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朝阳下的长安,寂静空旷。往日里不乏嬉笑之声的沈府,此刻却显得毫无生气。

因为周易突然有事,便只有秦简一人来找沈玉书。他一进沈府,就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下人们个个低着头,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恰巧竹月在庭院里浇花,秦简便走过去问她:“今儿这是怎么了?”

竹月红着眼睛抬起头,见来人是秦简,忙抹了抹眼泪,哽咽着道:“我们小娘子丢了……”

秦简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言论,皱着眉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你说什么?”

“小娘子昨天下午回来后,出去了一下,之后就突然找不到了……”竹月说着,又哭了起来。

“她昨天回来以后又出去了?她去哪儿了?”秦简的神色一下子紧绷了起来,紧张得声音发颤。

竹月摇了摇头。昨日她连沈玉书的面都没见着,自然不知道沈玉书去了哪里。

“你把昨天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跟我说一下,记住,一个细节也不能漏过。”秦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竹月,仿佛这样看着,沈玉书就能出现一样。

“我听管家说,小娘子昨日回到府上时,还带了三个模样怪异的纸人,叫冬歌他们放到阁楼上,还交代管家要采买一些香料给大娘子房里点着用,随后他们都进了府,就不知道她又去哪儿了。只是……她直到现在都没再回过府,也没和人说她昨日不回来了。最奇怪的是,我们还在府外的院角发现了一个和小娘子长得一模一样的……”竹月越说声音越小。

秦简听着,心里越来越毛,直觉告诉他,竹月要说的那东西是什么了,可他还是打断了自己的想法,颤抖地问:“发现了……什么?”

他看着竹月缓慢开合的嘴角,心里竟在无声地祈祷着什么。终于,竹月带着沙哑的嗓音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清楚地听到竹月说:“我们发现了一个和小娘子长得一模一样的纸人……”

那一瞬间,秦简只觉得此话如晴天霹雳般,脑子一片空白,连着浑身的血液都透着彻骨的凉。哪怕他已经先一秒知道了这个结果,可当他真真切切地听到竹月这么说的时候,竟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如果之前,他确切地告诉沈玉书,不要去管长安三杰的事,是不是就没有后来的事了?他不知道。可是他明确地知道,沈玉书之所以会失踪,和长安三杰的案子脱不了干系,那么,也就和他脱不了干系。

竹月见秦简双眼发红地看着自己,担忧地道:“秦小郎,你还好吗?”

秦简回过神,道:“这事儿,你们家大娘子知道吗?”

“知道了。大娘子今天都没去佛堂,一直在小娘子卧房里等,哭得都成泪人儿了。”竹月一脸悲戚地道。

“好,你去代我告诉她,玉书虽然没回来,但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一会儿就去和圣上请命,我保证,一定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秦简尽可能淡定地说道。

竹月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

秦简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别处,忽地凌厉了许多。

李忱刚午睡起来,就听王宗实禀报说丰阳公主在殿外候了有一会儿了。他就着一旁小太监递过来的水洗了洗手,道:“让她进来吧。”

不消片刻,就见李环花蝴蝶似的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阿耶,你是不是不喜欢环儿了呀?”

“胡说,朕何时不喜欢你了?”李忱见她笑得灿烂,心情也不由得明朗了许多。

“阿耶都许久没去看环儿了呢!”李环噘着小嘴撒着娇,转身从身后宫女手中的盘子里端过一只白玉盅放到桌上,拿勺子舀了两勺到碗里,捧到李忱面前道,“这是环儿亲自下厨给阿耶煮的参汤,用的是上好的人参,阿耶尝尝?”

