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节礼
第104章 节礼贾张氏走到东厢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掀帘子,门帘就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
秦淮茹早就支著耳朵听著院里的动静,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赶紧迎出来。她一眼就瞧见贾张氏肩上那只鼓鼓囊囊、坠得人身子都往一边斜的蓝布布袋,连忙伸手去接,语气里带著实打实的心疼:“娘,您怎么不让我去胡同口接您?这么远的路,还背著这么沉的东西,您这肩膀受得住吗?万一累著了怎么好。”
贾张氏借著她的劲儿把布袋顺势卸下来,松了松被布袋带子勒得发酸的肩膀,笑著摆了摆手,“又没多少东西,净是你瞎操心。接什么接,你在家看好家、看好棒梗是正经。”她说著,跟著秦淮茹进了屋,在八仙桌边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白开,“你把东西放桌上,我把明天你要带回娘家那边的分出来,剩下的留著明天家里用。”
秦淮茹“哎”了一声,把沉甸甸的布袋小心地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的麻绳。
正抱著棒梗坐在炕沿上的一大妈听见动静,见贾张氏回来了,便抱著棒梗走过来。她目光扫过那鼓胀的布袋,又看了看贾张氏好奇地开口:“贾大嫂,你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这布袋看著比平时沉多了,怕不是把半拉供销社都背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何雨水也凑了过来,小姑娘个子矮,趴在桌边踮著脚往袋口里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忍不住“哇”了一声:“好多东西啊!贾大妈,您这是去供销社搬回来了吗?这么多好吃的!棒梗,你看,那是肉!”
贾张氏没急著回答,她先把袋口彻底撑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是两斤肥猪肉,用新鲜荷叶包著,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荷叶的清香混著猪肉的荤香,一打开来,白花花的肥膘厚实,中间嵌著一层薄薄的瘦肉,看著就喜人。接著是两瓶豆油,装在回收的盐水瓶里,瓶口封得严严实实,清亮亮的,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澄澈的淡黄色油液,在灯光下泛著光。再是两袋大米,细白的布袋装著,袋口扎著细麻绳,沉甸甸地坠手。然后是两个罐头,黄桃和苹果的,玻璃罐里的果肉在糖水里微微晃荡,看著就甜。最后是一摞用油纸单独包著的七个月饼,隔著纸都能闻到那股猪油和果仁混在一起的甜香。
她把东西一一摆上桌,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一下子丰盛起来。然后,她开始分东西。她从那堆东西里分出一份来——一斤猪肉、半斤豆油、一斤大米、一个罐头,推到了秦淮茹面前。
“这一份是给你明天回娘家准备的。你看看怎么样?”贾张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
秦淮茹看著桌上那堆东西,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一份,手指头在围裙边上搓了一下,有些迟疑:“娘,这也太多了吧?我回娘家哪用带这么多东西?这……这太扎眼了。我爹娘见了,该心疼咱们乱花钱了。”
贾张氏拿起桌上的水碗又喝了一口,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多什么多?你爹你娘养你这么大,嫁到城里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好不容易回去一趟,空著手像什么样子?那是你娘家,不是旁人家,不能让人家戳咱们贾家的脊梁骨,说咱们不知礼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淮茹有些泛红的眼眶,语气放缓了些,“再说了,上次你娘家带了一只老母鸡和不少菜过来,那情分咱们得记著。你这次回去不带点像样的东西,人家还以为咱们在城里受了委屈,或者干脆是忘了本。月饼我这边就不让你带回去了,东旭他们厂里发的两个月饼你带回去就行了。”
秦淮茹听著这话,感动的红了眼眶。她点了点头,没再推辞,低声道:“娘,我知道了。您费心了。”说著,她把那份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灶台旁边的柜子里。
一大妈站在旁边,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些东西,心里感慨得很,“这又是肉又是油的,还有罐头,这往常过年也就这样了吧。”
贾张氏一边把剩下的东西往柜子里收,一边应道:“这说明咱们日子越过越好了。只要人勤快,心齐,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她把最后一袋米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见聋老太还坐在炕沿上,端著一碗热水慢慢地喝著,便笑著问了一句:“老抬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聋老太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贾张氏那张平静却透著硬气的脸,难得地开口接了一句,“是啊,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有吃的,有喝的,比啥都强。”
屋里的棒梗似乎听懂了,拍著小手咯咯地笑起来。
贾东旭加完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掀开门帘进来,带进一身深秋夜里的凉气,那股子冷意混著轧钢厂里的机油味和汗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暖香。秦淮茹赶紧从炕沿边站起来,把煨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一碗热了又热的白菜炖豆腐,汤面上浮著几星油花,还有两个温著的窝窝头,摆在粗瓷碗里。
