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吕州的操作
第52章 吕州的操作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徐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著一份《省内要情》。
指腹在“岩台京海联合申报医疗信息化试点”的标题上轻轻摩挲。
吕州与岩台、京海、林城都不一样，这里是汉东省经济的龙头，超越了省会京州。
高育良调任省委政法委书记后，徐林从省建设厅厅长的位置上下来接任。
建设厅出身，而且当了两届厅长。
他看城市的眼光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GDP、是项目，他看的是规划、是布局、是可持续。
徐林把《省内要情》放下，坐回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岩台、京海、林城，三家都在动。
赵立民用检察院的函撬了医疗信息化的口子，赵立冬跟进做了双市联动。
据林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李达康更狠，直接把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廉政风险防控塞进了同一趟车。
一个比一个行动迅速。
但徐林却不著急。
他清楚，这种事，第一家做是创新，第二家做是跟进，第三家做是复制，第四家再做，就是拾人牙慧了。
吕州是第四家，如果照搬“检察建议+专项资金”的模板，报到省里只会被当作“又一个来要钱的”。
要有吕州的特色。
徐林拿起电话，拨通了市人民主任陆佑方的内线。
“佑方同志，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由于吕州的市委书记是高配，所以在这个推行市民大主任专设的时间段前，吕州的民大主任早就不由市委书记兼任。
五分钟后，陆佑方推门进来。
他现在已经年近六十，在吕州工作了大半一辈子。
从区局长到区长、副市长，最后要在这市民大主任的位置上退休。
对吕州的每一条街、每一片湖都烂熟于心。
李达康离开吕州后，陆佑方正是分管建设的副市长，与高育良配合默契。
高育良是大学出来的教授，有一股子学者风范，他管大局，陆佑方管具体。
没有李达康后，两人把吕州的建设工作，经营成了一个“上下通达、里外和谐”的模范班子。
高育良上任政法委书记前，他由于年龄原因，被高育良推到了市民大主任的位置上了，让他提级等待退休。
“徐书记，找我有事？”
“坐。”
徐林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佑方同志，岩台、京海、林城的事，你听说了吧？”
陆佑方点了点头。
虽然是等待退休，但对省内各市的动向还是要一直保持著敏感，不要最后晚节不保。
“听说了。
三个市都在以检察建议为切入点，向省里申报专项资金截留试点。
省财政厅已经回了函，正在统筹。”
“你觉得，吕州要不要动？”
陆佑方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先吹了吹水面的浮叶，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杯子。
“徐书记，您是建设厅出来的，城市规划比我懂。
我先问一句：吕州如果要动，切口在哪里？”
徐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陆佑方接过来，看到封面上写著《吕州市园林城市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草案）》。
翻了两页，陆佑方目光在“财政资金统筹”“专项资金设立”“跨部门协同”几个词上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徐林。
“徐书记，您这是要……”
“对。”
徐林站起身，走到墙上挂著的吕州全域地图前，手指点在湖区和几个绿化片区上。
“岩台切的是医疗文书规范，京海切的是基层医疗缺口，林城切的是资源型城市转型中的廉政风险。
三家都有一个共同点：以检察建议为切口，逼行政主管部门回应。”
他转过身，看著陆佑方。
“吕州不走这条路。
吕州是汉东经济龙头市，要做的是园林城市高质量发展规划。
这是市委市政府的主动作为，不需要检察院的函来推。
但同样能达到截留资金的目的。”
陆佑方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眯起。
“徐书记，我大致明白您的意思了。
但这件事，绕不开一个程序问题。”
“你说。”
“岩台、京海、林城三市，方案是由市政府出，以市政府名义向省里申报。
程序简单，效率高。
吕州如果要走‘园林城市高质量发展’这条路，绕不开民大。
因为‘高质量发展’是长期规划，涉及跨年度预算安排，按程序应当经民人大审议通过。”
陆佑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平视徐林。
“您是市委书记，我是民大主任。
您当然可以直接让市政府出方案报省里，不需要经过人大。
但您把我叫来了，说明您想让这件事走人大程序。”
徐林没有否认。
“佑方同志，你说得对。我不走市政府那条路。
吕州的方案，要让市民大来出。”
陆佑方沉默了两秒。他虽然在等待退休，但到底为官一辈子，也到了这个级别。
在吕州也干了这么多年实务，太清楚徐林这个选择的用意了。
岩台、京海、林城的方案，都是“市政府申报、省里审批”。
如果省里批了，功劳在市政府，在市长。
但如果吕州的方案是“市民大审议通过、市政府执行”，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它不再是一个行政项目，而是一个“地方立法机关批准的重大事项”。
省里面对一份经民大审议通过的方案，不能说退就退。
而且，由民大出方案，还有一个隐性好处。
如果将来省里追责“谁先开口子”，徐林可以说“这是民大审议通过的地方发展计划”，而不是“市委或市政府要钱”。
民大是集体决策，不是个人拍板。
陆佑方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对这位新书记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高育良在吕州时，走的是“和谐”路线，凡事商量著来，但大事小事都攥在常委会手里。
