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杨建国的相亲

第100章 杨建国的相亲等贾张氏到饭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饭店的玻璃门上，把"国营饭店"四个红字映得发亮。她推门进去，早班的同事已经开始忙碌了——有人擦桌子，有人生炉子，有人在厨房里剁馅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传出来，带著一股子生活的热乎劲儿。

吴勇正站在柜台边上，背靠著台面，手指头在木头台面上无意识地来回蹭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贾张氏，连忙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点笑："贾大嫂，您来了。"

贾张氏把布袋挂好，走到柜台前面，没有绕弯子："小吴，你的事我帮你问了。我儿子的师父说今天去厂里帮你问问，问题应该不大。"

吴勇的手指停在台面上，抬起头来看著她，眼睛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放下来。他等著她说后面的话——这种事，从来不会只有好消息。

贾张氏顿了顿，把价码说出来："不过要准备五百块左右，说是钳工岗位。"

吴勇听见这个数字，手指头在台面上停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迟疑了一些："五百……贾大嫂，我能问一下，是什么岗位吗？"

贾张氏早就猜到他会问，回答道："钳工。技术岗，不是搬运工那种临时活。"

她看著吴勇的眼睛，把话说得清楚："你想想，钳工只要好好学、把技术磨出来，以后评等级不是问题。我儿子贾东旭，现在一个月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三十好几了，明年听说还能再升一级，到时候就四十多了。要是更有天分些，能考上中级工，一个月五六十都打不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技术岗是正式的，有劳保，有年节福利，退休了也有退休金。不像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哪天厂里不要你了，你连个说法都没有。"

吴勇听著，眼睛里的光从迟疑慢慢变成了掂量。他把那个数字重新放回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这几年在饭店后厨攒了一些，加上爹妈那边能凑一点，再找几个朋友借一些，应该够得著那五百块的门槛。

他点了点头，声音稳了不少："贾大嫂，我明白了。钳工这个价格，不贵。只要您这边有消息，我绝对把钱凑齐。"

贾张氏点了点头："那行，你先别急，等消息确定了再说。这事儿急不得，得等厂里那边给准信。"

"我懂，我等著。"吴勇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那双眼睛都有了光。

王芳正好从后厨端著一盆热水出来，盆沿上冒著白气。她听见了后半截对话，把水盆放在柜台下面，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著插话："小吴，你这是要帮你弟进轧钢厂了？"

吴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发红："芳姐，我就是试试，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试试好啊，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王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种大姐式的爽朗，"你真是个好哥哥，用心了。现在这年头，能为了弟弟花心思、花本钱的哥哥可不多见。"

吴勇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我弟比我小两岁，脑子不笨，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我多费点心，总比他在家里闲著强。"

王芳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行，你这哥哥当得值。要是真成了，你弟以后在轧钢厂站稳了脚跟，你们老吴家就出息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贾张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贾大嫂，您这又是媒人又是介绍工作，本事大著呢。"

贾张氏被她说得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什么本事大，就是顺手帮个忙。都是街坊邻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小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一把勺子，笑嘻嘻地接话："贾大嫂，您这是要成咱们饭店的'活菩萨'了。杨建国的亲您帮著牵，现在小吴弟弟的工作您又帮著跑——您这忙，排得比我们饭店的菜单还满。"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带著笑："少贫嘴。赶紧干活去，中午客人多著呢。"

小李缩了缩脖子，笑著回厨房去了。

吴勇站在柜台边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五百块钱而悬著的不安慢慢落了地。他不是怕花钱，是怕花了钱事没办成。

"贾大嫂，"他压低了声音，"那我先回去跟我爹妈说一声，让他们也心里有底。等您那边有消息了，随时叫我。"

贾张氏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有消息了我让人叫你。"

吴勇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贾张氏正和王芳说著什么，两人都笑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中午十二点，国营饭店的大厅里人不多。几张刷了红漆的方桌擦得锃亮，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亮堂堂的光斑。空气里飘著一股炖肉的香味，混著碱水馒头的面香，闻著就让人踏实。

贾张氏和小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两碗白开水。小李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手指头在桌面上敲著，敲得贾张氏心里也有些跟著起急。

门帘一掀，杨建国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但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刚用梳子蘸水抿过，一丝不苟。脚上的布鞋也刷得发白，但鞋面上没有一点泥星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看见贾张氏，快步走过来。

"贾大妈。"他声音不大，带著点紧张，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贾张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建国来了？快坐。这位是小李，帮你牵线的。"

杨建国跟小李点了点头，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学生坐在老师面前。

又过了一会儿，门帘再次被掀开。

朱婷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剪裁合身，衬得她身形挺拔。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系著，干净利落。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间透著一股子利落劲儿，走路带风，不拖泥带水。

她一眼就看见了桌边坐著的杨建国，脚步没停，径直走过来，在杨建国对面坐下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洗得发白的衣领到刷得发白的布鞋，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指上。

