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不知不觉,夜色已悄然降临。此时此刻,崇仁坊夜市。
街上,人们摩肩接踵,车马恍若流星。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享受着夜色带来的刺激和欲望。
街上有一个卖花的老太婆。她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可你若细细观察,会发现她的头发虽然花白,牙齿却还颗颗都在,身上甚至还散发着成熟女子般的诱人体香。
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香草和花卉。奇怪的是,当别人找她买花的时候,她居然连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只是神色紧张地穿过街心,直到走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才突然开口,道:“卖花了,有人买花吗?”
这举动,无论是谁看了都定会觉得怪异。那繁华热闹的街上人流如潮,本是卖花最好的去处,可她偏偏不去,却要找个人迹罕至的巷子,这花还怎么卖得出去?
可没想到的是,她的花居然很快就卖出去了,买花的人是个身穿黑斗篷的男子,除了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外,浑身上下都是黑的,比夜色更黑。
男子直截了当,道:“卖花吗?”
老太婆慢悠悠地道:“卖。”
男子又问道:“你看我能买吗?”
老太婆看了他两眼,浅笑道:“我的花需有缘人来拿。”
男子摇摇头,道:“你的花需要我这有缘人来度。”
老太婆听完后,把花篮郑重地交给他,道:“你呀你,还是这么油腔滑调的,庄主安排的事你可完成了?”
“已完成了大半。”男子自信地笑道,“再说了,我顾安生出马,岂有失手的道理。不过,几日不见,月娘这易容术确实纯熟了不少嘛!”
月娘笑得咯咯响,道:“我的易容术到底还是从夜寒星那里学来的,比起她来还欠不少的火候呢。”
顾安生略带一丝惋惜地道:“只可惜夜寒星已经死了,否则她一定会成为纸人山庄中很厉害的角色。”
“不过,今儿来的怎么是你?上官揽月呢?”月娘问。
“他被抓了。”顾安生眼帘低垂,声音里带着压抑。
月娘一惊,道:“什么?他被抓了?他藏得那么隐蔽,怎么会呢?是谁抓的他?”
“上次和我交手的那个耍剑的小子。”顾安生低声道。
顾安生眯了眯眼睛,道:“据我调查,他应该是那狗皇帝特意安插的暗线。而且,他和沈玉书关系可不一般哪!”
“又是沈玉书,怎么哪儿都有她?要不是因为她,孙操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下次要是让我逮到她,我定剥她一层皮!”月娘愤慨道。
顾安生斜斜地瞥了她一眼,道:“你竟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月娘问。
“庄主想招揽沈玉书做谋士,她如今已经被困在了山庄上。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她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顾安生道。
月娘不满地囔囔了两句,道:“这样也好,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事儿。只是可惜了孙操,好好的一个人,竟被……”她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都是狗皇帝的错。这点你要记得。”顾安生的声音冷冷的。
“总之,沈玉书你不许动。对了,红木房子的事,你查得如何了?”顾安生低声问。
月娘摇了摇头,叹道:“那红木房子据点太多,又藏得太严实了,如今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的领头人是钱三竹,幸好他已被我们杀掉了。但是,他当时找燕子门托镖时太过大张旗鼓了,我怀疑他耍了心眼。”
“事后我们不是将镖物焚毁了吗?你怕什么?”顾安生道。
“说你是莽夫你还不服,别把那狗皇帝想得太简单了,你想想他当初是如何玩弄宦臣登临大位的?他那么早就建了红木房子提防我们,又怎么会让我们那么轻易就得手?”月娘忧心忡忡地道。
“这个狗皇帝,终有一日,我要亲自斩了他的狗头!”顾安生把拳头握得咯咯响,言语间藏着深仇大恨。
此时,大理寺的审讯室里,除了案桌上摇曳的两道烛光,竟是一点天光也不曾洒进来。秦简坐在审讯桌后,冷眼看着被锁链绑着的赵田。微弱的烛光落在秦简的脸上,竟让他的一张刀削般的脸显得更冷峻了几分。
“还不说吗?”秦简冷声道。
赵田此时已被折磨得不像人了,却还是龇着牙笑道:“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狱头,这辈子都没做过坏事,你要我说什么?”
