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吉国太郎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之所以选择白立业是因为与他性格颇多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有聪明的头脑、惊人的模仿力和与生俱来的那种坚忍不拔的毅力。最重要的却是他们的人生路其实都是被逼出来。
白立业被吉国太郎选中,做了他意志的继承人。而吉国太郎年轻时却早早被特高课选择,所以在那次早就设计好的阴谋中他成了特高课的牺牲品,成了卡姆伊族的罪人。
但吉国太郎说他从不后悔。
但如果不是义父与他亲生父亲从小感情不和的话,特高课还会不会选择他呢?文梅边想边拉着成小华的手走到地下室的另一侧尽头,这里和装有花叶双匙的锁正好相对于地下室两侧,处于墙壁的另一端。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墙角处摸索着找到略突兀出墙的机关,用力掀动了它。
“嘎吱——”沉闷的金属声在地下室深入悠悠地回**,仿佛丰都城里传出的恐怖哀号。文梅蓦地一惊,她似乎又看到了十九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情……
义父的死使白立业悲痛欲绝,他那刚刚燃起的亲情之火复又重新熄灭。吉国太郎在他的生命中的影响力无疑是最重要的,不论是哥哥白建功还是刚刚认识的黄芹都不能给他的心灵带来这么大的震撼。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打听哥哥的下落,后悔那天在调查组宿舍外为什么不去掩护义父而与黄芹……他没有去再写信给她,也不再想看义父留下的任何东西。虽然在这之前他已经把这些东西交给了黄芹,此时却没有必要取了。
因为吉国太郎临终时把他的计划都告诉了白立业。
白立业重新坚定了继承义父衣钵的人生观,之前有些动摇的决心随着吉国太郎的离去而变得更加坚定。他毅然离开塞北市,离开心爱的女人回到张南县寻找吉国次郎的蛛丝马迹。
义父说,吉国次郎与他女儿吉国美晴很可能隐藏在一个叫孙振雄的人家里,而这个孙振雄的祖籍就在塞北市张南县。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月的寻访,白立业终于找到了这个叫张家坳的小村,并确定了还健在的吉国次郎和他的女儿吉国美晴。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在这里安顿下来,准备伺机而动。可令白立业懊恼的是当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年龄远大于他的吉国美晴。
吉国美晴比黄芹还漂亮,身上时时都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和感性。在有限的人生经历中白立业从没有见过如此吸引他的异性,吉国美晴无疑比黄芹更加令他着迷。他开始盼望今生今世能永远与她在一起,为此他也许可以考虑放弃一切。
于是,他知道了当年吉国次郎失去了包括妻子在内的一切,而他自己之所以活下来却是因为那个叫雄左卫门的彼岸花会智者的全力相救,他也是个忍者,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彼岸花会重新延续了最后一丝希望。因为在吉国太郎抛出的四枚手里剑中,有三枚被雄左卫门接住,而最后一枚却擦过了吉国次郎的眼角。在他们前往张南县的路上,吉国次郎生命垂危。雄左路卫门最后用嘴吸出了他眼中的毒液。后来,他们一生一死,生者失明,逝者长眠。
于是,他重新挣扎在新一轮的悲伤当中。
白立业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痛苦的抉择当中度过,有时他能战胜自己,有时又不能。这一次他最后终于站到了义父一边,向吉国次郎举起了匕首。
这事以后,吉国美晴离开了他,带着他们的孩子和绝望离开了她已经生活三十年多年的张家坳村。因为相依为命的吉国次郎死后,她这里已经没有了亲人。
其实,他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孤身一人。
白立业没有阻拦,也不再想去拿吉国次郎留给吉国美晴的日记手卷和花匙。虽然在此之前这亦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他安静地追随着他,只想永远保护她,看着她。可是当成志忠出现的时候他彻底失望了,甚至一度又想放弃自己的人生之路。
就这样,他们数年未见。在这期间,白立业再一次战胜了自己,又开始为义父的遗命而奋斗着,也许这也成了他生命的唯一目地。当他再次与吉国美晴见面的时候却已经是1988年的春节后了。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风,很冷。
白立业握着匕首的右手在微微战栗着,他站在地下室的一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吉国美晴和成志忠。
“你终于来了。”白立业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的,我来了。”吉国美晴的脸上写尽了满足,她用左右手分别拉过幼小的成小华和表情同样自然的成志忠,轻轻笑了:“秘密就在我女儿身上,我已经帮你唤醒她的另一个人格,你可以带她开始了。”
白立业的身体随着她的话音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干涩沙哑的声音回**在幽暗的地下室中。
“我还有阻止你的办法吗?你还要杀多少人才能罢手?”吉国美晴的声音突然凄厉起来:“毛伟、卫国平、李军,你说他们哪个人不是无辜的?”
“觊觎小白楼秘密的人就不能说是无辜。”一提到小白楼,白立业反而开始平静起来。
“那好,你现在就可以解开封印了,动手吧。”吉国美晴俯身看了一眼木然的成小华,又拉过了成志忠的手。她接着用眼角轻蔑地瞟了一眼白立业,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自己就是吉国太郎留下的‘人形净琉璃’!挣扎在理智与痛苦之间的你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宽恕,永远都不会。吉国太郎不是让你杀人吗?你难道真的可以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杀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帮他完成那个所谓的‘遗志’?”她的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我理解你立业,你还没有完全被他控制,我相信你能战胜吉国太郎的洗脑术,醒醒吧!”
