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汉东三赵
第50章 汉东三赵林国栋回文龙县准备修改相关材料后,刘志远找到了市长赵立民,向赵立民汇报了相关考量。
赵立民充分肯定了他的想法,鼓励他积极支持文龙的项目。
从赵立民的话语里,刘志远听到了他被加担子的可能。
离开时,刘志远把林国栋那份申报原计划书,留在了赵立民的桌上。
赵立民等刘志远离开后,没有立刻翻开,详细观看。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拿起那份材料。
四十分钟前,刘志远向他汇报了文龙县医疗信息化项目的申报思路,以及那个“上交款截留”的构想。
赵立民听完,当场表示支持,并让刘志远全力推动。
但刘志远走后,他需要独自把这件事再想一遍。
他赵立民,今年五十岁,在岩台市长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
此前他是省财政厅副厅长,再往前是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
财政出身,对“钱从哪里来、钱到哪里去”的判断,比大多数地方主官都要敏锐。
刘志远提出的“财政上交与民生投入挂钩”,在赵立民看来,本质上是一个“截留机制”。
汉东省每年向中央上交的财政额度,是按照全国标准核定的。
岩台作为汉东十三市之一,其上交份额在省级大盘子里占有一定比例。
如果这个比例的一部分能通过“专项试点”的方式,留在岩台本地,用于基层医疗信息化建设。。
那么岩台市未来五到七年的医疗投入,就有了稳定的资金来源。
每年更新一个县区,六年覆盖全市三区四县,这个盘子一旦转起来,对岩台是实打实的增益。
而且六七年还能形成一个定例,除开医疗难道就不能有其他?
赵立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但这件事,不能只靠岩台一家去推。
省财政厅那边,需要有人呼应。
省卫健委那边,需要有人背书。
省委那边,需要有一个“这是全省基层医疗改革试点”的定性。
单靠一个市的公函、一个县的项目申请,分量不够。
赵立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赵立冬。
汉东官场上,赵立春、赵立冬、赵立民三个人被称为“汉东三赵”。
赵立春是省委书记,赵立冬是京海市常务副市长,他赵立民是岩台市市长。
三个人同姓,字辈一致,乍一看像是一家。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赵立民的“赵”,与赵立春的“赵”,至少在三百年内不是一个赵。
赵立民的老家在汉东最西边,祖上世代务农,家谱往上翻十代,都是本乡本土的庄稼人。
赵立春的老家在汉东南边的江汉平原,据说是蛮清后期从外面迁过来的,家谱上记著“原籍蜀中”。
但毕竟是同一个字辈。两个人的赵,唯一的关联性,可能来自蛮清初年的“填蜀”政策。
填蜀是历史上记载的大规模人口迁移,但扬州、嘉定这样的事不胜枚举。
当时大量人口迁移,赵氏一族很有可能,一支向东来了汉东,一支向西去了蜀中。
数百年后枝叶散落,谁与谁同宗,早已说不清楚。
但“赵”这个姓,在汉东省里确实扎眼。
赵立民与赵立春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去考究这层关联。
考究清楚了,反而麻烦。赵氏家族在汉东的盘子,已经够大了。
而赵立冬,与赵立春确实有关系。
但距离也不近,在三服以外。
赵立冬的老家在江汉平原东边,与赵立春的老家隔了一条江。
两人的家谱上,往上翻四代,有一个共同的先祖,也就是迁到汉江平原的那一代。
这个先祖的两个儿子分家,一支留在了原地,一支迁到了江东。
赵立春是江东那支的后人,赵立冬是原地那支的后人。
但都姓赵,而且在汉东官场上都走到了厅级以上的位置。
这层关系,用得著的时候,是助力;用不著的时候,是麻烦。
赵立民和赵立冬的关系更简单。
两人年纪相仿,仕途起步的时间也差不多。
赵立民在省财政厅时,赵立冬在省政法委。也不远,就隔了一条街。
中午吃饭经常碰到,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赵立民下到岩台当副市长,然后市长;赵立冬下到京海当政法委书记,然后常务副市长,两地隔了百多公里,但联系没断。
到了这个位置,赵立民知道赵立冬想要什么。赵立冬也知道赵立民想要什么。
无外乎,就是成绩,然后进步。毕竟三赵中的老赵,实在太强悍了。
电话接通后,赵立民没有绕弯子。
“立冬,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
“你说。”
赵立民把文龙县的项目、刘志远的“截留机制”、以及他自己的判断,用五分钟时间完整地讲了一遍。
赵立冬在电话那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安静了几秒,才开口。
“立民,你这个想法,胆子不小。”
“不大。截留的是我们本来要交上去的钱,只是争取一个‘留在本地用’的口子。
不增加省里的负担,也不动其他市的盘子。”
“道理是这么说。
但省财政厅那边,不会轻易松口。
上交款是全省统收统支的底线,一旦开了岩台这个口子,其他市都会来要。”
“所以我只提‘试点’。
文龙县先做,成功了,其他县区跟进,六年覆盖全市。
省里如果要推,可以把这个机制扩大到其他市。
到时候,省财政厅面对的不是‘岩台要截留’,而是‘全省基层医疗信息化建设需要一个资金通道’。”
赵立冬,沉吟了一下。
“你给我打电话,是想京海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赵立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比我更清楚,京海在汉东较为富裕的位置,财政上交的大头。
如果这个‘截留机制’只落在岩台,那只是一个县级项目的延伸。
但如果京海也提出同样的诉求,省里就得认真考虑这个机制的普适性。”
“你是让我跟你一起向省里要这个口子?”
