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白芷忽听清都长公主叫了一声:“景风!”自榻上坐了起来。白芷忙过去,见清都长公主脸色苍白,急道:“公主,你怎么了?”
“我……我做了个梦。”清都长公主低声道,“我梦见景风死了。梦见她和跟她一道的那些随从,都死在路上了。是被人杀的……”
白芷忙道:“公主,公主,你这是怎么了?景风公主怎会出事?那么多人跟着,绝不会出什么事的。公主,你近来是怎么了?老是不舒服,神思倦怠的,还做这样的噩梦……”
清都长公主嗽了两声,懒懒地在榻上半坐了起来,道:“兴许是时令的缘故吧。最近老是起风沙,总是人不太对。”
白芷端了一碗药过来,放在凭几上,道:“公主,你今晚上又没怎么用膳。药总得要吃的吧?”突着见几上搁着个玉瓶,叫道,“公主,皇上好歹是不吃了,你怎么又吃上这个了?”
“……白芷。”清都长公主把那药碗推开了,低低地道,“淮儿怎么这些日子总不来看我?他是不是还在怨我?平日里若是我哪里有一点点不好,他每日里来得最勤的。这一回,他人又在京城,总是不来看我。”
白芷一怔,劝道:“公主,是你如今住在寿安宫里,总不比外面方便哪。”
清都长公主摇了摇头,两眼怔怔地望着烛火,道:“皇上封了他左卫将军,他要入禁中,有什么好避忌的。他就是不想来见我。我知道,景风走了,他心里难过,却又没法子。”
白芷眼里含泪,道:“公子一向都是最孝顺您的,公主。你别多想了,近来你真是懒懒的,太医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公主……我明儿就去跟公子说,让他进宫来。”
“罢啦,他不想来就不必来。”清都长公主笑道,“他也事多,你别去找他了。”
白芷低声道:“公主,我有句话说,您也别生气。你别再逼他了,一回两回的,公子能开心么?连皇上都不再多说了,你反倒留那个高姑娘在宫里。公子是定然不肯的,连庆云公主都多心,何苦来呢。”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连你都觉着我不对?我是觉得容儿实在品貌很好,纳个妾又能怎么的了?”
白芷叹道:“公主,你自小就是这个脾气,我跟你一起长大,还不明白么?你从来都是拿自己的心去度旁人,你是觉得为人家好,可别人未必这么觉得啊。高姑娘是美貌又温柔,可未必合公子的意啊。做母亲的觉得好的,儿子十有八九都是觉得不好的!”
她这话一说,清都长公主反倒笑了起来,道:“这话说得有意思。”
此时只听外面王遇高声道:“陛下来了!啊,皇后娘娘也来了!”
白芷奇道:“咦,今儿个怎么了,皇上跟皇后一同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文帝与皇后走了进来,皇后急步到了清都长公主身边坐下,嗔道:“姊姊,你身子不好,却老是拖着,也不肯好好医治。”
文帝问道:“姊姊,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
白芷笑道:“陛下,公主正在难过呢。公子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什么,老是不进宫来看她,倒累得公主伤心了。”
文帝一怔,皇后道:“是么?淮儿这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明儿我叫他来,好好训他一顿!姊姊,你别生气,我一定骂他。”
文帝望着清都长公主,道:“姊姊,你神色不太对,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景风了。”清都长公主叹道,“总觉得对不住她,也对不住淮儿。”
皇后道:“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姊姊,你别多想了。”
清都长公主笑着看她,道:“今儿是吹什么风了,你跟陛下一同来了?”
“我特地回宫来看姊姊,遇到陛下,那不就一起来了。”皇后笑道,“姊姊,我晚上就住寿安宫,我陪你说话儿。”
清都长公主摇头,文帝却道:“我方才在宫里见着个姑娘,从前没见过,是什么人?”
“怎么,陛下都留意到了?”清都长公主笑道,“是宜琼嫁的高氏族中的人,过来投奔的。我见着模样好又细致,就留下了。原本她说着是想求个恩典,替她家里过世的人在寺里发愿的。”
文帝沉默半日,道:“既是如此,就让她去寺里修她的功德吧。姊姊近来身子不好,别让外人来扰你了。”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何意?”
