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虚实梦境解构和重回二十五年之前

眼前的杯盘狼藉让我意识到这是一场即将结束的饭局,而饭局的参与者就是莫启阳和李吉峰。

李吉峰似乎喝醉了,一面剔着牙,一面给莫启阳讲着自己的辉煌人生。

从小一路开挂的学习成绩,大学毕业后的顺风顺水,人人称羡的教授和经济学家身份,贤惠的妻子,优秀的儿子,他的人生堪称完美。

那一刻,坐在他对面,不,准确地说,是坐在人生下游的莫启阳显得凄惨不堪。

更有意思的是,伴随着李吉峰的讲述,莫启阳再次“缩小”了,直至缩成了一个孩子。

这时候,李吉峰突然笑了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啊,就只有咱俩……咱俩知道。”

莫启阳唯唯诺诺地应声道:“好。”

李吉峰打了一个饱嗝:“我啊……杀过人……”

莫启阳一惊:“你说什么呢?”

站在旁边的我和吴岩也很吃惊,没想到喝醉的李吉峰竟然说自己杀过人。

李吉峰仍旧用醉醺醺的语气说:“我说……我说我杀过人,我杀过人……”

包厢里的空气陡然冷峻起来。

莫启阳颤颤巍巍地说:“老李,你不要胡说了,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李吉峰继续说着:“你是不是不相信……哈哈哈,我就是一个杀人犯……杀人犯……”

他在笑,笑着说自己是杀人犯。

莫启阳突然就不说话了,他茫然无措地看着李吉峰。

李吉峰仍旧喋喋不休地说着:“其实,我喜欢她很久了,很久很久了……那天下午放学,我约她出去,乘她不备就打晕了她……本来我只是想要和她亲热的,学学黄色录像带里面的情节……没想到,没想到她突然醒了,还说要报警……我抄起石头砸了她的头……一下,两下,三下……”

虽然是在梦里,虽然是他的醉话,但我仍旧被一种阴冷感侵蚀着。

那一刻,我恍然听到石头砸击脑壳的声音,带着骨头碎裂和血肉交杂的闷绝声。

说到这里,李吉峰就趴在了桌子上。

莫启阳低声问道:“然……然后呢?”

李吉峰听到莫启阳在问他:“然后我把她埋了……埋在了山里……”

莫启阳缓缓地靠近,他应该听到了具体的埋尸地点。

这时候,莫启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老李,你说的杀掉的人……是谁啊?”

李吉峰低声道:“蒋……蒋昕蕊……”

虽然在之前的场景中,莫、李二人提及的被害者信息直指二十五年前失踪的蒋昕蕊,但当这个名字从李吉峰口中说出来的一刻,我还是感到了莫大的震撼!

莫启阳的身体失去重心,直接跌坐在地上。

那一刻,我们脚下的地板抖动起来,我们只感觉脚下一空,相继醒来。

此次潜梦持续了三十分钟。

我和吴岩苏醒后,身体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反应,不过我们观察到了丰富的梦境内容,可以为案件提供参考。

“你对他的梦境怎么看?”吴岩一边喝着功能饮料,一边感叹。

“这是一个焦虑梦。”我兴奋地说,“既平常又特殊,非常值得解构!”

“来吧,详细说说。”吴岩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梦境用四个字形容,就是虚实结合。”我总结道。

“莫、李二人的场景是实,莫启阳被施暴活埋是虚。”

“没错。”我点点头,“通常情况下,当梦者在现实中接收到某种刺激,他在进入梦境后,会大概率出现或反复出现与刺激相关的场景(片段),梦境作为现实的回放和延伸,虽然会夸大某些梦象(符号),但场景(片段)内容还是具有参考价值的。比如之前潜入李麒麟的梦境,看到他灭门的画面,又如此次看到莫启阳探望蒋亮、与李吉峰对话和冲突等,都具备现实原型,也就是所谓实。与此同时,我们还交错看到莫启阳逃跑、被蒙面人施暴和活埋的场景,这些场景(片段)是梦境基于现实内容做出的反应,也就是所谓虚,当梦者在现实中受到某种刺激,刺激让其产生了极度焦虑,梦境就会出现虚实结合的情况。”