“回来了?快趁热吃。”她把筷子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贾东旭在桌边坐下,没说话,接过筷子就埋头吃了起来。他实在是饿了,也实在是累了,筷子扒拉得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碗饭见底,他才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旁边还坐著人,抬起眼看了看秦淮茹。
“对了,淮茹,”他声音有些哑,带著疲惫后的歉疚,“明天厂里请不了假,那批活儿正赶著呢,我得盯著。你还是一个人回去吧?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秦淮茹正蹲在灶台边刷锅,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埋怨:“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不知道怎么回去?你好好上你的班就行。家里有娘操持著,你放心。”
贾东旭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愧疚稍微平复了些:“那你帮我跟岳父岳母说一声,就说我等忙完这阵子,一定抽空去看他们。别让二老觉得我这个女婿忘了本。”
“放心吧。”秦淮茹把锅刷干净,挂好,又仔细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是为了工作才不回去的,我爹我娘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说什么。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透著一股实打实的暖意,“娘给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我爹我娘见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还会怪你。”
贾东旭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灶台边那个关得严严实实的柜子——他回来时,秦淮茹已经指给他看过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还没褪尽的惊讶,由衷地感叹道:“是啊,我刚才看那些东西都惊呆了。娘这次……可真下了血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层真切的、不掺假的感慨,甚至还有点羡慕,“娘对你可真好,淮茹。有时候我都觉得,娘待你比待我还上心。我都羡慕了。”
秦淮茹听著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暖。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力道很轻,带著点娇嗔:“娘那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你媳妇,她不对我好对谁好?”
可嘴上这么说,心里那股对婆婆的感激却像灶膛里没熄透的炭火,一点点烘著她的五脏六腑。
“不过……”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声音更软了些,“娘对我确实好。这些东西,哪一样不金贵?哪一样不费心思?那肉,那油,那罐头……我听说供销社都未必能随时买到。娘为了给我撑这个脸面,怕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她想了想,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抬头看著贾东旭,有些犹豫:“要不……我就带几样回去?全带回去我总觉得太多了。家里也得过日子,家里人也要吃。我这一股脑都带回娘家,像什么话。”
贾东旭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带著劳作后的粗糙和温热:“娘给你准备好了你就带回去。娘是什么人?她既然拿出来了,就说明家里还有,就说明她心里有数。你不用替她省,她让你带,就是让你带回娘家去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责:“也孝顺孝顺岳父岳母。这些年你嫁到城里来,回娘家的次数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也就我这边现在没什么钱,不然还让你给岳父岳母再买点烟酒就好了。让你受委屈了。”
秦淮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摇了摇头:“有这些就很好了。真的,东旭,有这些,我爹我娘就能知道我在贾家过得不差,知道我婆家对我多看重了。”
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著贾东旭被灯光映亮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疲惫,也带著对她、对这个家的责任。她心里那股暖意,终于汇聚成了一句话,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却透著一股子从没动摇过的坚定:
“东旭,我感觉嫁给你,嫁到这个家,真好。”
贾东旭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根子微微泛红,低低地“嗯”了一声。
秦淮茹没等他接话,又补了一句:“我以后一定要对娘更好。娘待我这样,我不能没良心。往后家里活我多干点,有好吃的先紧著娘,我还要给娘多生几个孙子,把咱们贾家的香火旺起来,让娘脸上更有光。”
贾东旭听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带著一种无声的回应和心疼。
窗外夜色浓重,东厢房的灯还亮著,昏黄的灯光把窗纸映得暖融融的。窗纸上,清晰地映著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稳稳地立在深秋的夜里。
炕上,棒梗翻了个身,小拳头砸在褥子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梦里也跟著凑了一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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