“对。京海出面上报一个类似的项目,也以‘基层医疗信息化’为方向,也以‘检察建议’为切入点。
两个市同时提,省里就不能只当作个案来处理。”
赵立冬沉默了更长时间。
赵立民知道他在算账。
京海财政上交额度,比岩台大得多。
如果“截留机制”能推广到京海,每年留存的资金规模相当可观。
但京海的医疗信息化基础比岩台好,需要的“紧迫性”证明不如岩台充分。
“立冬,我不瞒你。
这件事做成,对岩台是六到七年的持续增益。
对你京海,也是一样的。而且——”
赵立民停顿了一下。
“省里如果有两个市在做同样的试点,这个机制被省委认可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你我都是赵,赵书记那边,总归好说话一些。”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赵立冬听懂了。
赵立春是省委书记。
同一个姓,不管是不是一个赵,在官场上天然有一种“可以试著去说一句话”的便利。
赵立民和赵立冬都不会把这层关系拿到台面上说,但到了需要的时候,这个姓就是一张无形的通行证。
“文龙县那个项目,省卫健委那边谁在对接?”
“林国栋自己去。刘志远帮他联系省卫健委。”
“林国栋——就是那个带队进灾区的副县长?”
“对。这个人可用。项目申报的事他在推,材料也扎实。”
赵立冬想了一下。
“行。京海这边,我先让卫健委和检察院那边碰一下,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切入点。
如果有,我让京海市政府办公室跟你们岩台对接。
两个市同时报,时间节点要卡在省财政厅做明年预算之前。”
“我让刘志远把时间表,排出来发给你。”
“好。”
赵立冬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立民,这件事成了,你别忘了,京海帮了你的忙。”
赵立民笑了一声。
“这同样也是帮你自己的忙不是吗?主官是需要为自己地域谋发展的。”
“倒也是。行,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赵立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赵立冬最后那句话,他听得很明白。
京海支持岩台推“截留机制”,不是白支持的。
这件事做成之后,岩台市在省里的政策口子,需要跟京海共享。
具体怎么共享,是后话,但姿态必须先摆出来。
赵立民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行字:
文龙县项目(林国栋、刘志远)——已启动。
市级公函(赵立民、刘志远)——待省卫健委意向。
省级截留机制(赵立民、赵立冬)——已通气。
然后,他在第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第二行后面画了一条线,第三行后面画了一个三角。
然后放下笔,拨通了刘志远的电话。
“志远同志,文龙那个项目,你全力推。
我跟京海那边也沟通了,京海会以同样方式向省里提。
两个市一起报,分量不一样。”
“赵市长,京海那边谁在对接?”
“常务副市长赵立冬,你跟他直接对接时间表。
两个市的项目方向要一致,都是‘基层医疗信息化’,都是‘检察建议推动整改’,切入点要对应上。
“明白。我下午就排时间表。”
“志远,这件事,你盯到底。
成了,六到七年,岩台的基层医疗能上一个台阶。
到时候——”
赵立民没有把话说完,但刘志远明白。
到时候,赵立民在岩台市长的位置上,就有了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长效机制”政绩。
市长向书记迈进,需要的就是这种“制度化、可持续、可推广”的成果。
而他自己也就能自然地加担子了,加个常委应该不是问题。
“赵市长放心。”
挂了电话,赵立民把那份林国栋的申报计划书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配套资金方案”那段。
拿起笔,在“分季度拨付、每季度三十万”旁边,写了一行字。
“机制建成后,配套资金由截留款统一列支,不再走县级财政。”
然后合上文件,放进了抽屉里。
赵立冬那边说得对,这件事成了,京海帮了岩台。
但岩台这边的“截留机制”如果先行一步,等京海跟进时,省里的口子已经被岩台打开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能吃到最肥的那一口。
赵立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岩台市的城区天际线,目光平静。
赵立春的省委大楼,此刻应该也在同一片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