徐林不一样，徐林用民大做盾牌，把决策风险分散到了集体程序里。
“徐书记，您想让民大怎么配合？”
“临时召开一次市民大常委会，议题就是审议《吕州市园林城市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
徐林走回桌前，手指点在文件上。
“这个计划里，要明确一条：设立‘吕州市园林城市高质量发展专项资金’。
资金来源为市级财政统筹安排，其中涉及对上缴省级财政资金的合理使用建议。
由民人大形成决议后，报省民大常委会备案。”
陆佑方听到“报省民大常委会备案”这八个字，眉梢微微一挑。
“徐书记，报省民大备案，这个动作不小。
省民大收到备案后，一定会转到省政府，省政府再转到省财政厅。
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到财政厅。”
“对。但绕的这一圈，就是吕州跟其他三市的区别。”
徐林坐回椅子上。
“岩台、京海、林城是市政府向省财政厅要钱。
吕州是市民大通过决议，建议省里调整对吕州的财政支持方式。
一个是‘请求’，一个是‘建议’。
请求可以被驳回，但建议……特别是经民大程序形成的建议，省里必须正式答复。”
陆佑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吕州的定位不在重工业，吕州是高新加旅游城市，园林绿化本来就是财政支出的一个大项，每年都要花钱。
如果这个计划经民大审议通过，吕州就能名正言顺地向上级提出“设立专项资金”的要求。
而“专项资金”的来源，可以设计成从吕州应上缴的省级财政额度中截留。
操作方式跟岩台、京海、林城一样，但程序完全不同。
岩台是“检察建议→市政府申报→省里审批”，吕州是“民大决议→报省人大备案→省里答复”。
前者是行政程序，后者是立法程序。
行政程序可以被上级用“不符合政策”驳回，立法程序……只要程序合法，上级只能“答复”和“研究”，不能简单地说“不行”。
“徐书记，”陆佑方睁开眼，“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你说。”
“民大程序比行政程序慢。
岩台、京海、林城是市政府直接报，一周就能走完流程。
吕州如果走民大程序，光是召开临时常委会、组织审议、形成决议，最快也得半个月。
省财政厅做明年预算，月底就要封盘。时间上来不及。”
徐林点了点头，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所以，我要你把临时常委会安排在三天后。
议题只审这一个计划。
审议时间一天，表决通过后，当天报省民大备案。”
“三天？”陆佑方皱了一下眉。
“时间太紧。常委会的议程一般要提前七天通知。三天不够。”
“特殊情况。”
徐林的语气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吕州的山水、古城不能等。
今年不抓住这个窗口，明年省里的盘子定了，我们就得再等一年。
而且也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机会，大势之下好办事。”
陆佑方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徐林，发现这位新任书记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这让他想起了高育良。
高育良从不这样看他，高育良总是先听他讲完，再慢慢给建议。
但徐林不一样，徐林是建设厅出身，习惯了自己的节奏。
不过，都比李达康要好伺候。
“好。”陆佑方站起身，把那份《三年行动计划》拿在手里。
“我回去安排。但徐书记，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头里。”
“你说。”
“民大审议，是集体决策。
我不能保证每一个委员，都投赞成票。
如果有委员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您不能事后追责。”
徐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佑方同志，民大审议，当然允许不同意见。
但你比我清楚，这件事对吕州有好处。
如果真有委员反对，你要负责把道理讲清楚。”
陆佑方听懂了。
徐林没有说“你要保证通过”，说的是“你要把道理讲清楚”。
这是市委书记对民大主任的授权，也是施压。
讲清楚道理的前提，是徐林已经准备好了讲道理的内容。
“我明白。”
陆佑方拿著文件要走，站起来，但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徐林一眼。
“徐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高书记在吕州的时候，经常说一句话：革命的事业浩浩荡荡，办事要顺势而为。
您这件事，确实很顺势，程序上也很干净。
但报省民大备案之后，省里会怎么看吕州，市里会怎么看您，这些我不多说。”
徐林端起茶杯，看著陆佑方。
“佑方同志，我在建设厅的时候，规划过十三个市的城建方案。
每一个方案，都有人告诉我‘这个不合适’‘那个有风险’。
但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喝了一口茶，徐林放下杯子。
“园林城市高质量发展，是中央的方向，是省里的要求，也是吕州的实情。
这件事，办得漂亮，也办得干净。你回去准备吧。”
陆佑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徐林重新打开那份《三年行动计划》，翻到最后一页。
在“资金来源”那一栏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标注。
“专项资金来源：吕州应缴省级财政统筹部分，参照岩台、京海、林城模式，以民大决议方式申请省级统筹。”
写完后，徐林把计划书合上，放回抽屉。
岩台靠检察院的函，林城靠资源转型，吕州靠什么？
靠这片土地的历史底蕴与民心定位，靠民大这个宪法赋予的正当程序。
赵立民、赵立冬、李达康三个人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走。
但走的是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