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宝辣酱

第38章 八宝辣酱员工餐时间到了。

徐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他拿起一个不锈钢料盆，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了一下后，用筷子盛了满满一盆冷面，然后解下围裙，朝众人喊道：“好了好了，都停一下，员工餐时间到了！等会尝尝冷面的味道，要是哪里不对，大家可得给我提意见。”

话音刚落，李韬第一个蹦了起来，手里的长筷子往案板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操作台前：“可算等到这一刻了！徐哥，你不知道，我蒸面的时候就一直在咽口水，那个酱香味往鼻子里钻，简直要了我的老命！”

“看你那点出息。”宋一凡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过来，嘴上虽然嫌弃，脚底下的速度可一点儿不慢，“不过说真的，老板，这冷面的香味确实绝了。我在后面用风扇吹面的时候，那股子麦香混著油香，闻著就觉得肯定差不了。”

汪栩早就放下了记账本，快步走到餐桌旁，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他搓了搓手，眼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老板，这味道跟我小时候家门口那家老字号冷面馆的味道特别像。我刚从库房出来的时候，闻到那个八宝辣酱的香味，差点以为自己回国了。”

“那待会儿你可得好好尝尝，看正不正宗。”徐洋笑著走到冷面盆前，拿起一个大号的不锈钢碗，先用筷子挑起一大团冷面。

那些冷面经过蒸制、过水、吹凉三道工序，根根分明，泛著淡淡的麦黄色光泽。面条表面裹著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徐洋挑起面条时，它们松散地滑落，没有一丝粘连。

“这面看著就不赖。”张诚凑过来，舔了舔嘴唇，“根根分明，一点儿也不坨。”

“那是。”李韬得意地挺了挺胸，“这可是我亲手蒸的！从蒸到吹凉，全程监控！”

“得了吧你，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宋一凡在旁边怼了他一句，但眼睛也一直盯著那盆冷面。

徐洋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开始往碗里加调料。

他先舀了一大勺调好的花生麻酱，棕黄色的酱汁顺著面条的纹理缓缓流下，带著一股浓郁的坚果香气。

接著淋上少许香醋，醋香一激，整个味道瞬间清爽起来。

最后浇上一小勺鲜酱油，浅棕色的料汁在面条上晕开，花生麻酱的醇厚、香醋的清爽、酱油的咸鲜完美地融在一起。

“这是冷面的灵魂。”徐洋一边说一边用筷子轻轻拌匀，麻酱和调料均匀地裹上了每一根面条，泛著油润的光泽，“花生麻酱要调得恰当，太稠了糊嘴，太稀了挂不住面。醋不能多，多了压味，少了又腻。这个比例，是我反复试过的。”

他拌好后，将碗推到一旁，开始往上面铺浇头。

八宝辣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浓稠的酱汁微微发亮，呈深褐色，油光莹莹。

各种丁料沉在酱里——肉丁、香干丁、笋丁、香菇丁、青豆、花生……每一粒都吸饱了本帮菜独有的浓油赤酱。

用勺子舀起来时，酱汁缓缓拉出丝，扑鼻的酱香和微辣气息混在一起，带著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徐洋将两勺八宝辣酱铺在面的一侧，酱汁顺著面条缓慢渗下去，染出一片诱人的红褐色。

接著是青椒肉丝，碧绿的青椒丝和雪白的肉丝经过大火爆炒，泛著清亮的光泽。

青椒还保持著微微的脆度，边缘略带焦色，肉丝嫩滑不柴，入口即化。

青椒肉丝浇头堆在面的另一侧，正好中和了八宝辣酱的厚重感。

“面好了。”徐洋将碗推到汪栩面前，“你是老上海，先尝尝，看看地道不地道。”

汪栩接过碗，没有急著动筷子，而是先端起碗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激动：“就是这个味道……花生酱的醇、香醋的酸、酱油的鲜……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将酱汁和面条仔细拌匀。

每根面条都在筷子的翻动下裹上了浅棕色的料汁，泛起诱人的油光。

然后他用筷子夹起一簇冷面，“吸溜”一声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汪栩的眉毛猛然挑高，嘴里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细细品味著什么。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片刻后才睁开眼，眼眶居然有些发红。

“正宗！太正宗了！”他的声音带著些许沙哑，“这面条的口感——弹牙、爽滑，而且一点儿也不粘牙！老板，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做冷面的时候，要么太软，要么太硬，从来没有这么恰到好处过！”

徐洋笑著解释：“关键是蒸和凉两个步骤。面要先蒸到半熟，七分熟左右，带著面的筋道和麦香，再下锅煮到全熟。煮好之后必须立刻过凉，而且要加一点食用油拌匀，用风扇吹透。这样才能让面条表面形成一层油膜，既不会粘连，又能保持筋道的口感。”

“学到了学到了。”李韬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他嘴上说学到，眼睛却死死盯著汪栩面前那碗冷面，使劲咽著口水，“徐哥，我的那份呢？我快饿死了！”