“姊姊你方才说了,已经对不住淮儿了。景风走了,他心里已经够苦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文帝道,“由得他去吧,他爱娶谁不爱娶谁,都是他的事。你给他挑的人,他心里先就不中意了,何苦来呢。”
皇后点头笑道:“陛下这话说得是。若是缘份到了,那末你就算把人放在天边,也能遇上。若是无缘,哪怕是同在一屋子里面,日日里见面,也是成不了的。”
文帝望了她一眼,道:“那你把林尹年那妹妹留下来当女尚书,又是为什么?”
“冯左昭仪想拿她侄女儿给淮儿添堵,我见着那姓林的姑娘,想起来反正太子的右孺子之位还空着呢。”皇后笑道,“陛下,要不你赐婚吧?”
文帝道:“闹什么!最近事多,哪有这些心思。连西河的婚事,怕都要拖上一拖。”见清都长公主想说话,便道,“姊姊,你既病了,就别操这么多心。不妨事的,天大的事还料理不了么!”
清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我近来确是神思倦怠,陛下你自己也别太累着了。”
文帝道:“姊姊放心。”又对皇后道,“霂儿,你去赏那姑娘些东西,打发她明儿就出宫去罢。”
皇后起身,却笑道:“这么个没名没份的小丫头,陛下还要我这个皇后亲自去?好啦,陛下既吩咐了,我这就去。”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不过是看高句丽的面子罢了。”
“什么高句丽,那渤海高氏算什么?”皇后笑道,“是看武威公主的面子才对!”
见皇后袅袅地走远了,清都长公主对文帝笑道:“她就这脾气,陛下,你别恼她。她不待见宜琦和宜琼,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文帝淡淡一笑,道:“我有什么好恼的?是朕亏欠了她,她要怎么使性子,朕都得受着。”说着两眼望着清都长公主,道,“姊姊最近一直病着,也不知是不是心病?若真是心病,只管跟朕说便是。你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陛下何出此言?”
文帝又一笑,却不言语。半日,方道:“若是换到今日,姊姊要是喜欢谁,那朕一定打从心底替姊姊开心,不管是谁都凭姊姊高兴。只是当年……朕实在是年纪太小,自幼没一日离开过姊姊,生怕你被旁人给抢走了,所以才……姊姊是不是一直怨朕?”
“陛下!”清都长公主变色,打断了文帝,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文帝刚要说话,皇后却又进来了,笑道:“门口正好见着她,倒是会看人眼色,嘴也巧。听说要让她出宫去,一点都没露什么,谢恩谢得那一个妥当。姊姊,你吃得太少啦,我去吩咐御厨房做些夜宵,一会我陪姊姊用。”
听她如此说,文帝便起身道,“朕就先回去了,不扰你们了。”
皇后笑道:“陛下既晋了沮渠夫人为昭仪,她总得要谢恩,陛下怎么不去她宫里看看?对啦,今儿我还见着齐郡王,又长高了不少。”
见皇后陪着文帝款款地走了出去,清都长公主仍是神色恍惚,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日。白芷见着担心,低声道:“公主,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方才做那个梦,我还没说完。”清都长公主幽幽地道,“我还梦见慕容大哥了。”
白芷变色,朝外面看了看,见无人方道:“公主,别说了。我知道你对慕容将军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可是……可是我们不是不想救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啊!”
清都长公主缓缓摇头,道:“是我害了他。他都是听了我的话……我本以为,他对皇上忠心,又替皇上立了那么多功,皇上总该放过他了吧。可是,都隔了那么多年了,皇上仍然没忘,非得要杀他不可……”
白芷凄然道:“公主,那是平原王哄了你,怨不得你。”
清都长公主一笑,望着那灯芯,正好爆出了一朵灯花来。“是哪,我怎么就能信他呢?我怎么就信他了呢?……差一点儿害死皇上,又害得霂儿一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怨了皇上一世。到得如今,竟还害了慕容大哥屈死……”
白芷落泪,道:“公主,这不是你的错。”忽地道,“公主,你说,陛下他知道么?”
