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收官
第64章 收官这一程没有路,只有野兽栖息的山川。
吉尔伽美什不认识路,日复一日地朝著太阳落下的方向走著。
鞋底已然磨穿,强悍如他,脚掌也布满了水泡被刮破的痕迹。
他穿过云贵高原,穿过青藏高原,走回来时的那条路。
他还路过了流传著范江南传说的另一座城市——摩亨佐达罗。
看著城中神像上熟悉的面孔,吉尔伽美什痴痴地望了一阵子。
也许这个地方也像乌鲁克一样,被伟大的爱与战争之神泽福过吧。
他在城中的客栈歇息了几天。并留在这里打了两天的短工,试图攒齐走下一段路的盘缠。
“看,那个老乞丐又来了。”
此时的摩亨佐达罗,还不似后世人所熟知的模样。
湿热的气候,旱雨分明的节气。
每到炎热的夏季,人们只得纷纷泡在印度河里避暑,久而久之,人们之间的关系联系的更为紧密,文化更为提倡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联结,就意味著更加排外。
“他天天怀里揣著的那个包裹,究竟是什么?”
“抢过来看看?”
几个熊孩子蹲在街角,用吉尔伽美什听不懂的语言侮辱地指手画脚起来。
“不,前几天隔壁街的那几个小哥抢过了。”
“那老乞丐很厉害,小哥他们被收拾了一顿。”
带头的熊孩子眼锐如刀,古铜色的皮肤在太阳的暴晒下泛著危险的光。
“那老乞丐的脚底全是水泡,肯定跑不过我们,我们找个机会,偷了就走。”
路边,吉尔伽美什抱著行囊,手里攥著这儿特有的货币。
那是他当短工挣来的。
走到一处现在人看起来很不卫生的小吃摊前,他把货币递到老板眼前,老板拿了走,便低头做了一碗饭食给他。
吉尔伽美什席地而坐,一手端著碗,另一手依然死死攥著行囊的一角。
对面的屋里,范江南躲在窗后,静静地凝视著那个坐在街上脏兮兮的身影。
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多么顽强的意志,才能让一个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国王,甘愿放下一切,以这么卑微的身份,为子民博取渺茫的希望。”
范江南由衷的觉得,这个国王应当在苏美尔王表上新开一页,谱成史诗。
他又躲回了屋子里面。
一个在地上无敌了一亿年的家伙,竟像个老鼠一样躲藏著。
一阵麻布被割裂的声音,刺激到了吉尔伽美什的神经。
扭头一看,竟是一群熊孩子,割断了他的行囊,抱著他的宝贝跑走了!
啪。
喝饭食的碗摔落在地上,碎成两半,里边粘稠的食物流淌在地上。
他浑然不觉,两眼完全被那个抓著他行囊逃跑的熊孩子所占据。
“还给我!!”
吉尔伽美什大叫著爬起身来,发疯似的追了出去,甚至一脚踢翻了小吃摊的铺子,他连头都没有回。
“老乞丐,你要死啊!”
不理会身后骂咧的声音,吉尔伽美什强行无视了脚底的疼痛,一个箭步冲出去,撞翻了几个路人。
行囊在几个小孩当中传来传去,吉尔伽美什抓住一个,踢翻一个,很快他们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熊孩子在差点被抓住之际,抱著行囊,钻进了一道狭窄的间隙。
“啊啊啊啊!”
吉尔伽美什如丧尸般癫狂,伸出手要抓间隙里的熊孩子,可惜慢了一步。
让那小子钻了过去。
“在把你抓住之前,我不会罢休的!”
吉尔伽美什怒声骂道,随即去找其他通路了。
那熊孩子总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将他完全覆盖。他回过头,是个东方面孔的高大男人。
“给我。”
范江南的话简单,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对这个小孩来说,如同千斤顶一般压的他喘不过气。
“范江南神大人…”
自己偷抢,却被真神抓包了。
这就是报应吗?
熊孩子几乎没敢有半点犹豫,将包裹递了出去。
“快滚。”
那熊孩子撒腿,屁滚尿流地跑了。嘴里还嚷嚷著:“对不起,饶了我”之类的话语。
范江南迅速倒出那所谓的仙丹,一脚踩碎,并将行囊丢在了地上,迅速消失在了巷子里。
“仙丹”在被踩碎的那一刻,就褪去了金色的外皮,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碎渣。
过了十几秒,吉尔伽美什才从另一个路口冲过来,姗姗来迟。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炎热的风带著熏人的倦意,扯过吉尔伽美什凌乱的须发。
他又跪下来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俯下身子,轻轻捧起那一团碎渣,隐约还能看出一些原是丹丸的形貌。
“啊…”
吉尔伽美什张著嘴,任由口水沿著胡须滴落,喉中挤出极为凄凉的、轻薄的哀嚎。
他捧著那该死的假药,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绝望的现实修复。
“啊啊——”
哀嚎时断时续,一声比一声凄凉。他的眼睛如死鱼般瞪著,仰著头宁愿直面灼热的烈日,也不敢再看怀中的碎渣一眼。
“我的药…”
随之而来的是心脏碎裂般的绞痛,如永久敲打的木锤,延伸到这个乞丐的四肢百骸。
“我的药啊啊…”
回家吧,吉尔伽美什。
纵使躲在远处的范江南,也不再忍心直视这悲凉的一幕。
异国他乡,孤苦无依。垂暮之年历经千难万险,成果却被他这个罪魁祸首一脚踩碎。
回家吧,吉尔伽美什!两手空空地回家吧。乌鲁克不会怪罪你,因为人总是要回家。
之后的日子,吉尔伽美什如木偶般活著。
他不再像先前那么邋遢,反而开始打理起了自己的胡须和头发,把盘缠买了新衣和新鞋。
范江南觉得他当是要回乌鲁克了,想体面地回到他的王国,于是提前返回乌鲁克,返回伊什塔尔的身边。
一年过去了,吉尔伽美什还没有回来。他几次三番出去寻找,却一无所获。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
黎瑶去世了,随后是恩奇都。
直到伊什塔尔也去世了。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三代同堂。乌尔退位将宝座传给了下一代国王。
直到最后,范江南依然没能等到吉尔伽美什回来。
也许他隐居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不愿带著失败回到乌鲁克。
也许他早就倒在了回来的路上,化作了山野间的尸骨,被鸟兽所分食。
范江南就像当初消失在华夏一样,就此消失在了乌鲁克。