“我们先来说一下实的部分。”我继续道,“通过这三个场景,可以做出以下分析:二十五年前,发生在安龙县的蒋昕蕊失踪案件,蒋昕蕊很可能被人杀害并掩埋藏尸。杀害蒋昕蕊的很可能是邻居李吉峰。李吉峰在和莫启阳重逢后,在一次醉酒席间,向对方说出了他的杀人过往,莫启阳很可能在信息真假难辨的情况下,亲自去藏尸地寻找。李吉峰得知莫启阳在暗中调查,恐吓对方,他被杀很可能与此有关。”

“在这三个场景中,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是莫启阳缩小了,他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我说道,“这是现实焦虑的梦境投射。”

“现实焦虑的梦境投射?”吴岩反问道。

“焦虑是种令人不愉快的情绪,人不可能长时期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弗洛伊德提出,人的心理发展到某个阶段时,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倒退到早期阶段。倒退是不能应对现实的挑战,是对现实的逃避。”我解释道,“如果将这种焦虑投射进梦境中,也会出现相似的倒退情况,比如退化成小一号的人物或退回孩童时代,甚至变成小动物,等等。从这个场景中分析,现实中李吉峰释放的压迫感让莫启阳本能地在梦境中弱化了自身存在。”

“你继续。”吴岩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再来说说虚的部分,虽然是交替出现,但这算是一个连贯场景,既然没有现实原型,我们就从梦象上来解析,我挑选逃跑、施暴和活埋这三个典型梦象来说一下。”我分析道,“跑,逃跑,努力想要逃离是最常见的焦虑梦象;梦到被施暴通常象征着梦者的内疚感和自我惩罚,可能是生活中在意的人即将死亡(或已经死亡),或者一段重要关系即将结束(或已经结束),他在面对现实生活时感到无能为力,只能屈服;至于埋葬,更多象征着梦者在进行自我压抑,他在压抑内心的焦虑或恐惧,不让它们外泄或表露出来。结合刚才所说的现实焦虑的梦境投射,莫启阳被无法消解的焦虑困扰着,困扰很可能来自他知晓了李吉峰的秘密,即对方杀害了蒋昕蕊!”

这一切是基于潜梦观察所做的推测,信息源于并不可靠的第一层次梦境。因此,我们必须找到实在的证据,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确定李吉峰口中的“杀人真相”!

与此同时,芮童的调查也有了新进展,他在恢复莫启阳手机中删除的照片里发现了多张安龙山的照片。

安龙山就位于安龙县和临县的交界地带。

联系到梦境中李吉峰曾说将尸体埋在了山里,吴岩推测有可能就是安龙山。

当然,我们也无法确定蒋昕蕊的尸体就藏在安龙山中,加之安龙山的面积太过庞大,如果没有指向性线索,我们的搜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因此,在吴岩的安排下,我们决定进行第二次潜梦,时间安排在三天后。

提讯之后的莫启阳仍旧保持沉默,吴岩将最新的调查进展告知了他,并称警方已经知晓当年蒋昕蕊可能被李吉峰杀害藏尸,尸体就被埋在安龙山!

听到这些的时候,莫启阳显然慌了。

我甚至能够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吴岩知道,他的话已经扎进了莫启阳的软肋,然后莫启阳的眼神由惊恐变得涣散起来,最后倒在了桌上。

我们也趁着这个空隙,再次潜入了他的梦境。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吴岩已经先我一步在梦境中醒来。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有一束光亮。

我们缓缓靠近,发现光亮源于强光手电筒,而那束光线之下,我们隐约看到了一个正在努力挖掘的人影。

吴岩低声道:“是莫启阳。”

没错,眼前这个正在疯狂挖掘的人就是莫启阳!