清都长公主摇了摇头,道:“知不知道,现在又有什么要紧?”
白芷默然,最后道:“公主,你放心,慕容将军至死也不会怨你一分一毫的。”
清都长公主道:“我倒是宁可他恨我怨我。他越是这样,我便越难过……”声音越来越低,道,“白芷,你还记得吗?以前景穆太子还在的时候。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要去想。那时候,有先帝在,有景穆太子在,我处处被疼着宠着,压根不用去操心……”
白芷泪又流下,凄然道:“公主,你现在有皇上,还不够么?”
清都长公主喃喃地道:“濬儿?是啊,我有濬儿。可是……可是我呢?我自己又到哪里去了?……看景风走的时候那样子,我突然想起来,她实在很像我年轻时候。可是,我比她还不如,她要走是自己选的,我……”
白芷又急又伤心,叫道:“公主,你别说了,也别多想了!”
“白芷,我那个梦,梦见了很多很多。”清都长公主道,“很多我早就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是,可是它们还在我脑子里面。”
“啪”地一声,一样东西跌在地上。白芷捡起来一看,脸色大变,道:“公主,怎么会还有这东西?!”立时拿到烛火上便烧了,鼻端立时闻到一股闻之作呕的焦臭味道。见那物尽数烧光了,白芷忙去开窗,又在香炉里投了一大把沉香。
“天意啊!谁能料到一场地动,却把灵岩石窟那处给震开了?进去的偏偏又是淮儿,换谁都能杀了,他看到我又能怎么样?”清都长公主道,“我也没想到斛律昭仪她身上还留着……我就不该留着她的!哼,我上次听淮儿讲些江湖上的异事,说见过把罗刹像纹刺在人的背上,再把人皮给剥下来制成宫灯,挂起来给人赏玩。斛律昭仪是想有朝一日也如此,把事儿昭告天下么!哈哈,哈!哈哈哈……白骨观,哈哈,白骨观!”
听清都长公主笑得凄厉,白芷是又急又怕,又不敢高声,道:“公主,别说了!再别说了!皇后就在外面,一会就进来了,可别让她听到。这事儿,谁都不该再记得!”
“可就是有人还记得!”清都长公主笑道,“皇上原不想杀乐良王的,我也不想。可既与这事有了干系,又怎能不杀?皇上虽然不说,心里必定是不好过的。”
白芷低声道:“皇上又怎会为了乐良王的事怨公主?”
“……白芷,传我的话,在灵岩石窟再做一场法事。”清都长公主眼望殿外,缓缓地道,“我亲自去。”
白芷低头,半日,道:“公主是为了慕容将军么?他的生辰也快到了。”
“毕竟,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清都长公主笑道,“慕容白曜一生为国征战,死后还得这等污名,我……我实在对不住他。”
白芷低声道:“只望下一位皇帝能替他平此冤屈。”
清都长公主长叹一声,道:“但愿如此。唉,也算是为了万寿罢!皇上说得对,他那心肠,不合生在咱们家……”
忽听见殿外远远传来乐声,苍凉中又带着些幽咽悲凄的调子。夜深人静,在这宫里听得实在清楚。白芷侧耳听去,奇道:“这不是沮渠昭仪在吹吗?宫里只有她有那样的笙。”
清都长公主神色恍惚,喃喃地道:“纵有碧玉笙,也引不来天上的龙。”
白芷道:“皇上不是去她宫里了么?难不成皇上又走了?”