“哟,都会煮东西了?”李忱笑着看了眼那白玉碗里的东西,道,“看色泽竟还不错,你先放着吧,朕一会儿喝。”

“阿耶是嫌环儿煮得不好才不喝的吗?”李环一张樱桃小嘴噘得更高了。

“公主殿下,大家这才刚午睡起,火气正旺,您送这么大补的东西,可是使不得呢。”一旁的王宗实见李忱为难,忙笑着解释道。

“那好吧,那环儿下次等阿耶不午睡的时候再来送。”李环叹了口气,把参汤递给宫女,惋惜道,“这么好的人参啊,阿耶吃不了多可惜。”

“行了,朕一会儿就吃。”李忱闹不过她,无奈地朝她伸了伸手,“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李环顿时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警觉地转了两圈,回身走到李忱身边,道:“什么事啊……”

“朕听说,你这两日总不在宫里,都干什么去了?”李忱缓缓地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是父亲才有的温柔。

“啊?我、我没干什么呀……”李环眼睛看着脚下,因为心里虚,说话越来越没底气。

“是吗?”李忱挑了挑眉,笑道,“朕怎么听说,你最近往祭酒府跑得可勤呢,是有此事吗?”

李忱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可李环听着,却只觉得如芒在背,让她不知该如何答他,便只好把头低得更低了。

“你说你,好歹也是一国公主,一点女儿家该有的矜持都没有,成何体统?”李忱把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一国之君的威严都掺在了这句话里,有责怪,更多的却是疼爱。

李环被吓得身子一抖,忙跪了下去,委屈道:“请父亲恕罪!”

李忱见她这样,不恼也不怒,把玩着手里的沉香珠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起来吧。你是真喜欢那小子?”

“是。”李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才起身。

“朕听说,林风眠家里的那位小郎可是不学无术啊,多次科考都落了第,心思也完全不在功名上,倒是花天酒地和人有得一拼,完完全全的一个纨绔子弟,你喜欢他什么?”李忱淡淡地问。

“回父亲,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李环倏地抬起头,认真道,“虽然他平时贪玩儿了些,心思也不在读书上,可他一心向往自由,也有自己的主见。他和我见过的那些迂腐的、势利的人都不一样,别人都在为了光耀门楣而活,可他不一样,他是纯粹地在做自己,甚至愿意为此牺牲掉大好的前程。环儿自小就长在宫里,经历的事不多,认识的人也不多,却大多在为利而活。唯有他,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每一个反应都是那么的真实而又简单。我喜欢他带给我的这份真实,我想跟他长长久久地相处。”

“你呀,到底是小孩儿心性,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岂能是良配?”李忱笑着揶揄了她几句,又问王宗实,“你说说,朕说得可在理?”

王宗实笑眯眯地咧着嘴,道:“大家说得在理。公主乃千金之躯,虽然林祭酒才学渊博,可他那儿子实在是不成器,公主委身讨好实在不应该。依奴看,还是大家帮公主另择佳婿更稳妥。”

王宗实一通马屁拍得李忱心情大好,却让李环不舒爽了。她瞪了王宗实一眼,不悦道:“你这老奴,哪儿来那么多闲话?”

王宗实笑呵呵地向她欠了欠腰,道:“老奴这次怕是真的惹公主不开心咯!”

“别听她胡说。”李忱放下了手里的沉香珠串,起身在屋内来回活动活动筋骨,看着李环道,“朕看今年新登科的状元、榜眼都不错,也是仪表堂堂,不比林风眠家的那个小郎强?”

“父亲!这怎么能一样呢?”李环急得直跺脚,“阿姊 嫁的郑郎可是好,可阿姊不也整日哭闹着过得不好?在环儿心里,林小郎并不比那郑郎差。”

一下子,李忱愣是被李环给噎得说不出话,无奈地笑了笑,指着李环冲王宗实道:“你瞅瞅,这伶牙俐齿的!罢罢罢,都由你去吧!你说这林家世代书香门第,怎么林风眠这儿子就偏偏不爱读书呢?”

李环吐了吐舌头,得了便宜还卖乖,撒娇道:“阿耶,这个道理多简单啊,你看阿耶你这么厉害,我却只是笨得厉害,林之恒不爱读书也不奇怪啊!”

“你呀!”李忱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正要说什么,却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吵嚷声,便问王宗实,“外面发什么了?”

“奴去看看。”王宗实欠了欠腰,抱着拂尘小跑着出去了。

他一开门就开始指责:“不知道圣上在里面啊,吵什么吵?还要不要命了?没规矩!”

