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梦核
我是在一个混沌空间中醒来的。
我感到头痛欲裂,身体仿佛碎裂了千百次般疼痛。
我没看到宝叔,也没见到潜梦小队的成员。
我知道,我没能成功苏醒,我的Crash失败了。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洋葱梦境的某一层,还是更加陌生或未知的境地?
没有了老俞和梁海原的指引,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如何同潜梦小队,同梦外取得联系。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我忽然想到他们将我从游戏设计师的身体里唤醒,唤醒之前,起码我不知道自己身处梦中,如今我自知人在梦中却无法醒来。
就在我倍感绝望之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孩子的笑声。
昏暗中,我看到了一个踢球的小男孩,看起来八九岁,平头,穿一身球衣,他脚下的足球滚落到我面前。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我们对视了一下,他就匆忙跑开了。
“喂,你的足球。”我唤了他一声,急忙捡起那个球。
双手触碰到足球的瞬间,我仿佛触电一般,很多奇怪的片段一闪而过:
我又看到了那个小男孩,他和父亲在画画,画的是一家人去郊游,他们画的很开心,弄得满脸的颜料,他们起身去洗手;
画面又转换成了年幼的王沐晨被同学们欺负,他们将他的课本丢进垃圾桶,他不敢反抗,躲在水房李哭泣;
随后,画面又变成了小男孩和父亲一起在玩秋千,小男孩坐在秋千上,父亲在身后开心地推动着,一边推,一边发出灿烂的笑,夕阳映在他们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到了王沐晨那里,他被母亲训斥,一个人在房间里做功课,但是母亲刚刚离开,他就在抽屉里拿出一本《足球小将》的漫画来看;
我来不及反应,又变成了小男孩睡觉的画面,父亲在他的身边,耐心地讲着故事,接着画面又变成了王沐晨和同学一起去书店的场景,他们在小声讨论着……
画面就在小男孩和小时候的王沐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我应接不暇,直至我感觉快要被那些片段吞没了。
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小男孩和父亲一起出门,他们驾车出游,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聊天,然后迎面开来一辆货车,他们甚至毫无察觉,就在两辆车即将相撞的瞬间,我大声呼喊道:“小心!”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股剧烈的撞击,五脏六腑都快被撞碎了,我本能地睁开眼睛,听到了宝叔激动的声音:“醒了,他醒了,他醒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宝叔、老俞等全体的潜梦小队成员,还有站在后面的梁院长,我低声问道:“我……我真的醒了吗?”
宝叔和老俞将我搀扶起来:“你醒了,你已经回到现实之中了。”
没错,这里确实是我们潜梦之前所处的房间。
随后,我向Naomi索要了手机,看到里面存储的备忘录,才确定自己确实醒了过来。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醒来的感觉真好。
老俞说,当时我们三人进行Crash后,他和梁海原先后苏醒,他们醒来之时,宝叔、鲁释凯还有Kiki已经醒了,原来宝叔三人在和我们失散后,直接进行了Crash,继而苏醒,只有我在进行Crash后仍旧昏迷。
“本来,大家都认为你Crash失败,无法苏醒了,没想到老天眷顾,让你再次醒来。”宝叔感慨地说,“真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你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Crash失败后,再次醒来的。”老俞也感叹道。
“Crash失败之后,你去了什么地方?”梁海原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那你看到了,或者感受到了什么?”老俞又问。
“我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画面……”我思忖了片刻,“怎么说呢,我先是看到了一个踢球的小男孩,他似乎也看到了我,然后跑掉了,我捡起他的足球,全身仿佛触电一般,眼前出现了很多画面,几乎都是一闪而过,内容就是王沐晨小时候的样子,还有那个小男孩同他的父亲,反反复复,彼此交错,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沉重,我感觉自己快被吞噬了……”
“最后呢?”老俞忍不住追问。
