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话 四太太一朝花殁

二太太悄无声息的來到倩芳堂看四太太

白日里大太太命人掌她的嘴

令她心痛到难以附加的是自己的面子

不过林璇妮这个人虽然浮躁

她不是个把面子看的有多重的人

此刻只是对那耀武扬威的大太太恨的牙痒痒

她心道着那老二也是个人精

自是要好好儿商榷一番的

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二太太落座

即而呵声一笑：“正等着姐姐过來

又哪里能这么早便睡了呢

二太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知道自己來这一遭她是明白的

两个人彼此会意的递了个眼色

要说什么事情、该怎样行事也都一拍即合

就着半昏半明的一簇灯光

这难得静下心來好好儿说话的两个人低语细言、彼此交心

横竖都还有着怀柔的地方、有着软肋可寻；而当前这位接掌了万家后院管理之权、夺回了主母之位的大太太

则委实是个毫无纰漏、又凶残嗜血的狼

那对月份的压制还只是一遭

大太太便对其余这两位太太处处牵制、时时打压

她们从沒有过的这般诚惶诚恐、朝不保夕过

谁就是个心甘情愿被人打压被人欺的

万府的太太们一个个全都是不好招惹的主

更莫说人还都有着天然的共性、反抗的本能了

须臾这两个人就达成了共识

日后定要紧紧的抱在一起

彼此团结、应对那似狐狸般刁钻狡猾又似豺狼般残忍嗜血的大太太……

院子里的桃花、迎春花最先开放

稀释了流转在周遭的阴霾气息

万府渐渐迷失在一派花香的海洋里

凤凤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不知道等到这一年夏至、莲花开放时

百花之中她偏爱莲花一些

她还从未见过万府的莲花

千万要有心绪欣赏才是好的……

要去花园里采撷新鲜的桃花瓣回來晾制成新鲜的花茶

这时老爷从月亮门里走进來

老爷却一把握住她的柔荑、即而含情脉脉的看着她

老爷的目光隔过漫空的春光、映着花草的芬香

落在她的面上竟然无比温柔而澄澈……

凤凤自老爷眉目间从未见过的澄澈

但理性还是很快就回落到凤凤的身上

她还是奋力挣脱开老爷的掌心

那掌心的温度几乎把她灼烫：“奴才去支会大太太

一片春花烂漫、朝光绮丽

就在这转身奔向前方的一瞬

那时在五太太的怜雅堂里

老爷该是将她误认成了大太太

她躲在暗处看着独立一片花海中的老爷

在他面上流转变化极多的神光中

似有这一种神色一闪而过

也是她与老爷这两个人……

乱红纷落、芳香染就的一处境地

大太太冷眼悄看眼前这一切

似乎那生命都在跟着抽丝剥茧、渐渐透支

但这病体一直都沒有起色

请了许多大夫、用了许多药石

凤凤得着机变就來看二太太

她心里念着曾在二太太身边服侍过的这一段情

并未因她时今已是大太太的心腹便嫌厌起來

凤凤将一枝新折的碧桃花带了來

插在了床榻案头的青瓷花瓶里

沁人的芬芳便充斥的满室都是

凤凤道着：“原本这好花抱香在枝头

奴才是不该将它折下來、毁了这生命的

但能叫二太太看到这一枝春色

她示意凤凤扶着自己坐起來

后将身靠在了支起的软枕上

欧阳绍毓一日比一日的憔悴下去

润泽的脸庞也渐渐的失了水分

并未觉的有多苍老；可时今这么一病

并不敢过度表露惹了二太太不快

二太太却忽然柔柔的道：“我已预感到了自己的时日无多

倒是糟蹋了这好花來陪我这个不祥的将死之人

抬目忙安慰道：“不会的

声音因元气不足而微弱：“不瞒你说

时今大太太终于熬出了头

大太太……她又开始处处压制我和老四……”声音有些断续

“我们原打算着结为同盟

瞧出了她的哀伤：“别伤心

我欧阳绍毓这一辈子活到了头

居然还会有人真心为我伤心

“沒什么好伤心的……我们生、我们活

这就是自然生命轮回的法则

沒什么好悲伤的、沒什么好遗憾的

”目光里的神采渐渐迷失

她觉的哪怕稍动念头想想这话都是残忍的

抬手帮她将细碎的额发抿到耳畔

开始絮叨起自己的浮世心曲：“我这一辈子都在飘零辗转、毫无定性

便是我这一辈子紊乱命盘的开始

到了时今竟想不起來自己幼年安稳时是个什么样子

就只剩下乱纷纷一团杂绪……”她又缓口气

但之后大太太不再是我的障碍

我便又开始与太太针锋相对……时今……突然发现我这一辈子都做了什么

”这双眼睛有如罩在水雾里

还不能换得一世的欢颜……我好恨好悔呐

默不作声的听着二太太徐徐念叨

这个时候二太太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可还是有一些执念尚且存着的

她那失了神色的瞳眸渐有了华彩

一字一句的低低嘱咐：“我这一生疑心甚重

却机缘巧合、因缘造化的

似乎一触碰便会散架一样

借着凤凤的臂弯作为倚靠

徐徐且认真的叮嘱：“这怀月堂里

但这世上无人可托我这一腔真情

故我对这些个哑物们极有感情……我死之后

你帮我把这屋里所有贵重的东西

有我娘家带过來了、老爷赏的、偶然寻到的稀罕物件

一瞬的锐利后那气息再度微弱下來

我横竖也是要给它们一个安顿、一个亲自由我达成的安排

二太太声息未断：“曾在昏沉里

我做过一个梦……我不在了

我的东西让他们任意抢去、随意摆弄

而我只能在虚空里眼巴巴的看着

看这金玉满堂的屋子渐渐搬空

看这清冷冷如雪洞的一切……我枉自生气

似乎感染了梦寐里的悲意

那般浓郁的悲伤感依旧清晰

而不是旁人在我去后的强夺……”

“二太太……”凤凤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哽咽

将这近于临终的托付记在了心里

轻轻的、却也是认真的应下她

抚摸着腕子间戴着的一枚玉镯：“这是老爷送给我的

就在我嫁入万府、跟了她的洞房花烛夜……”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追思一件悠远的旧事、哼吟一曲飘渺的儿时歌谣

他在我耳畔徐徐且深情的道着

绕腕双跳脱……这手镯赠你

’”这该是旧日缠绵于她耳畔缪转不绝的情话

但时今这些情话早已在岁月的粉尘里开落成飘渺的冰花

一滴泪顺着欧阳绍毓的眼睑徐徐的落下來

窗外那明灿的春光似是一下子扑进來

萍水相逢的本是前世缘、亦不是陌路人

只叹他莫要叫我把这寸心错付痴心

二太太看着凤凤当着她的面

看她将怀月堂里的珍馐罕物全都卖出、一切办妥之后

方心无挂碍的闭上了眼睛

这万府里又走了一位太太

本就已渐空荡而阴森的府苑

纵然是春光无匹、千红竞艳

入在眼里也只剩了一片萎靡苍茫

永远都是不能避免的注定的事情

未到花朝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绣

看尽这占尽风光的旖旎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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