门外看守的常公公忙点头哈腰地道:“哎哟,贵人恕罪。是秦侍卫硬要见圣上,我说现在不行,他不听,这才和他辩了两句。圣上要开罪,您可得替我说两句好话啊!”

王宗实这才抬了抬眼,果然看到了一旁站着的秦简,脸一转,吊着眉毛阴阳怪气地道:“秦侍卫在宫里也待了这许多年了,竟是连规矩都不懂了?”

“烦请王贵人和圣上通报一声,我有要事要禀。”秦简心里着急,也顾不了什么规矩了,冲着王宗实就是深深地一躬。

“要事?哎哟,那您今儿来得还真不是时候,圣上正和丰阳公主说话呢,您还是改天再来吧。”王宗实说罢,看了眼常公公,责备道,“这点事儿都办不了,还指望圣上重用你?!”

“王贵人,您务必要和圣上说一下,此事耽误不得,我就在殿外候着了。”秦简几乎是恳求地说着。

王宗实瞥了他一眼,道:“成吧,若是圣上怪罪下来,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秦简朝他作了个揖,道:“多谢王贵人。”

王宗实轻哼了一声,把拂尘往左臂上一搭,目光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

他一进去,李忱就问:“怎么回事?”

“回大家,是秦侍卫,他硬要见您,老奴拦也拦不住,只好向您禀明了。 ”王宗实低头道。

“他可有说是何事?”李忱想了想,问。

“没有,他只说要见您。”王宗实轻声道。

李忱手上把玩着珠子,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心下觉得不妙,摆了摆手,道:“叫他快些进来,你出去后就在外面候着吧。”

王宗实疑惑地偷偷看了李忱一眼,眼珠子转了转,道:“是。”随后,他转身出门,脸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秦简一进来,李忱见他脸色不对,朝李环扬了扬下巴,道:“你也出去吧。”

李环一愣,看了眼秦简,想来李忱是有要事要谈,便点了点头乖乖地退下了。只是,这个秦侍卫不是一直跟着玉书的吗?找父亲能有什么要事?李环心中疑惑。

待李环退出去合上了门,李忱才急着问:“出什么事了?”

秦简眼皮一颤,跪了下来,沉声道:“请圣上责罚!”

李忱心里一咯噔,忙起身问:“究竟怎么了?莫不是红房子……”

“圣上,玉书、玉书失踪了……”秦简低垂着眼帘,一字一顿,都在撕扯着自己的心似的,连带着声音都有股撕裂的感觉。

“你说什么?!”李忱身形一晃,又重复道,“你说玉书……”

“玉书昨天失踪了……凶手还留下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纸人,这些时日,江湖上许多高手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的……”秦简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还是不由得有些颤抖。

“怎么会这样?”李忱面色铁青,也后怕起来,想了想,道,“上次与你交手,刺伤你的那个黑衣人,你可有查出是谁?”

“是顾安生。依臣猜测,他应该是凤凰的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黑斗篷之一。”秦简低头道。

“顾安生……”李忱嘴里嘀咕着,背着手踱了两步,突然脚步一顿,道,“坏了!怕是玉书也是被凤凰给劫去了!这个凤凰!终究还是把矛头指向她了……”

秦简背脊一僵,瞳孔倏地放大,道:“圣上,臣请命彻查此事!”

“你打算如何彻查?”李忱叹了口气,问。

秦简顿了一下,道:“从纸人下手,最近发生的几起怪事都与这纸人有关,臣以为,循着这条线索去查,一定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李忱半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道:“好,朕允了你的请求。”

殿外,王宗实皱着对八字眉,无奈地看着趴在门上的李环,急切地捏着嗓子小声道:“公主啊,这可使不得啊,圣上说的都是机密要事,可听不得啊!”

李环嫌他烦,瞪了他一眼,心情复杂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叫来身边的宫女,道:“你快去祭酒府知会林小郎,就说玉书出事了,叫他速速来大明宫,速去速回!”

