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年游(中)

徐世庭笑道:“刘公子有所不知,成都有十二月市。自大唐开始,每个月都有集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现在正是冬十二月,猜猜是什么集市啊?”

少年郎笑了:“难不成是桃符市?”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徐世庭一听,心头有些擂鼓,慌张地四处看了看,见无人留意这边,方才松口气。他把少年拉到一旁,颇有些埋怨地开口:“刘公子,请听小可一声劝。这……”他伸出食指,往头顶指了指,“这可是赵官家的天下。”

“无妨无妨,”少年满不在乎地摆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骤然如炬,“你看这熙来攘往的人,都是为着自己的利,在尘世间挣扎。平凡如你我,哪里值得他们分神打探。但说无妨。”

此言甚是有理。徐世庭觉着与少年有缘,再看在怀里的金锭的份上,他索性也就放开了不少:“不瞒刘公子,当年孟氏在桃符上写字时,小可正在旁边伺候的。”

“是二十年前的除夕吧。”老人眯着眼,望向北边。

徐世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点寒鸦乱飞,点头道:“是啦。公子且看,北边有几座高台,便是当年蜀宫留下的。自从孟氏去了东京,僭越的宫殿都被吕知府拆了。当年老百姓都近不得,如今倒是人人都能去了。”

“吕,吕知府?他的名讳是‘余庆’吧?”

“是啊。公子你说巧不巧,孟氏写什么不好,偏在桃符上写‘纳余庆’,次年赵官家就发兵打了蜀国。嘿,这不就是天上注定的么?还有,‘佳节号长春’,赵官家的生辰便是长春节。所以,孟氏亡于大宋,是天注定的。”

少年忽然看着他:“徐先生是在蜀宫中伺候的中官,当年那场大朝会上的事,可否能说上一二。”

徐世庭胸腔那颗心,砰砰砰跳得更加离开。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在正旦节那天,夔王说的那些话意有所指,皇帝又是如何拨了回去,徐世庭全然记不清了。所有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白布,看不清容貌,看不清体态。有时候午夜梦回,他甚至觉得当天是不是做了一个梦,梦中经历的那一切太过真实所以吓坏了自己。

“小可隐约记得,那天日子不好,正旦下雨,虽然成都不下雪,可是那冷风啊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难受死了。锦官城虽然常年见不到日头,但冬月正月里下雨,还是少见。”

徐世庭把少年带到一处酒楼,在包厢里叫了一壶锦江春,并上四冷四热小碟,娓娓详谈。那酒楼正对的琥珀碧波**漾,虽然冷风戚戚,依旧有不怕冷的闲汉乘船耍乐。

“那是摩诃池,当年蜀国宫殿就在此处。我还记得,我服侍的第一个黄门叫赵淮,他便是死在摩诃池边的清凉殿中。”

少年出神地听着,徐世庭忽地回过神,抱歉地笑笑:“人老了,就要回想写过去的事,公子见谅。”

“没事没事,你说。”少年笑着,尝了一口炸得酥脆的盘丝饼,眯着眼极是享受的模样。徐世庭笑,这位公子爽朗的模样,还真像极了那位人物。

“这天下无论分成多少国家,有多少位皇帝在位,正月第一天举办大朝会是亘古不变的,北边的晋国、周国如此,我们南边的汉国、蜀国也是如此。”

“是啦,我听家慈说过,汉国的大朝会有象舞,那才叫个好看。”少年一边说一边比划,“大象的腿有那么粗,几十头大象同时高举起腿,又同时落下,轰的一声,天都要被震落。”

少年夸张的手势配上夸张的语气,让徐世庭怀疑这是不是少年的臆想,又或者是年幼时他母亲随口编的故事。他笑了笑:“是么?汉国也被大宋灭了,刘氏全族被杀,连个血脉都没留下来。”

少年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催促徐世庭快说。徐世庭道:“那天,蜀宫歌舞宴罢,花蕊夫人也献了新作的词。我是粗人,也觉着好听,是什么‘拂晓贺春皇帝阁,彩衣金胜近龙衣。’宴会快散的时候,太后身旁的侍女珊瑚,忽然向太后跪下,说有事关国运的事要禀报。”

“她……她说得含含糊糊的,什么顾美人玷污皇家。还没待她说完,夔王已经出手了,把珊瑚砸晕过去。”

“简单就好了。皇帝还没下令,夔王就命令禁军指挥使卢邵文把宫殿围起来,说在场所有人都听了不该听的事,必须当场灭口。”

“那么狠?所有人灭口?包括孟昶?”

“皇帝自然呵斥夔王犯上作乱。夔王却说这是为大蜀王气,不得不如此。皇帝命令卢邵文把他抓起来,但是卢邵文一动不动。”

“厉害,难道夔王已经把禁军收买了?”

“应当是吧。那年禁军可出了不少事,禁军统领都换了两个。当时姓卢的才当上统领没多久,看着人老实,冷不丁的咬了皇帝一口。那时我已经吓得瘫成烂泥。禁军冲进来时,我就缩在帷幔里,身子抖个不停,求菩萨保佑。那帷幔又轻又薄,哪里遮得住,不过求个心安,哎。”

“宫殿里还是有些臣子与皇帝一起呵斥夔王。但夔王早就布好局,有人反对便有人支持。夔王又宣布,若是支持剿乱的,定会对大蜀忠心的,可免于一死。这下皇帝身边更无人,数来数去只有花蕊夫人并着几个文臣罢了。”

“我啊,当时太害怕了,手足无力,一直躲在皇帝身后的帷幔里,都忘了向夔王爬去表忠心。”徐世庭一脸陈恳的懊恼。

少年一口酒喷到桌上,哈哈大笑个不停。天底下竟有这般傻的人,多年后还后悔没及时表忠心。可天下之事谁说的清楚,聪明人便有好运么?傻子就没有傻福么?

“太后呢?不是听说她与皇帝有矛盾么?”

“再有矛盾也是母子,就算隔了肚子。她自然站到皇帝这边,痛斥夔王是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夔王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正要命令禁军‘清君侧’,公子,你猜出了什么事?”

说着说着,徐世庭的老毛病又犯了,卖起了关子。少年懒洋洋地开口:“夔王的侍女突然抽出一把刀,把他杀了。”

徐世庭吓了一跳。若不是这少年太过年轻,他定要怀疑此人也经历了那场大乱。他失声问:“你……你怎么知道……”

“你莫管我怎么知道,继续说继续说。”少年咬了一口杏干,酸得眼睛鼻子皱做一团,连忙喝茶漱口。

徐世庭无法,只得继续道:“那少女一刀刺得极快,卢邵文来不及施救,夔王便已气绝。少女杀了夔王后,立刻跑到皇帝身边求皇上救命。”

她哪里还需要救命。夔王一死,群龙无首,还有几两忠心的文臣武将纷纷抄起家伙反抗。也亏得禁军平日脓包,被憋着一口气又想在皇帝面前洗刷自己方才“投降”行径的臣子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多年后想来,那场面竟然十分可笑。

“前任禁军统领白琅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带着没当值的禁军前来救驾,皇帝这才算是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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