莫非,这里就是藏尸点?

不过,周围太黑了,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分辨。

这时候,莫启阳似乎是挖到了什么东西,立刻停了下来,他凑过去看了看,然后发出了尖叫,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摔到地上。

那一刻,我们看清了半隐半现的挖掘物:那是一颗骷髅头!

吴岩激动地说:“你说得没错,我们真的看到了这些!”

我点点头,说:“看来你的言语刺激起了作用,他以为警方真的在搜找尸体,因此在第一层次梦境中不断回忆相关内容,场景也更趋于稳定。”

紧接着,光线消失了,我们遁入了无尽的黑暗,然后我嗅到一阵香气,抬眼的瞬间,我和吴岩出现在了李吉峰居住的公寓。

眼前,李吉峰和缩小的莫启阳扭打在一起,很快,莫启阳就被李吉峰制住了。

李吉峰骑在莫启阳身上,扼住对方脖颈:“你知道什么叫作好奇害死猫吗?有时候对别人的秘密太过好奇的话,是会害死自己的!”

莫启阳一边挣扎,一边哀求:“老李,我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的!”

李吉峰冷漠地看着他:“你知道吗,只有死人才可以永远保守秘密!”

莫启阳惊恐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这时候,李吉峰抽出一把水果刀,直接扎向了莫启阳的胸腔,没想到在那个瞬间,莫启阳竟然缩身避开了攻击。

不过,李吉峰仍旧压制着莫启阳的身体,他占据着绝对优势!

李吉峰再次发起进攻,莫启阳再也没有了逃脱机会,就在刀子抵住胸口,快要刺入的瞬间,莫启阳突然用力折向了李吉峰的手腕。

李吉峰紧握水果刀的右手失去平衡,在惯性的作用下,直接刺入了自己的胸腔。

画面在那一刻极度逼真起来,我知道梦外的莫启阳正在全力回忆!

此时此刻,莫启阳抽出了那把水果刀,再次用力刺入,然后抽出,再刺入……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吉峰已经倒在了他身边。

莫启阳颤颤巍巍地推了推对方,低声道:“老李……老李……”

我推测道:“如果这是梦境对于案发当日的回放,当时是李吉峰想要杀害莫启阳,莫启阳出于自卫,才意外将李吉峰反杀。”

吴岩点点头,说:“这个场景呈现的信息和案发后技术人员所做的现场复原基本一致。也就是说,这基本就是案发现场的还原了。”

我若有所思地说:“案件似乎越来越明晰了。”

莫启阳跌跌撞撞地起身离开,我们随他出去的瞬间,跌进了深邃的黑暗中。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虫鸣,然后我听到了莫启阳的抱怨:“他妈的,竟然把胳膊划伤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光亮,接着是一声呼喊:“喂,谁在那里!”

莫启阳自语道:“被发现了,我得快点下山了。”

紧接着,莫启阳的声音急促起来。

我推测,他就此慌张地下了山,而在一同下山的过程中,我和吴岩意外跌落,醒了过来。

虽然仍旧是在第一层次梦境内观察,此次潜梦,我们获知了更多线索:

1.莫启阳很可能找到了藏尸点,为避人耳目,他选择深夜进山挖掘,并挖出了尸骨;

2.莫启阳杀害李吉峰,很可能是李吉峰先动手,在整个冲突过程中,莫启阳出于自卫才意外将李吉峰杀害;

3.莫启阳在下山过程中,很可能有另一个人出现,他在逃脱过程中,意外划伤了自己,并遗失了强光手电筒。

梁秋阳在听了吴岩的叙述之后,推测那个深夜进山的人很可能是蔡忠生。

蔡忠生年逾七旬,本县人,独居,年轻时是个山农,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家养老了,不过他还是经常进山闲逛。

在梁秋阳的帮助下,我们见到了蔡忠生。

当吴岩将梦里的场景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之后,蔡忠生连连点头:“我知道你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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