宫女领了命,急匆匆地走了,留李环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她瞪了眼王宗实,把耳朵贴在了紫宸殿的门上。

这里是长安城最大的书画行,更是聚集了天底下最出色的画师和书法家,凡是出自妙笔轩的作品,常常是有市无价。无论是白天还是夜市,这里的人流总不会太少。当然,这里也是文人墨客最常光顾的地方之一。于是坊间就有人说,到了妙笔轩也就等于到了长安。

妙笔轩中装饰得金碧辉煌,楼顶上挂着几千盏明亮的夜灯,光华璀璨,恍若白昼,仿佛是几千只不甘寂寞又充满渴望的眼睛在盯着众人看。

此时此刻,妙笔轩里已是人山人海,吵嚷声不绝于耳。淡淡的墨香夹着丝丝的熏香,让人神清气爽,总忍不住想提笔挥毫以抒发胸臆。

七八十张看桌上,展品琳琅满目,盛放的各色的水墨油彩和娟秀文字,精妙绝伦,可谓是视觉上的饕餮盛宴。

画师们争先斗技,百花齐放,各有所长,看得众人目不暇接,连连称赞。

然而,喧闹的人群中总会有一两个出奇的人。他们与生俱来的高冷,总给人一种洒脱超凡、不食人间烟火的傲然和绝美感。

在妙笔轩西侧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正有两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坐在那里,细细品尝着眼前的美酒。

男人眉毛修长,鼻梁高挺,一袭黑白点缀的长裳着身,显得既秀气又精干,他的腰间挂着一对样式别致的翡绿色狐狸,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清新雅致,仿佛就是苍茫辽阔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绝尘美男子。至于他对面的女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冰山,低眉转眼间都透着股清冷,却也别有一番韵致。

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才慢慢走到看台的正中央。那里很早就摆放了一匹十余丈长的金丝帛锦,金光夺目,闪耀非凡,底下的看客纷纷聚拢,不禁啧啧称叹。

台启 上前一步,宣道:“诸位诸位,今日楼郎和洛娘笔兴大发,将为大家带来《大唐盛世牡丹图》,画毕将直接进行现场拍卖,价高者得。真可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诸位可看好咯。”

话毕,人群里顿时发出爆裂般的谈论声。

有人小声道:“楼雨歇和洛依雪可是妙笔轩中顶级的画师啊,若是有幸能得到他们手里的一二幅画作,这辈子怕是也不愁吃穿了。”

又有人道:“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他们两个技艺超群,却不常开笔,不知道今天晚上谁又是幸运儿。”

“谁说不是呢,楼雨歇和洛依雪已成了这里的台柱子,就连老馆主也自愧不如,所以才不得不离开妙笔轩归隐山林了。”

“那又怎样,在妙笔轩向来是能者居之,这规矩百年前就立下了,换作是谁也不能更改,老馆主技不如人,理应退位让贤的。”

“也是也是,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旧貌换新颜,妙笔轩有了他们两人当家做主,日后必会腾云九霄,成为书画界的中流砥柱啊。”

这时,周易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风风火火的样子惹得围观的一众人纷纷回头看他。看桌上,有几个公子哥儿认识他,便调侃道:“哟,巧了,今儿林小郎也来赏画啊?”

周易当没听见,冷着一张脸找了个座坐下,皱眉看着台上作画的两人。

随后,秦简带着几个千牛卫也进来了,吓得观画的众人以为是什么人犯了案,看着他们的方向嘀咕了好一会儿。可其实,秦简等人也只是盯着台上的画师,仿佛只是工作之余顺道来赏个画。

有几个好事的公子哥儿,戳了戳周易的胳膊,轻声道:“这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来了几个军爷?”

“你又没犯事,关心那么多干什么?”周易斜斜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并不好。

“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好奇嘛!”那人落了个没趣,悻悻地又看了秦简两眼。

“没什么好好奇的,跟你们没关系。”周易淡淡地说了句,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这俩人是新来的?”

那人点点头,道:“可不是,刚一来就把老馆主给挤走了,厉害吧?”

