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想静静

第14章 我想静静马车又行了数里，长孙无忌才缓缓开口。

语气中带著琢磨不定：“可能有吧。”

长孙冲的脸色变了：“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

“我也想不信。”长孙无忌道，顿了一顿，“可如今，天有异象，今日我坐在他对面，我感受得到。他连看我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惧，连半分亲情的影子都没有了。只有……俯视。”

“俯视？就像巨龙俯视蝼蚁。”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却把“蝼蚁”二字咬得极重，“他太平静了。那份平静让我心底发寒。冲儿，你要记住，真正的恨还有商量余地，可若是一个人已经不在意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长孙冲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天幕上那句话——“长孙老狗，人死族灭。又想起今天魏庄里，李承干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后背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了。”

“那咱们长孙家……该何去何从？”他涩声问。

长孙无忌苦笑了一声：“你问得不错。该何去何从。这话为父问了自己一夜。李承干对咱们的厌恶，今日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他连戏都懒得做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李泰是什么货色，你比谁都清楚。那头猪就算坐上了太子位，也迟早把天捅出个窟窿。”

“天幕上说得对，扶不起的阿斗。指望他，长孙家只会死得更快。”

“那晋王呢？”长孙冲试探著问，“晋王年幼，若是咱们好好辅佐……”

长孙无忌的眼神倏地一冷。

“晋王？”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觉得，经过天幕上那些话之后，咱们长孙家还能跟晋王走到一块去吗？”

长孙冲一怔。

“天幕说，晋王藏得最深，心机最重。”

往日他还没发现，只觉得晋王最好掌控，如今看来不愧是皇家子嗣啊！

长孙无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转过头，盯住长孙冲：“冲儿，你记不记得天幕上怎么说的？

我们长孙家，可谓是“人死族灭”。

我就不信，没有李治的示意。

长孙冲的脸色唰地白了。

“可是……那只是天幕说的，未必……”

“未必什么？”长孙无忌打断他，“天幕说的每一件事，到现在有哪件没应验？”

它说李承干的腿会好，好了。

它说魏征是帝师，如今魏征对他死心塌地。

它说我长孙无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如今李承干看我的眼神你亲眼见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行压住胸中翻涌的情绪：“晋王，从今往后，咱们保持距离。”

长孙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信晋王。”长孙无忌闭上眼睛，语气疲惫到了极点。

“我是不敢赌。天幕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心里能不防？晋王心里能不忌惮？满朝文武能不琢磨？咱们这个时候还往他身边凑，那是把长孙家往死路上推。”

“那咱们岂不是……”长孙冲的声音发苦，“李承干恨咱们，李泰指望不上，李治又得防著。三个皇子，没有一条路是通的。”

“所以我才说，咱们家如今是里外不是人。”

长孙无忌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光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清晰。他忽然低声叹了口气，是啊！如今自己进退两难，如同大海孤舟，无处靠岸。

长孙冲低头不语。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当初你埋怨我，我是知道的。”长孙无忌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冷厉，带了几分罕见的软意，“你说你想和杜荷他们一起，跟著太子。是我拦了你。”

长孙冲身子一僵。

“你心里有怨，我懂。”长孙无忌继续说，“可为父在那个位置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李承干当初被陛下压得那么狠，若是我公然站在他那边，咱们长孙家早就成了陛下的靶子。我不能为了一时之气，把全族的命都押上去。”

“可您如今也看到了……”长孙冲的声音有些哑。

“看到了。所以我不能再错第二次。”长孙无忌直起身子，眼中有光重新聚拢，“咱们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车窗的边框。这是他在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长乐。”他吐出两个字。

长孙冲一怔：“我夫人？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

“她是你夫人，更是李承干的同胞妹妹。”长孙无忌缓缓道，“李承干对咱们长孙家冷，可他对长乐从来不冷。他们一母同胞，小时候同吃同住，长乐跟他最亲。当初长乐出嫁，李承干亲自送了十里。”

“爹的意思是……”

“让长乐去魏庄看他。”长孙无忌说，“多去。常去。别带什么礼物，就当是兄妹之间的走动。让李承干知道，长孙家的儿媳妇，心里还惦记著他这个大哥。”

长孙冲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这管用吗？李承干难道会因为我夫人常去看他，就原谅咱们？”

“你以为我让长乐去，是求他原谅吗？”长孙无忌摇了摇头，“为父要的是——让他看到，长孙家跟他之间，终究还连著一层血脉。”

“长乐就是那根线。只要这根线不断，咱们家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哪怕他将来真成了什么‘天帝’，有长乐在，他总不至于对咱们赶尽杀绝。”

长孙冲想了想，苦笑道：“说来说去，不还是算计。”

“不算计，咱们家怎么活？”长孙无忌看著他，眼中有冷光，“你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在讲情分？你爹我跟著陛下出生入死几十年，靠的就是算计。只不过这一次，要算的不是利，是人。”

他缓缓说道：“你回去，跟长乐好好说。就说是为父想大哥了，让她去瞧瞧。她若问别的，你什么都不要说。”

“可长乐聪明，怕是瞒不住……”

“就是因为聪明，她才一定会去。”长孙无忌道。

长孙冲不再说话了，内心带著困惑。

父亲，难道人世间就没有真情？

………

马车继续向前，长安城的轮廓已经在天边浮出来。

长孙无忌靠在车壁上，闭目眼神的同时谋划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