“是吗?”秦简一双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田,眼神冷冽似冰,道,“那就继续打!”
他言罢,几个衙差已举起了手中齐眉的水火棍,狠狠地打在了赵田身上。赵田疼得面部扭曲了起来,却还是闷不吭声。
“还是不说是吗?”秦简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额头的青筋若隐若现。
赵田忍着剧痛缓缓地抬起头,道:“我没什么要说的,难不成你打算屈打成招吗?”
“屈打成招?”秦简冷笑了一声,拿起桌案上的那块刻着龙纹的玉牌,倏地起了身,走到赵田身边,叫停了衙差,隐忍着怒火,道,“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玉牌怎么会在你身上?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凤凰的标志?”
赵田的眼睛看着他手中的玉牌,眼睛一动,却不言语。
“你们的据点在哪儿?”秦简尽量平息自己的怒火,声音冷冷地道。
“不知道。”赵田瞪着一双三角眼,咧着嘴笑了笑。
秦简一直握着的左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却还是尽量平和地看着赵田,道:“你们的人都有谁?”
“很好!”秦简还是强压着怒火,“你们把沈玉书弄到哪儿了?为什么要抓她?”
“不知道!”赵田依旧是这三个字,甚至比回答前两个问题还要快一些。
啪的一声,秦简踹倒了角落里的一个凳子。他闭了闭眼,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还是没能抑住心间的翻江倒海,终是发了狠地揪起赵田的衣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上官揽月,我告诉你,沈玉书若是因为你们出了半点事,我就废了你!”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杀了我吧。”赵田也丝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眼神如死灰般寂静。
啪的一声,秦简又踹散架了一个凳子,看得两旁的衙差瑟瑟发抖,唯独赵田依旧不为所动。
“继续打!”秦简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中发出来的,犹如一只暴怒的狮子。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平息心中的怒火,现在的他心急如焚。
一时间,审讯室里陷入了僵局,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水火棍落到皮肉上绽开的声音。秦简听着,眼眶却逐渐红了起来,这一下一下的刑罚,哪里是用在赵田身上,分明一下不落地落在了他的心上,痛得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皮开肉绽了。
直到一个衙差进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秦侍卫,林小郎那边审出来了,叫你过去问话呢。”秦简的眼里才逐渐燃起了希望。
周易就在隔壁审讯室,秦简过去的时候,他正吩咐衙差给楼雨歇和洛依雪喂水呢。如若忽略掉他们此刻狼狈的模样,秦简甚至以为周易这是在款待朋友。
“来了?”秦简刚推门进来,周易就招呼他。周易的声音一样带着点嘶哑,两只眼睛同样布满红血丝,并不比秦简好多少。
“嗯。”秦简轻轻地点了点头,看了看刚被松了绑的楼雨歇和洛依雪,没再说话。
“随便问吧,他们被打怕了,就都招了。”周易冲他们抬了抬下巴道。
“辛苦了。”秦简拖着疲惫的嗓音和周易道了声谢,转身走到楼雨歇和洛依雪身边,和他们面对面坐着,道,“那纸人是你们画的?”
许是秦简的气场太有威慑力,楼雨歇和洛依雪齐刷刷地摇了摇头,生怕他误会一样。
“好,那你们知道那纸人出自谁手吗?”秦简看着他们问道。
楼雨歇快速地点了点头,还不忘拽一下洛依雪,叫她也表个态。
坐在不远处的周易看着他们这般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早这样多好,能省去好多皮肉之苦呢!”