“看来他们还挺有能耐。”周易道。

那人看了眼看台上半成的牡丹,啧啧了两句,道:“那是,你是没见过,他们画的画跟活物似的,无论是三月雨,还是六月荷,又或者是九月菊、腊月梅,都跟真的一样。”

周易眼睛看着看台的方向,皱眉问道:“那他们画人呢?也像吗?”

“那何止是像,他们笔下的美人儿个个生动有趣,还会冲着人抛媚眼、挑眉毛呢,神得很!”

“是吗?”周易神色淡淡的,仿佛没被他的话说动,眼神却不自觉地凌厉了几分。

那人显然没注意到周易的神情。他和周易玩儿过几次,知道周易放得开,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一边向周易投来一个猥琐的表情,道:“你要是感兴趣,大可买几幅他们画的美人,挂在卧房,我保你日日似神仙,连门都不想出!”

周易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眯了眯眼睛,朝另一侧的秦简使了个眼色。秦简会意,点了点头,眉宇间尽是疲惫,眼底的那抹凉意却越来越深。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十丈来长的金丝帛锦上,大势逐步拉开。楼雨歇和洛依雪手执狼毫笔,聚精会神。两个人均宛若蜻蜓点水般拂掠而过,双脚轻盈旋转,姿态旖旎万千,笔尖轻点慢收,开阖自如。整整两个时辰完成的鸿篇巨制,他们居然一气呵成,身体一直悬在半空未见着地,整场下来,一直透着梦幻般的美感。

众人看后皆惊叹不已。秦简看着二人娴熟的技艺和上乘的轻功,有一瞬间的惊叹,很快又皱紧了眉头。只一秒,他就可以断定他们的轻功是失传已久的素以轻柔灵动著称的“雾里探花”。不久前,他也见一个人使过,技法比他们还要纯熟,那个人叫顾安生,而他在那人手下险些丧了命。

随着清脆的落笔声,气势磅礴的《大唐盛世牡丹图》完成。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皆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往里探。

那纸上的牡丹原本还是青黄的花苞,只见楼雨歇摆了摆袖子,道了声“风来”,屋内果真有风轻轻拂过画轴。接下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竟然迎风徐徐绽放,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纸上所有的花全部盛开。仿佛是上演了一场戏法,当真是神奇无比。

众人惊叹间,秦简也不由得感到匪夷所思。

周易却一点都不觉得稀奇,把玩着手里的扇子,眯眸道:“你别看他这把戏耍得多好,说到底也不过投机取巧罢了,这种把戏,不久前清云家的花魁也耍过。”

“这画有问题?”秦简侧头问他。

周易摇了摇头,道:“画是没问题,笔法也是世间一绝,可这花开却是假。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所用的颜料是珍贵的‘花开十四夜’和‘小雨润如酥’,只因用这种颜料作画可以形成很强烈的视觉错差,所以能让人看到‘花开’。而且,这颜料是从西域传来的,价格非常高昂,他们竟如此大手笔地用来作画,还真是财大气粗呢!”

这幅画以二百两起拍。不少富家子弟纷纷拥上台去,你推我搡地想要据为己有,还没喘口气的工夫,价码便已上涨至五千两,最后场上也只剩下两个主顾,一个是莽汉模样的中年人,华帽锦衣,看起来就是个纨绔。另一个穿着朴素,相貌平平,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那个穿着朴素的男子看起来并没有多少钱,却异常豪气,几轮下来连连加价,莽汉也不甘落后。价码很快涨到八千两,这时候朴素男突然不再往上叫了。这幅图最终被莽汉收入囊中。

周易看着,又轻笑了一声,道:“那人十之八九是妙笔轩雇来的托儿,一幅画居然卖出了八千两的高价,就是请吴道子来画,也断不值这个价。”

就在众人散场的时候,秦简和周易齐齐地起了身走向看台,几个千牛卫也紧跟其后,吓得店里老板以为他们要闹事。

此时,楼雨歇和洛依雪又坐在了桌子上喝酒,模样轻松愉悦,显然是因为刚刚的画卖了好价钱。

“你们可有给人画过纸人一类的东西?”秦简开门见山。

楼雨歇一转头,就见他们来者不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我不懂几位官爷的意思。”

“是吗?”秦简眼皮一动,直勾勾地看着楼雨歇道,“那你们可认识顾安生?”