"你就是杨建国？"她平静的说道。

杨建国连忙点头，声音有点紧："是，我是。"

朱婷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著他，开口了："我听贾大妈说了你的情况。初中毕业，打零工，家里条件一般。"

杨建国低了低头，没吭声。他知道自己的底牌，没什么好辩驳的。

朱婷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不过你这身衣服倒是干净。我爸说了，一个男人能把旧衣服穿得没有异味、没有褶皱，说明他心里有数。比那些穿新衣裳却邋里邋遢的强。"

杨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第一句话不是嫌弃，而是评价他的衣服。

贾张氏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婷婷，你爸今天没来？"

"我爸在厂里值班，走不开。"朱婷收回目光，看向贾张氏，"我就自己来看看。"

小李连忙接话："朱婷，你喝茶。这水是刚烧开的，干净。"

朱婷点点头，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杨建国身上："杨建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别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杨建国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您问。"

"你平时打零工，都干些什么活？"

"搬货、卸车、帮人看摊子，什么都干。"他声音低了些，"哪里有活就去哪里。"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一定，好的时候十多二十块，差的时候十块左右。"

朱婷没说话，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杨建国以为她嫌少，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我肯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朱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急什么？我又没说嫌你挣得少。"

杨建国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朱婷继续道："我爸一个月九十块，我姑父是科长，我们家不缺钱。我要找的不是一个月挣多少的问题，是这个人能不能靠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家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住一起。我结婚，不图对方家里多有钱，图的是这个人——我不方便的时候，能替我照顾好家人。"

杨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朱婷，"朱婷同志，我家里条件不好，这是事实。我初中毕业，没接上班，一直打零工，这也是事实。但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爹在木材厂干了二十年，工资四十块，养了我们兄妹四个。我哥学徒工，一个月二十多块，结婚后也没分家，一家八口挤三间房。但我从来没听我爹抱怨过一句。"

他看著朱婷的眼睛："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你要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杨建国这辈子，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也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朱婷没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但她的手指头在杯沿上停住了。

贾张氏在旁边看得清楚——这姑娘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朱婷放下杯子，看著杨建国，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杨建国，我问你个实在话——你对入赘这件事，怎么看？"

这话一出，杨建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低著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实话，刚开始心里确实有点疙瘩。男人入赘，街坊邻居嘴里难免有闲话，说你'吃软饭'、'没出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涩："但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儿子，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把日子过好了，谁敢小看你？'"

他抬起头，看著朱婷："所以入赘不入赘的，我不怕。我怕的是——怕我配不上你们家。"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根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闪。

朱婷看著他，眼神里那层松动更深了。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地问："那你家里人呢？他们什么看法？有没有什么要求？"

杨建国摇了摇头："家里没什么要求。我爹说，只要我过得踏实，他就放心。我娘也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又低了几分："不过……我作为儿子，有个想法。"

朱婷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心一横："我以后入赘了，想每月给我爹娘五块钱养老钱。"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种急切的解释："你放心，这五块我会自己挣的，不会动你们家一分钱。我现在打零工，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省著点花，五块还是能挤出来的。"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不信："另外我这边会慢慢攒钱，攒够了就去买个正式工作的名额，或者等轧钢厂扩招的时候想办法进去。我……我不想一辈子让人觉得我是靠你们家吃饭的。"

他说完，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整个桌子安静了几秒。

贾张氏在旁边看著，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骨气是有的，只是穷怕了，底气不足。但越是底气不足的人，说出这种话来，越是金贵。

朱婷看著杨建国那副模样，忽然笑了。是一种带著点欣赏的、淡淡的笑。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看著杨建国，语气干脆利落：

"可以。"

杨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什……什么？"

"我说，可以。"朱婷重复了一遍，"五块钱养老钱，你自己挣的，我不管。你想进厂，后面我们可以慢慢商议。至于入赘——"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著杨建国："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列宁装的衣角，看著杨建国："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他要是没意见，咱们就挑个日子把手续办了。"

杨建国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著，像是没反应过来。

小李在旁边"腾"地一下站起来，脸都憋红了："朱婷，你是说——"

"我是说，可以。"朱婷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进门之后，家里的事我管，外面的事你管。我爸妈爷爷奶奶你要帮忙照顾，你爹妈那边也需要你自己管。日子怎么过，咱们慢慢磨合。你同意，这事就成；你不同意，现在走也来得及。"

杨建国终于回过神来。他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我同意。朱婷同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朱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别叫我同志了。以后叫我婷婷就行。"

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利落。

杨建国站在原地，看著朱婷的背影，慢慢垂落下来。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贾张氏在旁边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建国，你听见没有？人家姑娘说'可以'了。"

杨建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贾大妈，我听见了。"

小李在旁边搓著手，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好！这事儿成了！"

贾张氏看著杨建国，心里那点做媒人的成就感像泡在热汤里一样，暖乎乎的。

这姑娘，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跟明镜似的。看人准，拿主意快，不拖泥带水。

这样的姑娘，配得上杨建国这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