楼雨歇看了洛依雪一眼,一脸小心地道:“我们看了那纸人,七笔点擎苍,白鹤入云翔,天地海奇阔,心中任笔游。这纸人看似普通无奇却最是难画,无论用笔还是涂白都相当考究,虽只添了寥寥数笔,却将三个人物的情态彰显得淋漓尽致,堪属精品中的精品。”他说着,顿了顿,又道,“这天底下能有如此技艺的人只有四个:一位是唐朝早期的画圣吴道子;一位是号称长安绝笔的柳映卿;一位是称作丹青妙手的关山飞;还有一位就是宪宗年间著名的宫廷画师嵇无颜,也就是……”
楼雨歇正说着,见洛依雪偷偷地瞪了他一眼,他便突然住了口,为难地挤了挤眉毛,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就是什么?”秦简显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们,语气也很淡,但就是带着一股压迫感,让人大气也不敢喘。
“没、没什么。”楼雨歇心虚地往别处瞟了瞟,不说话了。
秦简没说话,只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楼雨歇却被他看得心下一惊,偷偷地看了眼洛依雪的神情,待收回目光时,似是下定了决心,看着秦简道:“他是我师父。”
“你怎么什么都说了?没骨气的东西!”洛依雪一下急了,本就看着寡淡的凤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尽管她此时的模样狼狈了些,却依然甚有风情。
“稽无颜不是早死了吗?”周易疑惑地搭了句腔。
这下,楼雨歇也不说话了。
周易轻佻地扯了扯嘴角,站起身走了过来,看着楼雨歇淡淡地道:“哟,看来还有所隐瞒啊。”
楼雨歇低着头,心虚都写在脸上了,又被洛依雪恨铁不成钢地拽了一下。
“不说也成。”周易眼睛瞟了瞟站在两旁的衙差,轻描淡写地道,“他们也闲了好一阵了,手应该也痒了,你们商量一下先打谁,这次我听从你们的意见。”
楼雨歇瞬间犹豫了,嘴皮动了动,就听洛依雪道:“师父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就是为他死了,也是值的。”
秦简不由得皱起了眉。若是他们也像赵田一样死活不承认,他也毫无办法。这时,周易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楼雨歇和洛依雪道:“不急,治他们,有的是办法。”
“你们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刑罚,说出来听听?咱们每样都试试。”周易问身旁的衙差。
衙差想了想,笑道:“烹煮不错,把人往瓮里一塞,烧上柴火,暖和着呢。”
“我看成,你去拿些柴火来吧,我倒想看看,煮多久能熟。”周易笑了笑,目光看向洛依雪,“看你皮嫩,要不就从你先开始吧!”
他说罢,几个衙差当真出去拿柴火了,洛依雪终于被吓到了,神情一滞,楼雨歇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起身时还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慌张地道:“我说!我说!他没死,他没死!他死里逃生活下来了!”
秦简倏地睁大了眼睛,道:“所以这纸人是他画的,对不对?”
“那他现在在哪儿?”秦简眼睛一亮,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真不知道?”秦简有些急了。
秦简眼里的光一下又暗了下来,周易却显然不信他的说辞,朝门外喊道:“拿个柴火这么费劲?”
楼雨歇却还是叹气,道:“我是真不知道,我们跟他学完画以后,他就走了,说要去什么山庄找什么人去复仇,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秦简点了点头,对周易道:“这里你先看着吧,我进宫一趟。”
夜的尾声是寂静,寂静是热闹后悄无声息的旁白。
这个时候的长安城里,不管是寂寞的人还是不寂寞的人,都已伴着夜色睡下了。
皇宫里的夜晚更是清冷。
李忱还没有睡,只是披着披风在紫宸殿的偏殿徘徊了许久,眼睛时不时地朝殿外看去,俨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半盏茶的工夫后,殿外有个千牛卫匆忙赶来李忱身边,拱手道:“圣上,秦侍卫求见。”
李忱背过手,转身道:“赶快让他进来,就说我在主殿等他。”
“是。”千牛卫又急匆匆地往殿外跑去。
秦简进来时,李忱早已走到主殿的殿门旁等着了,清了大殿里的闲杂人,叫王宗实把门关上了,他才道:“这么晚来见朕是发生什么事了?”
秦简神色疲惫,眼睛里血丝密布,拿出一个龙纹玉牌递给李忱,道:“圣上请看。”
李忱的眼神刚落到那玉牌上,面上的神色就变了。他拿过玉牌细细看了两眼,皱眉道:“这是哪儿来的?”