本来还镇定品酒的洛依雪此时也不禁眉头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地道:“我们二人不过是个普通卖画的,几位官爷又何故如此为难我们?”

“为难?”秦简本就阴沉着的脸,此刻变得更是冷冽。他沉默了片刻,朝身后的千牛卫挥了挥手,道:“带走!”

一时间,不单是洛依雪和楼雨歇,连带着周易都感到震惊,拽了拽秦简的衣袖,道:“你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不能随意抓人。”

“没时间了。”秦简眼神一动,心底的那片脆弱终还是不小心被触碰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长袖一挥,道:“带走!”

“我们又没犯什么错,你们怎能这样随意抓人?别碰我!”楼雨歇有些急了,挣扎道。

“是啊,我们妙笔轩做的都是正当生意,再怎么样,也犯不着抓人啊!”店里人也急着过来求情。

妙笔轩似乎一时间变成了衙门,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雅致?

秦简沉默不语,甚至没看他们一眼,任他们吵吵闹闹,自己已经踏出了妙笔轩的大门。

算起来,沈玉书已经失踪一整天了,这一整天的煎熬,让他的心里也越发没底。他不敢想,如若真的落到了凤凰阁的手里,就是他也尚且是死里逃生,更何况是她,手无寸铁又半点功夫也没有,该怎么办?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滴晶莹的泪悄然从眼眶滑落,落到染了秋意的冰凉地上,独自悲伤着。

随后,秦简又带着千牛卫去大理寺牢房抓走了赵田,理由是赵田身为狱头,因看管不力让人钻了空子偷走了罪犯。

周易在一旁看得连连叹气,却也只能叹气。他虽不赞同秦简这大杀四方的作风,可也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再耽搁下去,沈玉书随时会出事。

那厢,沈玉书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痛得紧,扶着头硬撑开了眼皮,却被白晃晃的太阳光刺得又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只感觉浑身疼,整个人都像是散架了一样。

一个身穿黑斗篷的男子正站在窗前出神,听到她这边传来的动静,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道:“醒了?”

沈玉书硬撑着半坐起身子,看到那身黑斗篷的装扮,心猛地一跳,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想要看出他究竟是谁,奈何他的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巾,她根本看不出他的容貌。沈玉书皱眉,道:“你是谁?”

黑斗篷轻笑一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是我把你抓来的。”

沈玉书眼皮一跳,也不顾强光刺眼,警惕地看着他道:“这是什么地方?”

黑斗篷淡淡地道:“纸人山庄。”

沈玉书眉头一皱,道:“纸人山庄?那些纸人都出自你们之手?”

黑斗篷回头,冲沈玉书点了点头,道:“不错。”

“是你抓了长安三杰和那些江湖人士?”沈玉书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一个封闭的屋子里,心里更紧张了。

“是。”黑斗篷毫不避讳地又点了点头,露在面巾外面的半张脸上的神色甚至还有些骄傲。他说罢,还补充道:“不过不是我,而是我们!”

我们?显然,他还有同伙。所以,真的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黑斗篷不是一个人。

沈玉书自知自己是入了虎狼窝,右手紧张地掐着左手虎口处,强装镇定地道:“看来你们很厉害啊!不过,你们抓那些江湖人士我可以理解,你们抓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我们只是想帮你。”黑斗篷有些神秘地说道。

“帮我?我竟不知,我还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事。”沈玉书挑了挑眉,强装轻松地道。

“当然有,可惜的是,你竟然从不知道。”黑斗篷的两只眼睛里充满怜悯。

沈玉书大气也不敢出,来回打量着他,心不在焉地道:“那我倒想听听了,我身上竟还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黑斗篷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两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婢女走进来,朝他行了个礼。他没看她们,而是看着沈玉书道:“以这种方式带你来山庄,实在不好意思,你先随她们去洗漱一番吧。随后我再带你去见庄主,到时候你便什么都知道了。”