“不,不是这样的,义父是为我好,他当我是亲人!”白立业哆嗦着缓缓后退,仿佛面前就是看不到尽头的万丈悬崖。
“执迷不悟的你为了你义父和他邪恶的理想将失去所有的一切。”吉国美晴突然凄厉地大喊着从怀从抽出一柄小刀插入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从她脖颈中的切口处汩汩流出。
所有的这一切都发生在深爱她的两个男人面,而成志忠却显得异常平静,似乎死去的不是他的妻子一般。他将吉国美晴的尸体放下,然后抱起呆立如偶的成小华亲了亲。最后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白立业:“她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白立业一惊,就在他回味这番话意思的时候却见成志忠的身体也慢慢栽倒在地下室冰冷的地板上。
他们两人的鲜血渐渐汇拢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开。
良久,白立业才跌跌撞撞地来到吉国美晴和成志忠身边,从吉国美晴的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他的脸上滑下两道无声的泪水,眼前又浮现出吉国太郎阴沉的面孔。
盒子里静静地放着一张孤零零的发黄纸片,里面记载的却是卡姆伊人所有的希望。白立业将盒子重新盖好。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顺手抱起成小华离开小白楼地下室往成志忠家走去。他不能有悖义父的嘱托,但也不想毁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愿今生不要再见到她。
“嘎吱、嘎吱——”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文梅的沉思,她恍惚间抬起头,发现面前墙壁上赫然露出一个尺余见方的大洞,从洞口往外正散发出阵阵阴寒扑鼻的腥气。他苦笑着看了眼成小华自言自语地叹道:“没想到最终是这样的结果,真是命运的安排啊!”说着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然后拉起成小华的手弯腰钻了进去。
洞门又缓缓地关闭,他们仿佛穿越了另一个时空。
手电的光芒在黑暗的地下室深处显得微弱渺小。狭长的过道只允许他们两人贴身并排前进。文梅打量着这隐蔽在地下室深入的密室,心里油然产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是啊,这么多年的付出和痛苦都要在一刻终结,她怎能不兴奋?义父的遗命和自己的人生都要随之而改变,她怎么能不激动?虽然她可能因此而失去这世界上仅剩的两个亲人,但如果能得到“熊首”计划里能改变卡姆伊人命运的秘密也是值得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从此之后她再也不用挣扎在艰难与选择当中困惑了。
记得那次白方和战志强去她的办公室找成小华的简历时,她却意外地发现原来自己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可紧接着她就猜出了战志强的目地,并为白方的处境担心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个毛头小伙的父亲就是战钢。
战钢掌握了他的很多秘密,就连打开小白楼地下室需要花叶双匙的事情都知道。他没想到一直甘为傀儡的战钢竟然有如此心机,自己则只能将计就计。她清楚地记得战钢甚至在白立业从泰国变性归来的数个月内主动找到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文梅不动声色地问。
“没有几个人对小白楼感兴趣,况且我们以前那么熟悉。”几年不见,文梅发现战钢已经变得颇为老练。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想怎么样?”
“重案调查科和市公安局都不会放过你的,如果只凭你自己的力量很难有所作为。但,我可以帮你。”
“打开以后东西一人一半。”
“成交!”文梅干脆地回答着从椅子上站起,冷冷地望着战钢。
就这样,他利用战钢和他“绣花帮”的势力开始重新研究小白楼最终秘密的破解方法。在这其间,她仍然每日沉浸于心灵的煎熬当中不能自拔。她将所有对小白楼感兴趣或有了解的人一一杀死,却始终不能对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下手,有一次他差点在吉国太郎遗留的思维控制下催眠给战志强,以借他之手杀死白方,但最终在关键时刻还是改变了主意。
无奈的她只能装神弄鬼地故弄玄虚,指望通过这种手段告诉白方和成小华他们面对的是不可以战胜的力量,借此打消二人对小白楼的兴趣。
可无论是他将白方催眠后连夜开车扔到数百公里外的衡州市,还是隐藏在他们身边悄悄告之刘建国的死讯,抑或是操纵傀儡现身恐吓却都没将两人吓倒,反倒更增加了他们一探究竟的决心。万念俱灰的文梅甚至最终想借儿子的手杀掉自己的女儿,那样她自己也许就不会再惦记小白楼地下室的秘密。
感谢李伟在危急时刻救了成小华,也让文梅再一次改变了主意。事后,她又觉得有点对不起义父。
不过这次她再不会优柔寡断了,她相信自己的决心。她也相信自己绝不是“人形净琉璃”,她亦有自己的想法。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秘道的尽头,一道巨大的黑色木门将文梅和成小华拦住。
“你可以解开封印了!”文梅终于对成小华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成小华伸手抓住门上巨大的密码盘,慢慢地对了起来。
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命令与喊叫。
文梅嘴角扬起阴森的笑容:他们终于来了,自己的愿望实现在即。
因为她知道,光靠成小华的密码其实还是无法打开面前这扇门的,只有花叶双匙开启地下室外面另一扇门的同时这道最终的密码才能解开。而打开外面门的人则会从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
事情的发展都是按照文梅设想进行的,现在警方的矛头都已经指向“绣花帮”,而她需要等待的就是由李伟和白方给他带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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