“……若皇上在,那怎么着也不会吹凉国的曲子,像什么呢。”清都长公主缓缓地道。“定然是坐了一坐便走了。”
白芷道:“为什么?皇上既已去了……”
“灵泉池听到的话,总归让皇上心里对沮渠仪平有些歉疚。只是又能如何?”清都长公主笑道,“把右昭仪之位给了她,也就不过如此。”
白芷道:“我还是不明白,皇上去了为何又要走。”
清都长公主悠悠地道:“若今晚留下来,皇上那可不知道怎么交待了。”
白芷笑道:“皇后再怎么也不会……”她陡然住口,只听脚步声细碎,皇后带着秋兰进来了,在清都长公主身边坐了下来。“姊姊,你们在说什么?”侧耳一听,道,“又是她啊,又吹起来了。还嫌这宫里不够愁么!皇上不是去她那儿了么,还吹什么吹!”
清都长公主笑道:“定然是去了又走了,否则她怎会吹这曲子?”
“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我陪姊姊就是。”皇后笑道,“好久都不曾这般了,咱们好好地说会儿话。”
皇后本来就是生得眉尖若蹙,不愁都有些轻愁的模样,但清都长公主这时看她,总觉着她眉目间比平日更多了些忧色。便问道:“霂儿,你有什么心事么?”
“姊姊,我今日是看着皇上过来,才跟着来的。”皇后道,“我是想跟他求个情,特意跟他凑到一路的,却讨了好大一个没趣。”
清都长公主道:“出什么事了?替谁求情?”
皇后眉尖轻蹙,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皇上突然要杀耿嫔。已经把她移至别宫幽禁起来了,麒麟官守着,谁都不让见。”
清都长公主道:“耿嫔?她在宫里多年,一向谨慎。皇上杀她作什么?她家里没什么事啊,不是上回出巡的时候还加封了她兄长么?你是不是弄错了?若皇上真要赐死她,还拖着作什么?”
“我觉着是皇上想问她什么事,才拖到现在的。我跟耿嫔一向不错,就想替她求求情。”皇后道,“皇上却说这事跟我没干系,叫我不必理会,也不准我去见她。姊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什么时候变这么无情无义了?”
清都长公主道:“胡说什么!”低头半日,道,“你别管了,我明儿问问皇上去。耿嫔向来不打眼,但也安份,能劝便劝吧。但我只怕……”
皇后道:“姊姊若是知道缘故,那便说啊,急死我了!”
“你既跟耿嫔不错,那,你告诉我,宫里嫔妃你都不怎么答理,为什么就跟耿嫔还不错?”清都长公主问道。
皇后一怔,道:“姊姊不知道么?耿嫔出身钜鹿耿氏,家世若算上去是极有根本的,原出自姬姓。周天子时候,封同姓人为耿姓,为诸侯国。后来被晋所灭,但这一支是传下来了。你别看她一天就知道做吃的,其实是渊博得很,我上回还借了她些书看呢,可珍贵着哪。别的嫔妃,像冯昭仪,还是入宫之后粗学了几个字。死了的尉昭仪,虽说成天诵经,有一回我顺口问了她几句,她压根不明白自己念的是些什么。我能跟她们聊什么?只有耿嫔不同,我自然跟她好些了。”
清都长公主听着她说,微微一笑,道:“那你是连姊姊我都看不上眼了。”
“那怎么能比!”皇后道,“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姊姊和皇上岂是那些代族勋贵能相比的?”
“那还多亏了你兄长。”清都长公主笑道,“我可没皇上那么爱看书,只是跟你兄长在一处久了,不读也得读上几本。有这样的良师,又怎能不学到几分?”
皇后道:“姊姊有什么好自谦的!咱们说这些做什么,姊姊,耿嫔的事究竟是为什么啊?”
“别问啦,皇上说得没错,跟你没关系。”清都长公主叹了一声,道,“你也别再求他了,没用的。若是后宫那些事,皇上自不会介意,但若是跟江山社稷相关,赐一个妃嫔死,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这一回怔了良久,慢慢笑了起来,道:“吕玲珑说,天底下女子能指望的最大的福气,我得了。这是福气?历朝历代的妃嫔,都是想求皇帝的恩宠,即便皇上不喜欢,能有子嗣也好,总有个盼头。可我们呢?不过是在这皇宫里等死罢了!子贵母死,汉武帝时候不过是权宜之计,怎么到我们这里就成了制了,非得要守不可?”
