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少年游(上)
明日便是正旦日了,大街小巷满是热闹繁华。人人穿着新衣相互问好,平日那些乞丐身上穿的衣裳似乎都少了几个补丁。垂髫幼童扯着自家长辈的衣裳,望着糖果铺里刚到的糖饼糖人,口水拉成长长一线。当爹的一巴掌打去,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平日里珍惜的几个钱,换来几颗糖果,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两三口吞下了糖,意犹未尽地抿砸着嘴,似乎在回味这难得的甜。
说书人徐世庭佝偻着背,打个喷嚏,呵出的白气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搂紧破衣裳,一步三摇地进常占的牡丹棚。今日已是冬月二十九,平日常来这里捧场的客人们不见了踪影。也难怪,都这个点了,谁还来听。他有些发愁,若是今日得不到赏钱,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生了,家里虽没有浑家,但那两个半大小子还等米下锅呐。
他忽地停住了步子,揉揉眼,怪了怪了,大冷天还真有人坐在场子里。
徐世庭揉揉眼,确认坐在棚子中心最好位置的,是人,不是鬼,而且是一个漂亮的郎君。徐世庭只觉得眼前一亮,暗沉沉的牡丹棚顶上仿佛开了一条大口子,蜀地难见的阳光不要钱似地从顶上倾倒在小郎君身上。他一身金丝锦袍,华贵非常,身上无多的装饰,腰带上还缀着一颗明珠,熠熠生辉。徐世庭瞧了瞧,确定他从未在牡丹棚见过这位郎君,只是觉得容貌颇为眼熟。特别是那番满不在乎的做派,下一刻就要将天捅出大窟窿一般。
有了客人,今儿再怎么都要赚些银两回去,徐世庭浑身上下骤然满是热辣辣的动力,忙笑着上前作揖。
“郎君安好?小可乃牡丹棚常占的说书人徐世庭,大冷的天多谢郎君捧场。不知郎君有什么爱听的?”若来听书的客人多时,他只管捡擅长顺手的说。今儿只有眼前这一位客人,不妨问问,若是讨得欢心,赏钱应是少不了的。
郎君约有十八九岁,手里把玩笑了:“讲史罢。”声音清越,颇为动听。
徐世庭有些迟疑,正要摆手,心里念着赏钱,便赔笑道:“不瞒客人,小可不擅讲史,说经、烟粉、灵怪、传奇,多少来得。不知换个?”
郎君依旧是不在乎的笑:“不说隋唐,某今儿来,想听听蜀宫里的往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马蹄形的金饼,放在茶盏旁。
徐世庭的眼登时被金饼耀得睁不开,但脸也松垮了下来。马蹄状的金饼,这位客人是从大理国来的。只是,他问蜀宫做甚?蜀国都没了二十来年,难道,他知道自己曾是蜀宫里的内监?
蜀国,蜀宫……徐世庭许久没听到有关国主的事……不,自大蜀灭亡那日起,便没有国主了,秦国公早就死了,在到了东京的七日后。天军北来时,徐世庭还不叫徐世庭,他那时叫三宝,是太后宫中的内监。国主、惠妃娘娘、太后娘娘,还有好些后妃皇子,被押解上去东京的牛车。他就在成都百姓送行的队伍里,成千上百的人头挤来挤去,他听着身旁男女老幼的恸哭声,他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他唯一想的是,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
所幸,师父赏了他一口饭吃,教会他说书。日子一长,他博得些虚名,在牡丹棚子里常占,渐渐安顿下来。否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花完了宫里给的养老钱,只有等死一条路。虽然比不上宫里有吃有穿……唉,宫里算得上好日子么?冷不丁就没了命,就像他侍奉的赵淮赵内侍一般,杀他的凶手,至今还是个谜。
“郎君,实在对不住,小可没什么好讲的。”徐世庭回过神,恋恋不舍地看了马蹄金饼一眼,冲少年诚恳道:“小可没什么好说的。”若是被人告密,说他留恋前朝,那可是大罪。
少年郎敛起笑,英挺的眉皱起,那双眼清透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喂,你别这么无趣。今日牡丹棚只有你我二人,说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什么担心的。”
话虽如此,但徐世庭依旧心里擂着鼓,尴尬地笑笑,不说话。少年郎见状,只得微微叹气:“罢了罢了,你们蜀人哪……”忽而想起什么,径直站起来,朝徐世庭拱拱手,转身踏步离开。徐世庭见他就这么离去,忙喊:“郎君,郎君,这金子……”
“给你罢。”少年郎摆摆手,一副钱财乃身外之物的潇洒。徐世庭却不尽然,黄灿灿的金子摆在眼前,给他十个胆他也怕呀。他吞了吞口水,仿佛有一只手在向他招手,若有若无的勾得心里直痒痒。等他回过神时,金子已经到了怀中,沉甸甸的,仿佛有了生命,在胸口上砰砰跳动。
见少年郎已经走出了棚子,徐世庭忙追了上去,拦在面前连连作揖:“郎君留步,留步。”
少年笑嘻嘻地看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追出来。徐世庭有些不好意思:“多谢郎君接济。郎君可是第一次来成都?”
“是啦。”少年郎依旧笑着,云淡风轻的样子。徐世庭拱手:“小可这辈子便是靠这张嘴吃饭。若郎君不嫌,小可愿陪着郎君看看这锦官城的美人美景。”
少年郎眼中的笑意更深:“好啊好啊,你带我到处逛逛。玄奘法师剃度的大圣慈寺得去”
沿着江安河往北走,江风透骨的凉。徐世庭有金子在怀,兴致越发高昂,一张嘴说起成都的美景美色、风土人情便停不下来,什么玉局观、青羊宫、薛涛井,那是个天花乱坠。少年郎听得津津有味,还对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很着迷。看店铺,看店招,看人,看树,甚至一幅普通的字画、一尊爬满青苔的石狮,他满眼都是好奇,东摸摸系看看,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搬回去。
徐世庭第五次拦下少年郎想要买下一酒铺店招的冲动,劝道:“郎君啊,这家的梨花白可是四代老字号,掌柜是不会卖的。”
少年郎不服气道:“我不过试试,家父说这家的酒回味绵长,就算再大理多年也是时时念叨。一年不过喝过两三回,我想着把店招带回去,家父也高兴高兴。”
这话说得一团孩子气,徐世庭扶额,问:“请问郎君是何方人士?”
徐世庭“哦哦”几声,果然是了。他有些羡慕,这么一大把年纪,他最远去的地方便是天彭镇,是前年攒了些继续,与两个孩儿去看牡丹。这位小郎君竟是从大渡河以南的大理来的,不知看了天下多少美景。早年蜀国灭亡时,官家已开了金口玉言,说大渡河以南非大宋地界。所以,大理的商人们带着茶叶,换取蜀地的美酒锦缎,想必他也就是商人之子。
“且问郎君怎么称呼?”
少年郎想了想,道:“嗯……刘,敝姓刘。”
“哦哦,原来是刘公子,失礼失礼。”徐世庭带着刘公子,先去了大圣慈寺烧香。寺庙外,道路两旁摆着长串的摊子,少年奇道:“怎么这集市不卖杂货,净卖桃符年画,是个什么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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