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怎么能允许呢?
近黄昏。
天幕上的女声在说完“下次再见”之后,那横亘长安上空的巨大光幕便渐渐安静下来。
光影不再流转,字幕不再滚动,只余一片淡青色的光,悬在天际。
可天幕虽静,长安城却不平静了。
因为它今天评论几位皇子的话语,都深深印入人们的心中。
太极宫中,李世民已经枯坐了近一个时辰。
御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王安几次想上前续上,都被他摆手挥退。
案头堆著两摞奏章,一摞是弹劾魏王的,一摞是请求严查魏庄夜袭的。
他没有翻开任何一本。
他在想一个问题。
太子。
李承干被废了,被他一气之下从族谱上除了名。
可如今大唐帝国不能没有储君。
国本空悬一日,朝野上下的人心就浮一日。
那些世家的族长、地方的刺史、边关的将领,多少人都在看著东宫那把椅子想将各自看好的皇子推上去。
可谁能坐?
李泰。
他想到了李泰。这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儿子,聪明时是真聪明,浑起来也是真浑。
天幕上的话虽然难听,却像一记重锤,把李泰这些年的伪装全都砸碎了。李世民不得不承认,天幕有些话说到了他心里——李泰,确实不适合执掌大唐基业。
一个在父皇面前哭得伤心欲绝、转头就敢派人夜袭亲兄的人,能当好一个皇帝吗?
一个被天幕当众嘲讽几句就暴跳如雷、连半点城府都藏不住的人,能镇得住满朝文武吗?
李世民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李治。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心微微一沉。可雉奴才十来岁,他真能担起这份重担,让大唐传至千秋万代嘛?
以前他只觉得这孩子乖巧懂事,可天幕上那一句“藏得最深,心机最重”,让他再不敢用以前的眼光看这个儿子。
十岁的孩子若当真深沉至此,他年长成,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他日后,又该如何应对!
可除了这两个,他没有其他可选?
李恪?那个最像他的儿子,偏偏流著前朝皇室的血。满朝文武不会答应,世家大族更不会答应。
李世民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皇帝,竟然在儿子堆里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江山的人。
他忽然想起李承干。
那个被他亲手废掉、亲手除名的大儿子。
天幕上说他将来会如何如何,李世民不知道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有一点他是相信的——李承干从没有让他操心过政事。
那些年,东宫的事务从来井井有条,太子处理的奏章从无大错。哪怕他一条腿瘸著,也从来没有误过一场朝会。
如果他的腿早就好了……
他们父子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世民猛地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从脑中甩了出去。
不。他不能想这个。
就在这时,暗卫大统领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御案前。
“陛下,刚得到消息。魏王府中,聚集了大量兵士。”
李世民的眼睛霍然睁开。
“多少?”
“约八百人。”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御座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御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响,茶水溅了出来。
“八百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暴风雨前最后的闷雷,“他一个皇子要八百兵士做什么?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暗卫大统领没有接话,只是把头更低了一些。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撑著御案,指节泛白。
昨天他刚下旨将李泰禁足,命他府中反思。可今天,那逆子竟然召集了八百兵士。八百人啊,足够打一场小型攻城战了。
“他眼里还有朕吗,还有他亲爱的父皇吗?”李世民忽然一把掀翻了御案。奏章、笔墨、茶盏哗啦啦散了一地。
满殿的内侍和宫女齐齐跪了下去,王安更是把脑袋磕得咚咚响。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
“息怒?”李世民冷笑,眼里的血丝密如蛛网,“朕昨天才罚了他,他今天就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好一个魏王,好一个朕最疼爱的儿子!”
他猛地转身,指著暗卫大统领:“给朕去查!这八百兵士是哪来的?谁给他的?他一个小小魏王府,哪来的钱粮养这么多死士?给朕查个清清楚楚!”
“是!”
暗卫大统领正要退下,李世民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等。”
暗卫大统领停住,转过身。
“去查清楚之前,先不要动。朕要知道,这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心寒的平静,“既然他们要跳,就让他们全部跳出来。”
“是。”
暗卫大统领身影一闪,消失在殿中。
魏王府。
李泰站在正堂前,看著庭中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死士,心口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都起来吧。”他抬了抬手,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想到皇宫的龙椅,他突然感觉“彼可取而代之。”
八百人齐刷刷起身,衣甲摩擦之声如潮水涌过。
李泰看著这一片人头,忽然觉得天幕上那些嘲笑他的话也没那么刺耳了。
那些后世的废物懂什么?他们懂什么叫实力吗?他们懂什么叫人心吗?他们只会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嚼舌根,而他李泰,只是跺一跺脚,就有人愿意为他卖命。
八百人啊。
他眯起眼睛,在心里盘算著。
李承干在魏庄能有多少人?几十个东宫旧仆,加上杜荷苏玄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就算李承干自己有点古怪手段,可那又如何?八百人一拥而上,一人一刀,淹也淹死他了。
“殿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八百死士已全部集齐,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这人叫苏冒,是魏王府的长史,跟了李泰多年的老人了,深得李泰信任。平日里魏王府的明暗产业、往来的世家关系,多由他出面打理。
李泰手下谁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这个心腹。
李泰拍了拍苏冒的肩膀:“办得不错。本王记你一大功。”
苏冒面露笑容,可那笑容下藏著令人难忘察觉的诡异。
呵呵,儿子相残,李世民你就看好吧。
他原以为,能凑个两三百人就不错了。魏王府虽然富贵,平时最多的时候也就百来人。
可这回他拿著魏王的手令出去,几家平日里和魏王府有来往的世家,竟都痛快地派了人来。
有人出钱,有人出粮,有人直接把人送了过来。
不到一会功夫,就凑齐了八百人。
看来也有人想让这个蠢货打头阵,试试水。
他明白这些,但他不会告诉,毕竟这也是他想看到的。
“殿下,那何时动手?”苏冒低声询问。
李泰正要说话,忽然想起昨天父皇的旨意。
禁足令还在,他不能明著出府。可只要他不出面,让下面的人去办,父皇事后能如何?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废太子,真的拿他这个最爱的儿子开刀不成?
“今夜。”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今夜行动。李承干若不死,死士们就不用回来了。”
“是。”
崔府。
长安城中的崔府并不大,至少从外面看,只是一处寻常的官员宅邸。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住的是清河崔氏的长安支脉。真正的崔家,在河北,在山东,在那些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世家门阀中。
此刻,崔府正厅,灯火通明。
崔郃坐在主座上,年过六十,头发已经全白了,可精神矍铄。他的下首坐著崔家几位在长安主事的中年子弟,个个面色凝重。
“家主,魏王府中聚了八百兵士,已经查实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开口道,“其中李家出了六十人,郑家出了五十人,卢家出了四十人,还有一些小家族也凑了份子。咱们崔家,按您的吩咐,一个兵都没出。”
“李家的家主是疯了吗?把族中子弟送到魏王手里,这不是自找麻烦?”另一人插嘴。
“他们自有他们的打算。”崔郃端起茶盏,缓缓地呷了一口,“魏王这一把,不管成不成,都会把天捅个窟窿。咱们崔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豪赌,是看得清、看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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