“急什么。”徐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加快了一些。

他接连又拌了好几碗冷面，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浇上八宝辣酱和青椒肉丝，最后每人又配了一碗刚煮好的榨菜鸡蛋汤。

淡黄色的蛋花在清亮的汤里散开，榨菜丝细碎地沉在碗底，撒上少许葱花后，清鲜的香气扑面而来，正好解了冷面的腻。

“开动了！”李韬第一个捧起碗，眼睛亮得像灯泡。

他学著汪栩的样子，先将调料和面条拌匀。

麻酱的浅棕、香醋的透明、酱油的酱色在面条上交融，八宝辣酱的红油也渗了进去，整碗面变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

“吸溜——！”

李韬猛地一吸，好几根面条顺著筷子滑入口中。

他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咀嚼的动作像一只急切贪嘴的仓鼠。

“嗯嗯嗯……嗯……”他嘴里塞满了面，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含糊的赞叹声，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声：“我的天哪！徐哥！这面也太好吃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簇面，这次特意带了点八宝辣酱，又带了几根青椒肉丝，一口嗦进去。

“呜……！”他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这个八宝辣酱绝了！酱香味浓，但是不咸，里面的肉丁又嫩又有嚼劲，笋丁脆脆的，花生碎香香的……还有这个青椒肉丝，清爽解腻，跟辣酱真是绝配！两种浇头一起吃，味道丰富极了，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宋一凡也早就吃上了。

他的吃相比李韬斯文，但速度一点儿不慢。

他先夹起一筷子冷面，细细品味后，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榨菜鸡蛋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老板，这汤也鲜。”他咂了咂嘴，“榨菜的咸香和蛋花的鲜美融合得很好，清清淡淡的，正好解了冷面的腻。而且蛋花打得很薄，入口即化，碎而不烂，这个火候控制得也好。”

“那当然，我徐哥的手艺能差吗？”李韬嘴里塞著面条，含含糊糊地抢话，“哎对了，这冷面为什么叫上海冷面？跟我们那边平时吃的冷面有什么区别？”

汪栩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很专业地解释道：“区别可大了。你们那一般吃的是朝鲜冷面，那是用荞麦面做的，汤底是酸甜口的牛肉汤或者萝卜泡菜汤，而且通常要加冰碴子，冰凉爽口。但咱们上海冷面，用的是碱水面，蒸煮熟后放凉，不加冰水，靠的是调料的味道来提味。”

“浇头也很重要。”徐洋接话，“八宝辣酱和青椒肉丝是上海冷面的经典搭配。八宝辣酱讲究的是各种食材的搭配和火候，每种丁料的口感都要不一样，又要在酱汁里和谐共融。青椒肉丝要炒得清脆，肉丝要嫩滑，这样才能和辣酱形成一浓一淡的层次感。”

“对对对！”汪栩连连点头，“还有麻酱和醋的搭配也很讲究。麻酱要调得浓厚醇香，醋要加得适量，不能酸得呛人，只能微酸带香。最后再用酱油提鲜，三者的味道要完美融合，不能各自为政。”

“哇……”张诚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一碗冷面还有这么多门道？我以前在店里吃冷面，就是浇点酱油醋拌一拌就完事了。”

“那你吃的可不算正宗的上海冷面。”汪栩笑道，“正宗的一定要蒸面、过凉，配上花生麻酱和香醋，浇头可以选八宝辣酱、青椒炒肉丝、或者是炒三丝。上海本地人夏天最爱的就是这一口，凉爽开胃，又不会像凉皮凉粉那样寡淡。”

“炒三丝？”李韬被勾起了兴趣，“什么是炒三丝？”

“就是茭白丝、香菇丝和肉丝一起炒。”徐洋解释道，“不过韩国这边买不到茭白，所以我今天换成了青椒炒肉丝。效果其实也挺好的，青椒的清香和八宝辣酱的浓郁正好互补。”

李韬听得直点头，可手上一点儿没闲著。

他面前那碗冷面已经下去了一大半，眼看就要见底了。

“徐哥，我能再加一份吗？”他端著空碗，眼巴巴地看向徐洋，“这一份太少，不够我塞牙缝的。”

“你是牛吗？还塞牙缝？”宋一凡在旁边呛他，“不过这冷面确实好吃，我也想再加一份。”

“行，都有都有。”徐洋笑道，“本来今天就是做来大家吃的，多做的面就打算当员工餐的。不够的尽管加，管够！”

李韬立刻欢呼一声，端著碗冲过去又加了一大团冷面，这次他没有直接浇料，而是先把面的分量压实，再加了两大勺八宝辣酱和一大份青椒肉丝，压得碗都冒了尖。

“你这分量，能吃得了吗？”张诚瞪大眼睛看著他碗里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面。

“吃得了！吃得了！”李韬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大口吸溜著面条，腮帮子鼓得像藏了坚果的松鼠，“我跟你们说，就冲这伙食，这个工作我要干到地老天荒！这辈子都跟著徐哥干了！”