沈玉书警惕地看了两眼刚进来的婢女,多少有些不放心,笑道:“不用了,我急着想见你们庄主,就不需那么些虚礼了。”

黑斗篷审视地看了她一眼,道:“也罢,那就跟我来吧。”他说罢,便转身先行出了屋子。

沈玉书谨慎地又四处看了看,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才跟上他的脚步。黑斗篷没骗她,这里果真是个山庄,放眼望去,到处是耸立的高山,层层叠叠地将山庄重重包围起来,山庄看起来就像是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沈玉书一路都在观察着这个怪异的山庄,心也越来越凉。直觉告诉她,凭她自己,根本别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于是,她便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那黑斗篷果然不是一般人,沈玉书不过轻轻一叹,他便警惕地回头看向她,道:“怎么了?”

“没事,困,打了个哈欠而已。”沈玉书迅速收了四处张望的目光,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黑斗篷却仿佛看穿了她,淡然地瞥了她一眼,道:“别想着逃了,我们这儿处处都有人守着,以你的身手,只怕没出山门就死在了路上,还是学乖点的好。”

沈玉书看着他的背,只觉得那里像是长了一只眼睛,让她心里直发毛。看来,她也只能先会会那个传说中的庄主了。

他们路过一处凉亭的时候,看到有个人正背对着他们画画,令沈玉书惊讶的是,那人描画的正是一个纸人。

沈玉书心生好奇,便多看了两眼,那人却猛然回头盯着她露出妖魅的笑容,扯着沙哑撕裂的声音对她说:“别来无恙啊!”

沈玉书吓得啊了一声,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显然是真的被吓到了。平日里沈玉书的胆子是很大的,这会儿之所以被吓到,只因那人的面容实在太过恐怖,整张脸都被毁了,甚至连五官都让人分辨不清。

黑斗篷却见怪不怪,停了步子,道:“这就是我要带你见的人。”

沈玉书疑惑而惶恐地看了黑斗篷一眼,目光始终不敢往那画画之人身上放,谨慎地问道:“他就是你们庄主?”

黑斗篷点了点头,道:“是。”

说着,那庄主已经拿着笔站了起来,用他一张扭曲的脸正对着沈玉书,道:“欢迎来到我的王国——纸人山庄,我等你很久了呢。”

“等我?我与你们并不相识,你又何出此言?”沈玉书小心翼翼地问。

“是吗?可我除了认识你,还认识你父亲呢!”庄主扯了扯干燥得开裂了的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了两声闷笑。

沈玉书不由得把眉头一皱,心随着他手中毛笔上滴落的墨水一沉,强装镇定地道:“我父亲已过世多年,庄主却说认识他,想来庄主和我父亲曾是故交?”

“何止是故交,我和你父亲的渊源深了去了!”庄主又笑了两声,转头问黑斗篷,“我吩咐你的事,可准备好了?”

“都已准备好了,只等庄主发话。”黑斗篷微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道。

“很好。”庄主朝黑斗篷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沈玉书,“为了迎接你的到来,我可是特意让人办了一场宴席,好为你接风洗尘。走吧。”

“庄主客气了。”沈玉书假意朝他笑了笑,心里却还是摸不透他们抓她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饭菜准备在一个装修挺阔绰的堂屋,她一进去,就看见干净的屋子里香雾缭绕,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当然,旁边还站了不少身穿黑斗篷的人。那庄主先是让她坐下后,才到自己的主位上坐下,道:“欢迎来到我的纸人山庄。”

这话他已和她说过一次,可这一次听,沈玉书依然觉得毛骨悚然,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还礼,道:“多谢庄主关照。”

庄主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干了,才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嵇无颜,是纸人山庄的庄主。小娘子在庄上见到的其他人,都是我的幕僚,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毁掉大唐,建立新政。”

沈玉书听得一激灵,余光轻轻地往四周瞟了瞟,见他们各个都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只觉如芒在背。她犹豫了一瞬后,也端起酒杯,看着庄主道:“沈玉书。”她说罢,又把酒杯放下,并未饮一口。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见到的都是敌人,她不敢沾这里的任何东西,只能这样胆战心惊地应对着。

“想来小娘子还不知道我们为何将你带到这里来吧?”嵇无颜竟没责怪她不喝酒,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道,“我让人带你来庄里,不过是看不过那狗皇帝如此欺瞒小娘子,想将当年的实情告诉你。不知小娘子有无兴趣略听一二?”