清都长公主叹道:“那不过就只能拼各人的命了!”
二人一时无言,只听那碧玉笙吹出来的曲子,也不知越过了几重宫室飘来,便似陇头流水,悠悠流过。
“过几日我要在灵岩石窟做场法事,就替耿嫔一起做了吧。”清都长公主终于说道,“也再没什么法子了。”
皇后闭目,半日,喃喃地说了一句话。清都长公主道:“你说什么?”
“皇上如何,早已与我无干。”皇后道,“我只求他一件事,死后送我裴霂回裴氏祖坟,绝不袝葬云中金陵!”
忽听得文帝的声音在殿外道:“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事,自然守信。”
清都长公主叫道:“陛下!”忙要起身,只听文帝又道,“霂儿,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不妨一起说了!”
清都长公主伸手拉皇后,示意她不要再说,皇后却道:“好,陛下要我说,我就说。说了陛下要生气,我可不管。”
皇后默然片刻,一字一字地道:“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清都长公主怒道:“霂儿,住口!”扬手要打皇后,只听文帝道:“姊姊,罢了。”隔了良久,听文帝冷冷地掷出了一句,“孰知其不合兮,若竹柏之异心!”
见文帝拂袖而去,清都长公主叫道:“陛下!”便欲起身去追,突觉脑中晕眩,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秋兰白芷都大惊,慌忙扶住她。只听殿外文帝喝道:“赵海!起驾,到鹿野苑!”
赵海见势不好,劝道:“陛下,这大半夜的,去崇光宫是为什么?不如明日再……”
“定窟居禅!”文帝扔下了这四个字,赵海哪敢再问,赶紧去传车辇。清都长公主又是急,又是怒,回头道:“霂儿,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和皇上还要怎么待你?”
“我要的,你们答应了却食言。”皇后泪如雨下,叫道,“这一辈子,我都不原谅!”
她掩面奔出,清都长公主只觉天旋地转,倒在榻上,喃喃道:“到底谁是竹心?谁是柏心?……”
秋兰和白芷双双跪在她榻前,泪都已落下。
苏连带了众侯官进来,狱卒们早已退在一边相候,连大气都不敢出。朱习偷眼左看右看,没看到吴震的影子,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道:“是苏大人到了!”
苏连冷冷地道:“吴震呢?”
朱习见苏连脸色如霜,只吓得说话都说不全了。“苏大人,我们吴头儿他……”
苏连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不在就不在。慕容白曜在哪里?”
这时吴震一路跑了过来,口里叫道:“阿苏,阿苏,我在这里!来了!来了!”见苏连冷冷盯他,吴震忙收了笑容,躬身行礼,道,“苏大人,下官来迟了,恕罪,恕罪。”
苏连哼了一声,道:“吴大人这是从哪里来的?”
吴震苦着脸,道:“苏大人,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慕容白曜押在这邺都大牢,没一天消停过。一天劫狱的来几起,我刚才就是四处亲自巡察,生怕出了一点差错,我可担不起啊!”
苏连嘴角略动了一下,似是想笑,那缕笑意还没现出来,又收了回去。“还算你聪明。”
说罢便往里走,吴震忙跟上了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来了最好,赶紧把人提走,我每天这颗心都七上八下的。我自从知道你要来,真是等得你脖子都长了!”
苏连笑了一笑,道:“人人都对我苏连避之唯恐不及,你反倒盼着我来了?”
吴震干笑,道:“那不是有一阵没见了嘛。哎,你最近怎么样?”
苏连横了他一眼,道:“我可告诉你,别当着人对着我大呼小叫的,你是真不怕跟侯官扯上关系?”
吴震笑道:“有明淮在,我怕什么?”
苏连又瞪了他一眼,道:“你脸倒真够大!”
吴震道:“明淮陪公主和皇后来邺都,也没来见我。我呢,日日都不敢离大牢,他也不够朋友,不来看我。”
苏连道:“谁来大牢见朋友!慕容白曜我这就带走,你不就也清闲了?”