“从大理寺中央监狱狱头赵田身上搜出来的,准确来说,他叫上官揽月。”秦简如实道。
李忱蹙着眉在地上走了好几圈才道:“上官揽月?他不是早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秦简摇了摇头,道:“若不是这次的案子,他可能就这样一直藏匿起来了。臣也不知这玉牌是真是假,上官揽月一直咬紧话头,不肯透露任何线索,臣只知这玉牌应是由圣上保管的,便想着这里头有蹊跷。”
李忱面色凝重地看着脚下,道:“玉牌是真的,是九龙玉牌里的一个子牌。这玉牌是宪宗找工匠特意做的,据记载,除了诸葛云亭等人外,还有一个就是上官揽月。只是朕也不知这东西怎么到了他手中。”
秦简猛地抬头看向李忱,先前还只是觉得这玉牌有问题,不想这竟是九龙玉牌的子牌。九龙玉牌,由九个不同纹理的玉牌组成,将它们合在一起,就可以打开国库大门。这上官揽月究竟想干什么?
他又观察了一下李忱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圣上,臣在上官揽月身上发现了凤凰阁的标志,他应该是在为凤凰做事……”
李忱脚下一软,扶着身旁的案几,面色沉重地道:“这凤凰阁怕是又要卷土重来了!”
“圣上,凤凰阁会不会打九龙玉牌的主意?”秦简担忧地道。
李忱却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他们只怕早就打上主意了。这次还是多亏了你,让朕也好有个防备。”说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太宗像,沉声道,“想打我大唐的主意,也得问问朕答不答应!”
“臣冒昧问一句,圣上打算……”秦简小心翼翼地道。
“打算嘛,他们不是想拿九龙玉牌吗?那朕就让他们拿!凌烟阁近期也闲得久了,也该让他们动动了。”李忱若有所思地道。
“圣上的意思是……”秦简不解。
李忱半眯着眼睛,道:“朕打算,把九龙玉牌交给凌烟阁保管。”
“这……会不会不太妥?”秦简更是不解了,若是把九龙玉牌放到一处,万一被盗,那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突然,一声细微的响动让秦简警惕起来。由于声音很小,李忱并未听到,可秦简到底是习武之人,对声音比一般人敏感,直觉告诉他,门外有人。只是,这紫宸殿守卫森严,会是谁呢?
“此事,朕自有打算。”李忱移开目光,又道,“玉书的事,有线索了吗?”
秦简无力地摇了摇头,仿佛一下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是朕害了她。”李忱叹了口气,面色沉痛。
秦简摇了摇头,道:“和圣上无关,是我害了她,如若我没让她管这个案子,她兴许就……”他说着,竟是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这个想法,已经缠着他整整两天了。这两日,他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浮现出各种沈玉书会遇险的惨状。自从家族被灭门之后,这八年时间以来,还从没有一刻让他如此害怕过。
李忱的眼里露出淡淡的忧色,随后他从腰间摘下一枚金牌,递给秦简道:“这枚金牌是朕的信物,见金牌如见朕,只要金牌在手便可出入长安任何地方,必要时可代朕行便宜之权。朕今日就把这金牌赠予你,你且放手去查吧。”
秦简接过金牌,道:“多谢圣上。”
“找回玉书后,朕便允了你们的事,你们两个都是苦惯了的孩子。”李忱郑重许诺道。
秦简眼皮动了动,眼眶不由得又红了,低头道:“谢圣上隆恩。”
这要是搁在往常,秦简定是高兴坏了的。可此刻,他没办法让自己笑着接受李忱的承诺。沈玉书还生死未卜,他不敢去想以后,他甚至希望时间就此停止了也好,至少现在,还没有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行了,你先下去吧,好好歇息,真正的硬仗还没来呢。”李忱朝他摆了摆手。
秦简朝他行了个礼退下了,出门时多个心留意了一下周围,可放眼所见,除了王宗实以外,再没旁人了。他不由得多看了王宗实一眼,王宗实也抬头看向了他。
“秦侍卫走好。”王宗实道。
“王贵人也早些安歇了吧。”秦简淡淡地回了他一句,抬步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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