“最后,我看到了一场车祸,货车迎面撞击的瞬间,我就被撞醒了……”我落寞地答道。
宝叔侧眼看了看老俞,老俞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一样。
良久,他再次开口:“我想,王朗在进行Crash失败后,进入到了洋葱梦境的核心,而那个足球就是整个洋葱梦境的梦核,王朗触摸到了它,因此才会意外苏醒。”
“但我们经历的是无限洋葱,这种梦境有梦核吗?”Kiki提出质疑。
“梦境都是建立在梦核的基础上,任何梦境都有梦核。”老俞解释说,“无限洋葱也是梦境,只是造梦者在制造它的时候,将梦核隐藏起来了而已。”
“为什么经验丰富的潜梦小队无法找到,王朗只是一个业余潜梦者却找到了呢?”Kiki仍旧不放弃。
“看过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吗?”老俞笑着问道。
“没有。”Kiki耸耸肩。
“在《天龙八部》里,很多高手都无法破解的珍珑棋局却被初出茅庐的虚竹轻易破解。”老俞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或许,王朗身上也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吧。”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心情也舒缓了不好。
“来吧,说说你看到的那些画面。”老俞缓缓坐了下来。
“虽然几乎都是闪过,但我还是能够确定那是关于两个人的,一个是小时候的王沐晨,还有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小男孩和他父亲,画面交替出现,看起来都是很生活化的,就是大家小时候都会经历的场景。”我将画面具体一一陈述。
“你有什么想法吗,老俞?”宝叔问道。
“我们在潜入他的梦境空间后,发现进入的其实是一个洋葱梦境,还是结构精巧的无限洋葱。”老俞面色凝重地看着沉睡中的王沐晨,“关于无限洋葱,我有两点推测。”
大家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老俞。
“第一,王沐晨是一个天才,本身拥有极强的造梦能力,他在自己的梦境空间中制造了无限洋葱,他也在制造的过程中被梦境影响,从而精神紊乱,成了精神病患者,毕竟,他在墙壁上画的东西,奇怪的树,爬行的人,还有诡异的空间,疑似都在梦中出现过;第二,王沐晨就是一个普通人,有人在他的梦境空间中植入了无限洋葱。”老俞顿了顿,“不过,关于第二种推测,我一直有疑惑,那就是对方为什么要在王沐晨的梦境空间中植梦,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被植入无限洋葱。直至王朗Crash失败,意外接触到了梦核,看到了小时候的王沐晨和一个陌生小男孩,这让我有了一种猜测。或许,无限洋葱就是一个幌子,它实际保护的就是那些琐碎的画面。”
“保护那些画面?”我追问道,为什么要保护它们?”
“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画面对于植入无限洋葱的人很重要,或许是很珍贵的,也或许是……”老俞抬眼看了看宝叔。
“他想要隐藏的!”宝叔说出了另一种可能。
潜梦结束之后,我就患上了失眠症,甚至一度惧怕睡觉,我害怕睡着之后,再次进入无法逃脱的梦境。
本以为此次潜梦委托和自己之前的潜梦经历相似,没想到它让我改变了对于潜梦和梦境世界的看法。
在此之前,虽然我知道梦境世界变幻莫测,甚至曾被困在贯通梦境中浑然不知,但这一次经历让我意识到所接触的潜梦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梦境世界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虽然潜梦小队找到了王沐晨精神失常的疑似原因,但王谭想要寻找那个老俞口中的植梦者。
不过,潜梦小队并不是特案科,他们的职责就是完成委托,他们已经找出了原因,拿到了委托金。
宝叔和潜梦小队离开的那天,我送他们一行人去了机场,老俞邀请我加入,被我婉言拒绝了。
梁海原笑笑说:“估计他是有心理阴影了。”
老俞走在最后:“有机会,你一定要来北京,到时候我们好好聊聊,如果在北京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我点点头,说:“再见。”
离开机场后,我又去了一趟精神病医院,见到了王沐晨。
他仍旧在墙上乱涂乱画,有壁虎人,还有长着形形色色器官的怪树,以及颜色各异的魔方。
他全神贯注地画着,偶尔发出暗笑或者尖叫。
我坐在他旁边,想起数日前第一次见到这些画面的时候,单纯认为这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臆想。
毕竟,他们的视角总是与平常人不同。
直到我们潜入他的梦境空间才知道,这并不是臆想,这是他梦境的内容。
虽然老俞解开了王沐晨精神失常的谜团,但我心中仍旧充满困惑:结合王谭和梁院长所说,王沐晨是十二年前被拐走,十年前被送入精神病院,他很可能就是在那两年内被人植入了无限洋葱?