“瞧你这点出息。”潘薇也吃完了第一份，正端著汤碗小口喝著，“不过话说回来，老板，这冷面的味道是真香。我听说是上海那边夏天的吃食，那我有个问题，等天冷了，咱们还做冷面吗？”

“天冷了就做热汤面啊。”徐洋笑著说，“面食种类很多的，拌面、炒面、热汤面、油泼面……都是热乎乎的。到时候我换著花样做，保证大家吃不腻。”

“太好了！”李韬嘴里塞得满满，含糊不清地说，“徐哥就是我的神！我寒暑假都不想回家了，就想在食堂吃！”

“你倒是想得美。”宋一凡白了他一眼，“你不想放假，老板还想放假呢。”

“没错，我还要回家过年呢！”徐洋也笑著说道。

众人一阵哄笑。

汪栩端著他那碗冷面，细细品味著每一口。

“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感慨，“你知道吗？我在韩国待了好几年了。以前每次想家的时候，我都会去找中餐馆，想点一碗上海冷面。但每次点到的，都是改良过的版本，有的放泡菜，有的加辣酱，有的干脆就用普通挂面，煮熟了过过凉水就端上来，没有一次是正宗的味道。”

他又夹起一簇冷面，看著面条上均匀裹著的麻酱，继续说道：“但今天这碗面，真的让我有种回家的感觉。面条的口感、麻酱的调配、浇头的味道……每一个细节都对。我甚至能想象到，如果现在是在上海，坐在弄堂口的冷面摊上，听著隔壁大爷收音机里放的评弹，那该是多惬意的事。”

他这番话，让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李韬放下筷子，难得正经地说：“汪栩哥，你这么说，我都想去上海尝尝正宗的了。”

“那你下次放假跟我回去啊。”汪栩笑道，“我带你吃遍上海滩：南翔小笼包、生煎馒头、排骨年糕、葱油拌面、蟹粉汤包……保管你吃了不想回来。”

“别说了别说了！”李韬捂住耳朵，“再说我就想订机票飞上海了！”

徐洋给汪栩又添了一碗汤，笑著说：“想家了随时跟我说，以后我多做一些你们的家乡菜。不光冷面，葱油拌面、红烧肉、糖醋排骨……只要你想吃，咱们食堂都能做。”

“真的？”汪栩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徐洋认真地说，“咱们后厨的设备够全，原料也容易买到。上海菜讲究浓油赤酱、咸甜适中，这个风格韩国学生也挺喜欢的。东北菜也是，味道好的很，还有河南菜、川菜、粤菜，反正我都会，等国庆节我专门做一桌你们的家乡菜，让大家一起尝尝。”

“真的啊？老板万岁！”

“徐哥！赴汤蹈火啊！”

郑秀丽也是一脸期待，徐洋的手艺她是真的服气。

李韬一口气喝完碗里剩下的汤，满足地抹了抹嘴：“呼……吃饱喝足，感觉浑身是劲！徐哥，咱们什么时候开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学生们的反应了！”

“先把桌子收拾了，再休息十分钟，外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徐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5点15了，“等会儿还是老样子，李韬和宋一凡跟我在打饭窗口，潘薇负责收拾桌面和维持秩序，张诚和秀丽负责餐具清洗和替换。汪栩你还是在收银台那边，随时盯著预约人数，如果现场排队太长了，就及时关掉购票机。”

“明白！”

众人纷纷应和，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子。

李韬端著碗盘去后厨洗，路过冷面盆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盆底还剩了一些冷面。

“徐哥，”他摸著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咱们员工餐剩下的冷面，我能不能打包一点带走当宵夜？”

“你不是刚吃完吗？”徐洋哭笑不得。

“我晚上容易饿嘛！”李韬厚著脸皮笑，“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一边吃冷面一边看书，多有干劲！”

“你确定你是写作业，不是偷吃？”宋一凡在旁边吐槽。

“兼而有之！兼而有之！”李韬嘿嘿一笑，眼巴巴地看著徐洋。

徐洋被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行行行，给你装一盒。不过可别让外面排队的学生看见了，不然人家该说我区别对待了。”

“收到！”李韬立刻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欢天喜地地跑去后厨找餐盒了。

潘薇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摇头：“这小李，就是个铁憨憨。”

“可不嘛。”郑秀丽难得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不过他这样挺好，食堂气氛都活跃了。”

众人收拾停当，各自归位。

李韬把打包好的冷面和浇头小心放进员工休息室的冰箱，拍了拍手，斗志昂扬地走到窗口前：“好了！开工！”

门外，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路边。

学生们看到门开了，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开门了开门了！”

“今天是冷面！我抢到预约了哈哈哈！”

“我也是！好期待啊，听说这个上海冷面跟我们平时吃的冷面完全不一样！”

“快快快，我都快饿死了！”

人潮涌了进来，食堂瞬间充满了青春活力和食物的香气。

八宝辣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