吴震沉默片刻,刚才笑嘻嘻的神气全然自脸上不见了。“你路上也小心些,慕容白曜旧部不少,替他叫屈的也不少,怕是路上还不得消停。”
苏连笑道:“这你倒只管放心,若是真有人来劫,我一剑把慕容白曜杀了便是,只说要我把人带回京都,可没说要死的活的。死人总不会有人来劫了吧?”
吴震目瞪口呆,答不出话来。这时已走到死牢尽头,吴震吩咐狱卒开锁,打开铁门。慕容白曜坐在牢中,手足戴了铁镣,脸色憔悴,但仍颇为勇悍威武。
慕容白曜看了一眼苏连,淡淡地道:“是苏大人啊。白鹭到了,我的大限是不是也到了?”
苏连微微一笑,道:“慕容将军言重了,苏连领命,要把将军送回京师,自有陛下处置。只是……若将军在路上有甚么异动,也就不要怪苏连不敬了。”
苏连一个手势,众侯官将慕容白曜带走。脚步声与铁镣声渐渐远了,只余下苏连和吴震两人站在牢门旁边,火把光摇晃,映得四周明暗不定。
苏连缓缓地道:“吴震,我看这慕容白曜在大牢里,你待他也不薄啊。一般人进了这地方,哪里还能是这形容。”
吴震淡淡地道:“总归是一代名将,反正是要死了,给些体面又何妨。你我心里都知道,慕容白曜又哪里有什么谋逆之心?”
苏连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道,你是在谁面前说这话?”
吴震笑了一笑,道:“侯官之首,苏连苏大人,我没说错吧?连皇亲国戚,都惧你三分,你可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说你的?”
苏连冷冷地道:“你既然说了我是侯官之首,监察百官,我又怎会不知道别人背后如何说我?”
吴震看了他一眼,道:“你就真不怕不得好下场?”
苏连道:“吴尉评吴大人,你这番话,今日我只当是没听见。若你再有这些胡言乱语,传了出去,我怕下一回在这个大牢的就是你。”
吴震笑道:“若有阿苏来替我送终,倒也不错。”
苏连冷笑一声,道:“你一区区五品廷尉评,也配我给你送终?”
吴震忙道:“真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苏连瞪他一眼,转身走了。吴震怔怔站了片刻,方走了出去,见朱习正在擦汗,便问道:“都走了?”
朱习忙道:“是,是,走了。吴头儿,你躲哪里去了,就留我在这里?真是吓死我了。原来这位就是那位……那位……”
吴震白了他一眼,道:“什么这位那位的!”
朱习赔笑道:“我是说,看起来实在不像传说中的……”
吴震笑了一笑,自言自语地道:“貌若好女,心如蛇蝎。旁人这话可真没说错。”
朱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看吴头儿跟这位……苏大人似乎有交情?”
吴震叹一口气,道:“谁敢跟侯官有交情。”出神片刻,又道,“今天晚上还有什么事吗?好不容易慕容白曜这尊佛是送走了,我也得睡一觉了。”
朱习笑道:“吴头儿尽管放心,慕容将军那尊佛送走了,我们这里自然也太平了。”
话未落音,只听到狱卒来报,道:“又有人来劫狱了,正在门口打呢!”吴震只摇头叹气,一脸不快地道:“不是说马上就太平了吗?”
朱习陪笑道:“吴头儿辛苦了。苏大人来押送慕容将军回京,必定也不会大张旗鼓。外面的人,怕还是认为慕容将军在我们这里。
吴震想了一想,道:“要不我们贴张告示在门口,就说慕容白曜已经不在了?”
朱习咳了一声,道:“吴头儿,你觉得,旁人会信吗?”
吴震道:“……罢了罢了,等苏连走远,消息自然会传出去。你也留意值守,我今天晚上还是不睡了吧。”
朱习笑着道:“大人你辛苦了。”
吴震瞪他一眼,道:“谁叫我手下都是一群没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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