在那两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那个出现在梦核中的小男孩和他父亲又是谁呢?
他们和植梦者又有何联系呢?
我给吴岩打了电话,听闻要请他吃饭,他欣然答应。
吴岩眼毒,一眼就看出了我隐藏在眉宇之下的心事,他追问之下,我只好将一周前参与的潜梦原委告诉了他,还给他看了王沐晨的“画作”。
听完我的叙述,吴岩感叹道:“你小子太牛了,竟然比老胡他们专业的潜梦者都厉害,直接就找到了梦什么来着……”
我夹了一口菜:“梦核。”
吴岩连连点头:“对对对,梦核,梦核。”
我落寞地说:“不过,我也差点走失在梦境中,虽然现在醒了过来,还是会感觉后怕,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又总会觉得自己活得很不真实。”
吴岩感叹道:“我能理解,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参与抓捕,当时那个逃犯有枪,我和我师父还是紧追不放,最后我中枪了,再醒来后,局长告诉我,子弹射穿了我的胸膛,几乎是在心脏旁边擦过,但我活了下来,直到现在我还会有那种感觉,就是劫后余生的不真实。”
“来!”我举起酒杯,“为咱们的大难不死干杯。”
我们一直聊到餐厅打烊,离开前,吴岩嘱咐我放松心情:“你想不通的,也就不要想了,它们啊,早晚会有答案的。”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我也繁忙的工作中,也逐渐淡忘了王沐晨事件。
直至那天下午,吴岩突然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百般追问,他就是不说,一直将车子开到了东周市第二精神病院。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他将我带到了677号病房,我站在门前,看到了一个站在墙边画画的年轻人。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吴岩带我来这里的用意了。
那个年轻人在墙上画满了壁虎人、奇奇怪怪的器官树,大大小小的魔方和一个小男孩的脸。
没错,他所画的和王沐晨的笔下之物近乎一样,只不过多了小男孩的脸,而小男孩正是我在无限洋葱的梦核中看到的影像。
吴岩解释说:“上一次我们见面后,我也感觉王沐晨的事情很有意思,上个周末,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我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在精神病院做副院长的同学苏海狄惊讶地说,他们精神病院也有一个类似的病人。”
吴岩本就感觉王沐晨事件不可思议,没想到还有和他相似的人。聚会结束后,他就随苏海狄去了精神病院,随后见到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随后,苏海狄向我介绍了病人的情况:“他叫梁小桐,编号D535,真实信息不详,名字是院里替他起的,年龄估计在二十岁左右。他是十年前被我院收留的,我记得当时他是从东周市第三福利院转过来的,转过来时就已经精神失常,很典型的躁狂症。入院后,他一直由专业精神科医生治疗,服药至今,情况一直很平稳,症状也有所减轻。”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我指着墙上的那些奇怪的图案,问道。
“大概是在入院后不久,算起来也有十年了吧。”
“他经常这么画画吗?”
“不是很频繁,更多的时候,他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苏海狄解释说,“其实,我们这里像他这样的患者不少,只不过他画的是最奇特的,像壁虎一样的人,还有长满奇怪东西的树等等。”
“这十年间,有人来探望过他吗?”我又问。
“你是第一个。”苏海狄摇了摇头。
在专业护工的陪同下,我走进病房,然后坐到梁小桐旁边,我没说话,只是凝视着他:他的梦境里也有壁虎人,器官树和魔方空间吗?
离开精神病院后,我很感谢吴岩,他却说:“你放心吧,我已经拜托苏海狄,让他通过关系继续帮你寻找类似患者了。”
“我感觉事情远远比我想的要复杂。”
“你感觉梁小桐和王沐晨一样,也被人植入了无限洋葱?”
“一切只有等潜入他的梦境后再做判断了。”我抬眼望了望精神病院的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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