,蒙皇后喜欢,留了她在身边做女尚书。”
裴明淮道:“哦?”突然记起上次在安乐殿宴上听来的闲话,就是说这林家的姑娘出色,便笑道,“想来令妹必定是通晓诗书,我姑姑才这么喜欢。”
林尹年笑道:“舍妹那点学识,怎么谈得上通晓。”又望向吴震,吴震笑道,“我这刚升的廷尉卿,大概没几个人认识。”
林尹年忙道:“原来是吴廷尉。我这长年都在外地任职,京城里面的事不太清楚,还请不要见怪。”
吴震笑道:“林刺史真是客气了。”
只听凌羽又嚷道:“林大哥,你真不该告诉皇上见到我了。现在啊,你看,一回来人人都欺负我!”
林尹年对凌羽的性子是知道得很,也只是一笑,道:“阿羽,我还要赶着进宫见皇上,回来再来看你。我今儿来,是有东西想给你的。”从怀里取了一封书信,道,“这是你林爷爷给你的。上次你跑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说。”
凌羽一怔,道:“什么?”
“他临终前留下来的,说若是一辈子见不到你,那就最好。”林尹年道,“若是见到你,就让我给你。”
凌羽慢慢伸手,将那信接了过来。裴明淮见那信是封好的,便问道:“林刺史,皇上是还让你回定州么?”
林尹年随着他一起走了出去,吴震也跟着出来。林尹年笑道:“正是。舍妹在皇后那处,以后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望您照应些。”
裴明淮笑道:“令妹既让姑姑这么喜欢,一见便要留下来,必定是兰心蕙质,哪里又用得着别人费心呢。”
又寒喧了几句,林尹年辞了二人便走了。吴震道:“明淮,听说你近来都不曾去看你母亲,宫里都议论呢。”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神捕也当不到这份上吧?”裴明淮皱眉,一转念便已明白,道,“苏连才好些儿,又开始跟你嚼舌根子了?”
吴震笑道:“他是侯官之首,这些当然知道。”又道,“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明淮,苏连劝你不听,才叫我来劝的。”
裴明淮道:“我自家的事,碍着你们什么了?我也不是圣人。”
凌羽坐在榻上整衣,头发湿了一时干不了,便把那个青玉莲花冠丢到了一边去,小道童替他把头发用玉簪挽了挽。听裴明淮如此说,凌羽回头笑道:“这话可说得不对了,明淮哥哥。教民亲爱,莫善于孝。安上治民,莫善于礼。你看大道坛外面那些来求神拜佛的人,不少都是替父母求的,可总有些年高不能自存者没人理会。明淮哥哥,慈惠爱亲为孝,你难不成这都不想要了?”
裴明淮默然良久,抬头对着凌羽笑道:“你说得是,朝廷虽下过诏,不论是医药还是敬老,总归做得还不够,我自会给皇上上表。”鼻端忽闻到一丝什么味道,又见着虽白日间,凌羽手边却放了一支蜡烛,立时明白凌羽是把方才林尹年给的那封书信给烧了。
凌羽已穿好靴子,跳了起来道:“我好啦,我们走吧!”
裴明淮与吴震本是走路过来的,凌羽便与裴明淮同骑了那匹红马。凌羽对着吴震笑道:“吴大哥,我玩儿去啦,改日再见啦。”
吴震见他腰间仍插着那支紫玉短笛,笑道:“我能不能看看你这支笛子?”
凌羽看了他一眼,道:“吴大哥想看的不是笛子吧?”把紫玉短笛自腰间抽了出来,随手一展,那短笛不知怎的便成了一支九节杖。凌羽把紫玉九节杖递给吴震,笑道:“吴大哥既想看,就看吧。”
见吴震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凌羽笑道:“不用这么小心啦!随意看便是。”
吴震笑道:“还真不敢不小心,这可是传说里面的东西,居然被我拿在手里了。”细看了片刻,双手递回给凌羽,又问道,“既是法杖,可有甚么妙用么?”
凌羽把那紫玉九节杖一转,又成了一支短笛,笑道:“没有,也就能吹吹曲子了。”
吴震也笑,道:“好了,不耽误你了,去玩吧。”
他望着那红马跑开,远远地还听见凌羽对裴明淮道:“明淮哥哥,今儿若是晚了,我们就不回城,好不好?我想去灵丘宫过夜呢。”
“灵丘宫?你怎么就想着住那儿?又不顺路,去那住还得多走两个时辰。”裴明淮道,“好罢,若我带你去那儿住,你怎么谢我?”
凌羽想了一想,笑道:“我吹曲子给你听,成不成?”
裴明淮笑道:“那得看你吹得好不好听。”只听了片刻,便道,“你是不是就只会吹这一曲?听了多少年了,换一曲成不成?”
凌羽噘嘴道:“不好听么?哼,是你自己听不懂。”
“听不懂?好,你听着。”裴明淮咳了一声,拖长了声音念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他还没吟完,凌羽就一回身把他嘴掩住了,叫道,“好啦,别念了!我知道你懂啦,我换一首!你就当没听见好啦!”
裴明淮又听他吹了首曲子,忍不住笑道:“这又是从哪学来的?”
凌羽道:“是以前当那什么羽林中郎将,跟他们羽林郎出去打猎的时候,跟着他们学的。”
裴明淮问道:“他们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曲子么?”
“说了啊。”凌羽道,“说是他们敕勒部落的歌,若有什么集会便定会唱的!”
“他们逗你玩呢。”裴明淮笑道,“不过说得倒也没错,这歌自道武皇帝年间便有了。词是这么唱的,‘求良夫,当如倍侯’。这位就是斛律莫烈的祖上,也是情歌!你就不能学点别的吗?”
“好啦好啦!你有才,道德博闻!”凌羽道,“我还会旁的,我再吹就是了!”
裴明淮道:“今儿你已经咒了我两回死了,你就那么恨我?我死了也罢了,可再没人带你去玩!”
凌羽忙笑道:“我错啦,我这就吹笛子,再不说了。”
这一回自紫玉短笛里面吹出来的调子,却大不相同了。那短笛的音色本就比寻常笛子要沉郁得多,凌羽这时候吹出来,再不像方才那曲调轻快还带着俏皮之意,只觉苍茫悲凉。裴明淮低吟道:“陇头流水,流离山下。……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吴震站在静轮天宫之前,闻得那笛声渐渐远去,那匹红马也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红点,隐在天边。翻转了手,那束天蚕丝便自他手上落了下来,一直沉进了湖底。吴震喃喃地道:“我是真希望,我这个神捕,这一回是错了。我宁可是我错了,要是我想错了,那就最好……最好。”
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终于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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