“既然玉书是被蒙骗了,那便请庄主将实情告知玉书,玉书定感激不尽。”沈玉书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桌上的菜肴。

“真是个爽快人。”嵇无颜又喝了一杯酒,道,“你父亲的死,那狗皇帝可有告诉你原因?”

沈玉书眼珠子动了动,随即镇定自若地道:“没有。母亲与我说父亲死于意外,我想,这应该就是天意吧。”

“嗬,这狗皇帝,害了你父亲的性命,竟然还如此骗你,好让你为他的江山卖命,简直是厚颜无耻!”嵇无颜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恨不得当即便杀了李忱似的。

沈玉书紧张得发抖,只能食指扣紧虎口处,用疼痛麻痹自己的感官,装出一副无助的样子,难以置信地道:“庄主的意思是,我父亲是被圣上杀的?这、这怎么可能?我父亲一辈子为国为民,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他怎么会……”

“他怎么不会?想当初,我为宪宗那么卖命,结果呢,得来的却是被他无情地逐出了宫!甚至还想断我的后路!如今这个狗皇帝,只会比他父亲更残暴!你父亲就和当初的我一样,不过只是他稳定朝局的一颗棋子罢了,他为了讨好白敏中,宁愿杀了你父亲,而你,竟然一直被他蒙在了鼓里。嗬,这个狗皇帝,真是卑鄙!”嵇无颜激动地握紧拳头。

“圣上真的……杀了我父亲?我沈家世世代代忠臣良将,他怎么能这样?”沈玉书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只差号啕大哭了,却还不忘观察嵇无颜的反应。

“醒醒吧,这种狗皇帝根本不值得我们去拥护,打倒他的统治,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王!”嵇无颜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鬼爪一样的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仿佛要传递给她力量一样。

可他的手一放上来,沈玉书整个身子都不由得一僵。寒气透过那只手瞬间传遍了她的整个身体,而她还在努力装出一副泣不成声的样子。形势让她只能一味示弱,这样,他们才会卸掉防备之心。

“可、可我能怎么做,我不过一介女子,能做什么?”她抽噎着道。

嵇无颜果然很满意她的反应,笑了笑,道:“我早就听闻你的聪明才智不输男儿,如今,我们既都憎恨那狗皇帝,不如你加入我们,与我们共谋大事?你放心,等来日我们成了事,一定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

沈玉书擦了擦挤出来的眼泪,眼睛动了动,道:“可你们究竟是什么组织,真的能推翻大唐的统治吗?”

嵇无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了两声,道:“凤凰,听过吗?我们在穆宗时期就已经成了规模,如今更是有吐蕃世子相助,无论是钱财还是兵马,我们都有,只要找准契机,大唐就完了!”

沈玉书眼皮子不由得一动,心下一疼,强撑着理智,不让自己将怒火表现出来,看着嵇无颜笑道:“凤凰,是个好名字。”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嵇无颜又道。一张丑陋扭曲的脸正对着她,眼睛里盛着**。

“让我再想想吧。”沈玉书让自己尽量镇定地看向嵇无颜那张可怖的脸,可本能的反应到底还是让她不能完美地演好这出戏。寻找了这么久的凤凰组织,如今它的主人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心中的那股浓烈的恨意,让她无法再镇定自若地配合他们。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哪怕如今她的处境是多么的生死攸关。

“好,明天,我等你的答复,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稽无颜的神情里带着威慑,说罢,他还特意看了两眼周围站着的黑斗篷,仿佛在告诉他们,要盯紧沈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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